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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番外2 住进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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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山谷的第二个月,许愿开始觉得,这里的天地的确比李修远说的要大。
起先是她闲不住,拉着他在山谷外走了半日,绕过那面湖,翻过一座矮坡——然后她站在坡顶,整个人愣住了。
坡下是一大片望不到头的平原。田畴纵横,阡陌交通,远远的有炊烟袅袅升起,隐隐约约能看见屋舍的轮廓,还能听见几声鸡鸣犬吠。
"有……人?" 许愿转过头看他,"你不是说这里除了你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说的是谷里。" 李修远道,"山那边有座镇子,我头一年就知道了。"
"你知道?!" 许愿瞪大了眼,"你就在这数了三年鱼——九十九棵树,四千零十七条鱼,两窝白鹤——你数鱼都不肯下山看一眼?"
"看过一回。" 李修远道,"头一个冬天,我登过这个坡,站在这儿看了半日。镇上有灯,有炊烟,有人声。看完了,我就回来了。"
"为什么?"
李修远沉默了一瞬:"看多了,怕自己就更想回去了。" 他顿了顿,"再说,我月圆之夜神魂不稳,若在镇上发作,伤着人就不好了。横竖一个人,在哪都一样。"
许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一个人在谷里那三年,不是不知道外面有人,是不敢让自己去习惯人间。他等的是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旁的景、旁的人,看多了,只会衬得那三年更长、更难熬。
她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拉住他:"走吧,去看看。"
两人沿着田埂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镇口。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边的铺子挂着一串串灯笼,卖布的、卖药的、卖糖人的,热热闹闹。路上行人不少,穿的都是粗布衣裳,模样与人界无异。
许愿新奇地东张西望,看什么都觉得稀罕。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出一点不对来——这镇上的人,修为都低得可怜。
她如今是中级修士,灵力感知敏锐。这一路走来,满街的人,大多是半点修为也无的凡人,偶尔有一两个引气入体的,都算镇上"高人"了。走在人群里,她简直像夜里的萤火虫,亮得扎眼。
她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李修远:"你发现没有?"
"嗯。" 李修远淡淡道,"这里灵气比外面充沛十倍,却没有功法传承。千年前大阵落下,把这一方天地整个封了进来,当时的凡人修士大多困死在此地,后人没有师承,一代代下来,修为便散了。"
"那岂不是说,这里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真正的修士?"
"约莫是。" 李修远道,"此地无师承,无典籍,修士二字,怕只在老辈口口相传的旧话里了。"
许愿想了想,忽然促狭地拿胳膊肘碰他:"那你可留神——你这身修为,搁这镇上,怕不是头一份的'高人'?"
李修远看她一眼:"高人不敢当。顶多算——你一个人的高人。"
许愿脸一红,正要呸他,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胖乎乎的老板追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跑出来,气得跳脚:"姓孙的!你上月买的那面传影镜,钱还没给呢!"
那灰袍年轻人头也不回地跑:"等我传完这次影,我爹在结界外头给我娶了个媳妇,回头让她把嫁妆送来!"
"放屁!你爹八百年没传过回信了!"
许愿脚步一顿,拉住了李修远:"传影镜?"
李修远摇头:"头回来,我也是头回听说。"
许愿的眼睛亮了:"能传影到外头……也就是说,能跟外面的人说话?"
"兴许是。" 李修远道,"过去问问便知。"
许愿的心一下子跳快了。
她想起五峰郡的许郡守夫妇,想起京城礼部侍郎府里李修远的爹娘,想起那两个被她这个"红娘"撮合到一起的人——她走了三年,他们是生是死,过得好不好,她一概不知。她以为这辈子,两边的消息就断在那道大阵上了。
"李修远。" 她抓住他的袖子,"我想买一面镜子。"
李修远低头看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好。"
他这一声"好"应得太干脆,许愿反而有点不踏实:"你不问问我要传什么?"
"你想传什么,我都陪你。" 他道,"再说,我也想知道我爹娘过得好不好。"
许愿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传影镜的铺子在镇子东头,门脸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匠人,正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呵气擦拭。
许愿一路问过来,早把街上的那点热闹听全了,进门也不兜圈子,指着柜上的镜子道:"老丈,这传影镜,真能把影像传到阵外头去?"
老匠人抬头打量他们一眼,目光在李修远身上多停了一瞬,又低下头,慢悠悠道:"是此地的稀罕物。这封印的天地与外头隔着大阵,寻常东西过不去,唯有这镜子,用千年寒铁和镜灵石打磨,灌入灵力,能录一段影像,顺着阵眼送出去,落到另一头配对的镜子上。能送,不能收——这阵是单向的,回信进不来。所以街上那小子喊什么'传回信',他爹八百年等不着,倒不是他撒谎,是压根收不着。"
许愿的心越听越跳,攥紧了袖口:"那……一面镜子,能录几回?"
"三回。" 老匠人道,"三回用完,镜子便废了,得回炉重炼。要几面?"
许愿道:"我家里头有四拨人要传……"
"一面镜子只能对着一个配对的镜面传。" 老匠人道,"你若要传四家,得买四面。"
李修远从怀里取出一叠符纸放在柜上:"够么?"
老匠人拿起一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变了,声音都哆嗦起来:"这……这是上古的镇灵符?画的竟是失传千年的笔法?"
"够便够了。" 李修远道,"四面的钱。"
老匠人连声道"够够够",手脚麻利地捧出四面崭新的镜子,又仔仔细细教用法:"灌一缕灵力进去,对着镜面说话,说完一弹镜沿,镜面便会亮,把方才的景象录成一道光,顺着阵眼送出去。记住,一面镜子只认一处配镜——灌灵力时,心里想着你要传的那个人,它便认得路了。"
许愿捧着四面镜子,蹲在铺子门口,一时竟不知从谁开始。
她先举起第一面。
"这个是给谁的?" 李修远问。
"给……你爹娘。" 许愿道,"你先来。"
李修远罕见地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镜子,指尖抵着镜面,半晌没说话。
许愿也不催他,就蹲在旁边看着。
过了很久,李修远才开口,声音低低的:"爹,娘。儿子在阵外头,活得很好。当年祭天一事,儿子没能当面同你们解释——我没死,只是到了大阵这边,回不去了。爹,娘不必为我伤心。"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在那边,娶了妻子。"
许愿在旁边"腾"地红了脸:"谁、谁是你妻子!"
李修远不理她,自顾自往下说:"就是阿苑。”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儿子在那边过得很好,请爹娘放心。也请爹娘——好好保重身子。"
他弹了一下镜沿,镜面亮起一层柔光,那道光绕着镜面转了一圈,倏地化作一点星子,穿过屋檐,没入天边。
许愿愣愣地看着那点光消失的方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会说。"
"实话实说。" 李修远把镜子递还给她,"轮到你了。"
许愿深吸一口气,举起第二面镜子。
镜面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那张脸,鼻子忽然就酸了。
"爹,娘。" 她开口,声音有点抖,"我是阿苑。我……我好好的,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不去了,但是真的很好。爹,你以前总说我不着家,现在好了,我真不着家了——你可别哭啊,你一哭,我也要哭了。"
她吸了吸鼻子,又笑起来:"对了,我胖了六斤!李修远他天天给我烤鱼吃,我都吃胖了!爹,你要是听见了,就替我骂他两句——哪有这么喂姑娘的!"
她说着说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赶紧抬手去擦,对着镜子努力笑:"我在这里有屋子住,有鱼吃,有人陪。爹娘,你们放心,我在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
她学着李修远的样子,指尖在镜沿上一弹,看着那道柔光化作星子飞走,才把镜子小心地收进怀里,蹲在地上,好半天没起来。
李修远在她身边蹲下来,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许愿闷声道:"我没事。就是……想家了。"
"嗯。" 李修远道,"我也想。"
第三面镜子,是给魏瑾汐和林子方的。
许愿想了想,对着镜子道:"瑾汐姐姐,子方兄。我是许愿。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我跟李修远,在一块儿了。他呀,在阵这边给我们搭了间屋子,天天给我做饭吃。"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一丝促狭的笑:"子方兄,你可要好好待瑾汐姐姐,她可是全京城最好看的姑娘,你要敢欺负她——我虽然过不去,但我会和修远隔着大阵瞪你!"
她说完,自己先笑得蹲不住,李修远在旁边摇了摇头,眼里却带着一点纵容的光。
许愿笑够了,才正色道:"瑾汐姐姐,子方兄,我在外头挺好的,你们别惦记。你们替我们好好守着京城——等哪天这阵真破了,我们回去看你们。"
她弹了弹镜沿,看着那点光飞走,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李修远:"你说,子方兄和瑾汐姐姐,这会儿成了没有?"
"会成的。" 李修远淡淡道,"他那人,端方持重,说话算话。"
许愿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那他这会儿,怕不是正一门心思守着人间——当年祭天那档子事,他记一辈子。说不定啊,国师都当上了。"
李修远看她一眼,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嗯。说不定。"
许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四面镜子传出去的,不只是平安,还有牵挂——这天地再大,大阵再厚,也拦不住人惦记人。
她把最后一面镜子也收进怀里,站起身:"走,回去。我把这面留着自己用——哪天想他们了,我就对着镜子说说话。反正它也传不回来,就当……跟他们念叨念叨。"
李修远没有揭穿她。他只是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低声道:"好。回去,我给你烤鱼。"
——
山谷里的日子,是慢慢熟起来的。
许愿起初还端着"新媳妇"的矜持,没过几日便原形毕露。
她嫌木屋太小,李修远便又搭了半间,辟出一个小窗,正对着湖;她嫌夜里烛火太暗,李修远便寻来一颗夜明珠嵌在窗台上,夜里幽幽地亮着,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你哪来的夜明珠?" 许愿瞪大眼睛。
"山里有的是。" 李修远道,"以前嫌麻烦,懒得挖。如今家里多了个娇客,总得置办些家当。"
"谁、谁是娇客!" 许愿脸一红,转身去收拾铺盖,"我是你妻子,不是娇客!"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李修远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弯起眼睛:"哦。原来是夫人。"
"你闭嘴!"
那天晚上,许愿背对着他睡,死活不肯翻身。李修远也不恼,就躺在她身后,一手虚虚环着她的腰,呼吸落在她后颈,痒痒的。她僵着身子躺了半宿,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瞪他:"你睡不睡!"
"睡。" 李修远道,"看你什么时候肯转过身来。"
"我转过来,你是不是就不闹了?"
"嗯。" 他应得很诚恳,然后在她翻身的一瞬,低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不像头一回那么轻。他一只手扣在她后脑,一手揽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吻得又深又慢,像要把这三年欠下的、这一个月攒下的,一并讨回来。许愿被他吻得晕晕乎乎,指尖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攀上他的肩。
夜明珠的光幽幽地亮着,照见帐幔里两道交叠的影子。
李修远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许愿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拉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那你轻点。"
——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
许愿渐渐发现,李修远这个人,外头看着端方持重,内里却闷骚得紧。她晨起梳妆,他倚在门框上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间,忽然道:"你这根簪子,我见过。"
"嗯?" 许愿低头看那根素银簪,"这是瑾汐姐姐送我的。"
"不是。" 李修远走过来,从她发间取下那根簪子,在指间转了转,"是这簪子,我见过你戴它。五峰郡,池塘边,你蹲在桥头喂鱼,日光正好,你戴的就是这根。"
许愿怔了怔,想起那个场景,心里忽然软成一滩水:"你那时候就记住了?"
"嗯。" 李修远把簪子重新替她簪好,指尖顺着她耳廓轻轻划了一下,"那时候就想,这姑娘,看着没心没肺,喂鱼倒是喂得认真。"
"你、你那时候就……" 许愿结结巴巴。
"那时候就怎么?" 李修远俯身,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惦记上了。"
许愿觉得自己的脸要烧起来了,一把推开他:"做、做饭去!"
李修远低低笑了一声,转身去了。许愿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红透的脸,想起信里那句"你当爱我,如我爱你",忽然觉得,她好像也信了。
也有闹别扭的时候。有一回许愿翻他旧物,翻出一块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气鼓鼓地问他是不是哪个姑娘送的。李修远看了那帕子一眼,道:"我这具身子的母亲绣的。在我及冠那年,说是让我将来送给我妻子。"
许愿"啊"了一声,捏着帕子不撒手:"那现在是我的了。"
"本就是给你留的。" 李修远看着她,"不然我留着它做什么。"
许愿心里美滋滋的,又想起什么,狐疑道:"那你从前怎么不拿出来?"
"从前?" 李修远想了想,"从前觉得,这辈子大约用不上了。"
许愿鼻子一酸,把帕子小心地叠好收进怀里,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声道:"李修远,往后你想要什么,都有人给你了。"
李修远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嗯。知道了。"
夜里,许愿又翻出那面留着的传影镜,对着镜面说了半宿的话,说今天的鱼烤焦了,说李修远又偷看她梳头,说他今儿说了句好听的话,她记着呢。说完,她弹了一下镜沿,看着那点光没入夜色,才心满意足地躺下。
李修远在她身边翻了个身,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睡意:"又念叨了?"
"嗯。" 许愿缩在他怀里,"我告诉他们,我过得很好。"
"告诉他们什么了?"
"告诉他们——" 许愿想了想,笑了,"告诉他们,我嫁了个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李修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告诉他们。" 他说,"我也娶了个天底下最好的妻子。"
窗外,桃花瓣被夜风吹落,飘进窗台,落在夜明珠柔和的光晕里。山谷很静,湖面很平,只有两道交叠的呼吸,慢慢融进这一片温柔的夜色里。
这天地很大,大到走了很久也走不到头;这天地又很小,小到只要有一个人陪着,便处处都是家。
那面传影镜安安静静地躺在窗台上,镜面映着满天星子,像是随时准备着,把这边的好消息,再传一趟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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