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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阴谋(一) 车马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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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马碾过京城外的青石板路时,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连日兼程,车里的人都带着几分倦色。
许愿掀着车帘一角往外看,城门处的守军换了新哨,盘查比往日严了数倍,进出城的百姓排着长队,神色间都带着几分惶惶不安。
万阳城的妖患终究还是漫到了京城脚下。
“在想什么?”
李修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晨起时特有的低哑。
许愿自从在藜山动用了灵力之后体内的气血便不太稳定,他昨夜替她稳住了翻涌的气血,自身灵力耗损不小,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却依旧坐得挺直,指尖搭在她腕间,直到确认脉象平稳了才收回去。
“在想万阳的事。” 许愿放下车帘,转过身来,“魏姐姐回去,怕是要和魏大人起争执。”
李修远闻言淡淡颔首:“魏淮最重家族颜面。瑾汐拿着焚灵诀的证据回去,他第一反应绝不会是查内鬼,而是捂盖子。”
许愿抿了抿唇,没接话。
说话间,马车已进了城。几人在街口分道,魏瑾汐要回魏府复命,林子方回国师府销差,李修远则带许愿回李府。
临分别时,魏瑾汐站在马车旁,玄色劲装衬得她面色愈冷。
她看了李修远一眼,又看向许愿,沉声道:“此事我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家父不肯配合,我便自己查。届时,可能要劳烦二位搭把手。”
李修远微微颔首,“本就是我们一同撞见的事,理应有始有终。”
林子方也在旁点头:“瑾汐放心,我也帮你。国师府的卷宗库里,说不定能查到三十年前万阳布阵的旧档。”
魏瑾汐看了他一眼,眸色动了动,终究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远去,林子方还站在原地望着车影,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担忧。
许愿看在眼里,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路风风雨雨走过来,谁真心谁假意,旁人看得最清楚。
魏瑾汐那样骄傲的人,若真能放下过往,看见身边人的好,倒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我们也回去吧。” 李修远侧首看向她,语气平缓,“嫂嫂怕是早就盼着你回来了。”
一提许婉,许愿心里顿时暖烘烘的。算起来,她这一趟出门足有两个多月,也不知道姐姐好不好。
两人回了李府,刚进垂花门,就有丫鬟笑着迎上来:“三公子,许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少奶奶一早就守在院门口等了两回了。”
许愿闻言,脚步快了几分,进了正厅,许婉正站在窗边往外望,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看见许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阿苑!”
“姐姐。”
许愿走过去,许婉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指尖摸着她的脸,声音都发颤:“瘦了,都尖下巴了。这一路是不是吃了好多苦?”
“哪有,我吃得好睡得好,你看我还结实了些。” 许愿笑着哄她,转头看见站在一旁的李思齐,乖乖行了礼,“姐夫。”
李思齐笑着摆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姐姐天天念叨你,饭都吃不下。”
“三郎也回来了。” 许婉这才看见跟在后面的李修远,连忙敛了情绪,福了福身,“一路辛苦。我已经让厨房备了接风宴,一会儿父亲母亲也过来,咱们一家人热热闹闹吃顿饭。”
李修远点了点头:“有劳嫂嫂费心。”
接风宴摆在午后,李侍郎夫妇和老夫人都来了。席间少不得问些万阳城的事,李修远挑着能说的讲了些,妖物凶险的部分都略过了,只说事情已经办妥,万阳的雾妖已经除了。
老夫人听得连连念佛,拉着许愿的手寒暄了两句,话锋便转了弯:“说起来,瑾汐那丫头也该回来了吧?你们这一路同行,她可还好?”
许愿神色不变,恭敬回道:“魏姐姐一切都好,行事干练,一路上多亏了她照拂。”
“那孩子自小就稳妥。” 老夫人笑得慈祥,意有所指地看向李修远,“你们俩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如今又一道办差,多走动走动也是应该的。修远啊,你是男孩子,该多照拂着人家姑娘些。”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厅里静了一瞬,李夫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笑着打圆场:“母亲说的是,年轻人是该多来往。不过修远他们刚回来,一身的风尘,先让孩子们歇歇,这些事往后再说不迟。”
她说着,转而问起许愿路上的饮食起居,句句都是关切,半分没提联姻的话。
许愿从容应对着,既不局促也不热络,分寸拿捏得恰好。
老夫人属意魏瑾汐是老人家的心思,她理解,却也不会往心里去 —— 感情的事从来只看人心,不看门第。
抬眼时,恰好撞上李修远的目光。少年神色平静,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转开了话题,说起万阳城后续安置的官面事宜,将席间的注意力都引了过去。
许愿垂眸喝茶,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散席之后,许婉拉着许愿回自己院里说话。姐妹俩抵足而眠,聊了大半宿。
许婉细细问了她路上的经历,有没有受伤,魏家姑娘有没有为难她。
许愿捡着能说的讲了,隐去了凶险的部分,只说大家都很照顾她,魏瑾汐也没有为难她。
“那就好。” 许婉松了口气,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我看三郎对你是上心的。听相公讲,他从小性子冷,对谁都淡淡的,唯独对你,事事都考虑周全。”
许愿没接话,只低头捻着被角。
她心里清楚李修远待她的好,可前路风波未定,李修远体内封印都是因着自己才被解开,碎片还差一块,等集齐了碎片……许愿不敢去想他们的未来。
许婉看她这样子,也没再多说,翻身对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摸了摸,指尖碰到那张折叠整齐的庚帖,顿了顿,又原样收了手。
“怎么了?” 许愿见她动作一顿,随口问了句。
“没什么。” 许婉笑了笑,掩过了话头,“就是想起样旧东西,一直替你收着的,等回头整理好了再给你。”
她没细说 —— 那是许愿的生辰八字,五峰郡妖物作乱那段日子,许愿翻梅姨娘旧箱子时从盒底掉出来的,她当时见上面时辰生得古怪,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命格,怕落在有心人手里生出事端,就一直压在自己妆匣底,谁也没告诉。
现今见妹妹和三郎两人情分不一般,她心里便动了念头,打算过几日偷偷找城南的陈半仙合一下,若是天作之合,她再慢慢筹谋;若是不合,便烂在肚子里,绝不让许愿知道了添堵。
许愿也没多问,只当是姐姐收着的什么旧物件,转头就聊起了别的,带夜幕深沉,许婉才在丫鬟不停的催促下放许愿离开。
夜色渐深时,许愿院里的烛火熄了又亮。
她本就认床,又聊了大半宿,一时半会儿睡不着,正披衣坐在桌边翻百妖谱,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节奏规整,是李修远一贯的习惯。
她心里一动,起身去开门。
门外少年立在月色里,一身素色中衣外罩了件薄披风,周身带着夜露的凉意。
见她开门,他也不多言,侧身便走了进来,顺手带好了院门。
“同嫂嫂聊了这许久。” 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摊开的百妖谱,又落回她脸上,“路上气血不稳,夜里熬着容易复发。”
“有点认床,翻两页书就睡。” 许愿给他倒了杯温水,“你怎么过来了?”
“过来看看你。” 李修远接过杯子,没喝,只放在指尖转了转,“今日宴席上老夫人说的话,别往心里去。”
许愿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我当是什么事。老人家的心思,我懂,犯不上往心里去。”
她从来不是会因旁人三言两语就乱了分寸的人。门第高低是旁人的评判,她心里有自己的标尺,站在李修远身边,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矮半分。
李修远看着她眉眼舒展的样子,眼底浮起一点淡笑。
他最喜欢的便是她这份通透从容,不卑不亢,像株迎着风长的竹,看着软,骨子里却韧得很。
“我知你豁达。” 他往前倾了倾身,周身清冽的气息裹着夜露的凉,漫到她跟前,“只是有些事,我想让你也懂。”
许愿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还没等她开口问,下巴便被轻轻抬了起来。少年的掌心带着一点凉意,力道却很稳,带着不容错辨的掌控感。他低头覆下来,唇瓣相触的瞬间,许愿屏住了呼吸。
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带着一点久别重逢的克制与珍重,慢慢碾磨着她的唇瓣。许愿下意识攥住了他身前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一吻毕,李修远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呼吸有点乱,声音却依旧沉定:“万事有我。”
许愿喘着气,脸颊发烫,瞪他一眼:“大半夜闯进来,就为了说这个?”
“嗯。” 他低笑一声,又轻轻啄了下她的唇角。
他从来不是喜欢拖泥带水的人。既然心意定了,便要让她清清楚楚地知道,用不着猜,用不着不安。
又坐了片刻,哄着她歇下,李修远才起身离开。走之前,他顺手替她掖好了被子,又在门口布了个简易的安神阵,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窗外月色正好,风穿过廊下的风铃,发出细碎的轻响。
日子就这么平淡而温馨的流淌着,许愿回来后在许婉的陪伴下,好好休整了几日,但另一边,魏府的气氛却称得上剑拔弩张。
魏瑾汐跪在正厅中央,脊背挺得笔直,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
她是魏家这一辈唯一的嫡女,自幼被当作未来家主培养,族中大小事务早早就开始接触。
正因如此,她才比谁都清楚,护城大阵被毁意味着什么 —— 意味着魏家三十年的声誉毁于一旦,意味着万阳城万千百姓陷于水火,更意味着魏家内部,出了蛀虫。
魏淮坐在上首,脸色铁青,手指重重地敲着桌面:“你再说一遍?”
“女儿说,万阳城八处阵眼,有五处是被人用焚灵诀从内部损毁的。” 魏瑾汐抬着头,一字一句清晰道,“焚灵诀是魏家嫡系秘术,非家主特许不得修习,更不可能外传。父亲,咱们魏家,出了内鬼。”
“放肆!”
魏淮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当响。
“三十年前你三爷爷亲自带人布下的大阵,历届巡检都是族中精心挑选的子弟,怎么可能有内鬼?!你是魏家未来的家主,说话做事要讲证据,岂能凭着几分痕迹就往自己族人身上泼脏水?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证据就在万阳阵眼的断口上,父亲随时可以派人去核验。” 魏瑾汐寸步不让,“我身为魏家嫡女,守好魏家的名声、护好魏家的责任,是我的本分。正因为我看重家族,才不能坐视内鬼作祟,毁了祖宗传下来的基业,害了一城百姓!”
“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魏淮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道,“大阵年久失修,灵力衰退是正常的!什么焚灵诀,不过是你学艺不精,看错了!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查!更不许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败坏魏家名声!”
“父亲!”
“够了!” 魏淮别过脸,语气冷硬,“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回院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府!”
魏瑾汐看着父亲决绝的侧脸,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是独女,从小被父亲寄予厚望,教她术法,教她理事,教她何为家族责任。
她一直以为,父亲和她一样,把魏家的清誉和百姓的安危看得比什么都重。
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万阳城巡检的弟子,全是父亲的心腹;阵眼损毁的事,父亲第一反应不是查,是捂;她不过是说出了真相,就被扣上了败坏名声的帽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没再争辩,缓缓叩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里,她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满院的梧桐,久久没动。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魏瑾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坚定。
父亲不让查,她就自己查。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敢拿着魏家的百年声誉和万千百姓的性命当筹码,干出这种勾当。
夜色渐深时,魏瑾汐换了身利落的短打,从后院角门翻了出去。
约定好的茶楼还亮着一盏灯,二楼雅间里,林子方已经等在那儿了。
见她进来,林子方连忙起身:“瑾汐,你可来了。我还以为魏伯父看得紧,你出不来了。”
魏瑾汐摘了脸上的面巾,露出一张冷艳的脸,只是眼底带着几分疲色,“怎么样,国师府的卷宗查到了吗?”
林子方面色有些凝重,点了点头,把一叠泛黄的卷宗推到她面前:“查到了一些。三十年前万阳布阵,领头的确实是你三爷爷魏宏。但奇怪的是,布阵的细节记录得很模糊,尤其是关于阵眼核心的部分,几乎全是空白。”
“空白?” 魏瑾汐皱眉,拿起卷宗翻看。
果然,关于核心阵眼的布设方法、所用材料,全都语焉不详,只写了 “以玄晶为核,引地脉之力” 几个字,其余一概没有。
“这不合规矩。” 魏瑾汐沉声道,“魏家布设法阵,向来要求记录详尽,从材料到符文,一丝一毫都不能错。这么重要的核心部分,不可能只写这么几个字。”
“我也觉得奇怪。” 林子方道,“而且我还发现,这卷宗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装订的线是新换的,有几页纸的边角也比别处新,应该是后来补进去的。”
魏瑾汐心里一沉。
有人篡改了国师府的存档。
能做到这件事的,身份绝对不低。
“那三十年前,万阳除了魏家的人,还有谁参与了布阵?”
“有。” 林子方点头,“当时国师府也派了人去,领头的是当时的国师座下大弟子,也就是我大师伯。不过…… 他在布阵完成后不久,就离奇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
魏瑾汐猛地抬头:“失踪?”
“是。” 林子方眉头紧锁,“卷宗里写的是‘不慎坠入山涧,尸骨无存’。但我翻遍了所有记录,都没找到搜救的记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房间里静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三十年前的旧案,处处透着诡异。
魏宏、失踪的国师府大弟子、语焉不详的阵眼记录…… 还有现在被人为破坏的护城大阵。
这一切,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串在了一起。
“对了。” 林子方忽然想起什么,“我还查到,你父亲魏淮,在二十年前曾经亲自去万阳城驻守过三年。那三年里,万阳的大阵一直很安稳,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魏瑾汐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父亲二十年前去过万阳,还是亲自驻守。
“瑾汐,你没事吧?” 林子方见她脸色发白,有些担心地问。
“我没事。” 魏瑾汐深吸一口气,合上卷宗,“多谢你帮我查这些。”
“跟我客气什么。” 林子方看着她,眼神真诚,“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魏瑾汐心头一颤,抬眸看向他。
少年眉眼温润,眼神坚定,没有半分虚假。
这些日子,她为了魏家的事心烦意乱,族里的叔伯各怀心思,父亲又一味遮掩,她几乎是孤军奋战。
是这个人一直陪着她,帮她查线索,听她发牢骚,从无怨言。
她别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你若有空,陪我去一趟万阳驻京办事处,我要查查这三年巡检弟子的记录。”
“好。” 林子方没有多问,只爽快应下,“我明日一早在城门口等你。”
魏瑾汐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面巾,转身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