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生》瓦器

2、第 2 章 城里唐宅，

　　城里唐宅，四进大院，深灰高墙，红棕瓦砾，镂空影壁趴伏瑞兽，看着往来的人。素色小袄的丫鬟拎茶盘站在堂屋角落，也为自家小少爷揪着心。少爷两天没回家，也没知会过要去哪，今天是第三天，老夫人也急了，差了下人满城地找，还去巡捕房报了案，唐家业大，不做亏心生意，虽说以往难免因纷争生事端，可没人真能让俩少爷吃亏。唐家夫人程如烟攥着手里的帕子，看向自己丈夫，话梗在嘴边，吞了又吞，唐靖感觉到投来的视线，转过头来盯着她，“不会有事，人会回来。”程如烟刚忍住的泪又滑了下来。
　　潘苓看着公婆两人相顾无言，心里也为小叔子揪着，两天前还总在跟前活蹦乱跳叫嫂子的人，一点音讯没留就不见了。潘苓是潘家独女，把丈夫的弟弟也当成自己亲弟弟，疼宠起来没个边儿，眼下弟弟不见了，同样心急，刚和丈夫一同出门分别打听消息，自己回娘家让爹帮忙留意着，希望人多点能尽快找到。一抬眼，看见个匆忙的人影穿过院子往屋里赶来，立即离开椅子上前两步，“娘！唐珺回来了。”
　　还没等进门，大少爷唐珺就开口了：“娘，周家小子说大前日小玖和他们分开后自己回家的，没人跟着，像是从小东街那几道巷子里绕路走的，我让权叔找人去那周围打听了。”唐珺水都顾不上喝，大清早开始跑了好几趟，自己的弟弟自己清楚，不是会不打招呼就出远门的，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儿。
　　“是玖儿那天得罪什么人了吗？”
　　“没，周家小子说就和平常一样，没啥异常。您别急，家里人差不多都出去找了，亲友们也都帮忙留意着，总会有消息的。”
　　“娘是怕......就算是劫人，也总得给递个筹码啊！这一声不吭的，我就怕......”“好了如烟，不会的。”唐靖扶过程如烟的肩膀打断了她，“玖儿平时淘但有分寸，不至于惹杀身的事儿。要是冲着我来的，再过几天就一定会提价码，不要乱想。”

　　周延也焦头烂额，那天唐玖临走前，说第二天早饭想吃自家酒楼私房包子，让自己安顿厨子早点儿准备，可第二天天黑也没见他来，原以为这唐少爷又是爽约也没在意，没想到今天他哥就来打听人了。今儿中午照例溜达到店里查生意，边看流水便忖度：这玖少爷到底嘛去了？出门玩儿也不和哥们儿说？还是真出什么事儿了？直想的心慌不已。平日总闪精光的圆眼睛也愁成了一条缝。
　　“啧！这邢二宝又拿店里的东西！”账上额外记的“出百年名画一幅”让周延打起了点精神，自己嘟囔中，听见身后活计在后厨门口闲话：“那人一来就说私房包子带走，常客哪有外带鲜汤包的呀，而且还是半晌午来买包子......”周延一愣，扔下账本慌忙上前打断，“那人就要包子？还说啥别的没？”伙计识眼色的很，瞧着少东家神情严肃，不敢马虎，思索片刻才回道：“他好像还要了卤水花生碎黄瓜！”“以前见过吗？长什么样？”“脸生，长得挺周正，眉眼儿特黑。”“走，你跟我到巡捕房画像，再找几个人沿路问下去找刚才那人。”……

　　唐玖吃着自己以前常搭配着点的包子小菜，看着呆子给自己倒清洗净那个水桶，想着希望周延那小子能机灵点。自己眼前这呆子不像是常干绑票的，除了不放自己出去基本什么都答应，唐玖猜应该是城附近村子里的人。
　　“刘卓山让你绑我多长时间？”
　　......
　　“嘿，你就不怕我以后报复你？”
　　......
　　“你哪儿的人？”
　　......
　　“家里几口人啊？”
　　......“跟家里没关系。”
　　唐玖没怎么期望有回答，冷不丁听见个低沉声音，顿了一下，缓缓开口道：“你现在放了我，就不找你家里。”“跟家里没关系，他们不知道，随你怎么跟我算账，跟家里没关系。”说到最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直直盯着唐玖，唐玖看着那眼睛愣了几秒，“......那你干这事之前没想过家里人怎么办？”那双黑眼睛又和以前一样低下去了。唐玖不禁心急，又不敢太露声色，只静静等着，盯着对方的黑睫毛，过了几瞬才又听到那低沉的声音：“想过，跟家里没关系。”......唐玖觉得这呆子果然是个呆子，简直没法说话。

　　白青想过这事肯定不能善了，可没想到能要改了自己后半辈子。就那天，听唐小少爷恳求后专程买了包子让他吃完的回家路上，刚好遇见满村找自己的爹，跌跌撞撞地，一脸慌张的，踩着坑坑洼洼的路扑了过来。
　　“大青啊！快、快跑！唐家人和巡捕房的人都来了！到处找，你别回了！出去躲躲！”
　　于是白青揣着爹给塞的几吊麻钱，越躲越远，直到这个长的不像话的秋天都过去了，直到天上白茫茫、密麻麻的落雪了，守在家门周围的人还没走，到处贴的画像告示还没撤。
　　白青在一天夜里偷偷回家商量，打算自首，可娘拖着哭着不让去，唐家势大，万一官商联合，关进狱里肯定挨重刑不说，也许就不会被放出来了。
　　想来想去，白青不能在城镇村里找营生，又想能经常看看爹娘和爷爷，一咬牙，转头上山入了绺子。

　　“栓叔，通鼎瓷器行的那批货什么时候备好？这次我跟丁二一起去关口接，这次东西珍贵，多预备些人。还有上次出给王家那绸子料的尾款账上不清利，您再亲自查一遍。”
　　唐玖边吩咐边带着去年才到家里来的随身下人小山出门，栓叔跟在身后，把要注意的事情一一核实好：“知道了少爷，那批瓷器三天后到关口，我多划了两辆车。”
　　“嗯，您做事稳妥，劳烦您多操点心，最好亲眼看过，交给您我也放心。”唐玖视线扫过栓叔花白的鬓角，诚心实意说道。
　　栓叔不算老，将近知天命的年纪，眼角有几道深纹，常年管生意面貌也不显犀利，反而越来越敦厚，他抬眼看着唐玖，呵呵一乐：“只要少爷能平安健康过得顺心，就算再多的活儿我也能干完。”
　　听到这儿唐玖迈出门的步子顿了一下，六年前唐玖被人从小巷子绑走的那件事，让家里人都颇为后怕，从那之后无论去哪儿总得要个下人陪着。唐玖为了让家人安心也就接受了这些安排，在小山没来唐家之前，一直都是栓叔跟着他。栓叔年龄大了点，但是经验足办事牢靠，把唐玖各方面都照顾的十分妥当，对唐玖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
　　唐玖回头冲栓叔呲牙一乐：“好嘞！那栓叔可得多干点，我就能多玩会儿啦！”

　　这天中午应周延的邀约，唐玖得去新酒楼捧场。眼看就快进腊月，街上稍热闹点，太阳光跳过层层屋顶，暖融融的摊在人们身上，直往衣服里钻。跟着唐小少迈出文玩店的小山暗自想，今天真是个好天儿。
　　街边一头拴在大白菜车上的骡子嚼着不知谁散在地上的几粒黄豆，边呵白气边斜眼儿打量小山。到底也还是刚十几岁的孩子，小山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身子微微倾斜，挡住拎着灵芝老参的那只手，跟紧了自家少爷的步子。
　　又走一会儿到了地方，一迈进店门，小山把两手的随礼交给接引的人，随着少爷绕过大屏风进了大堂，呵，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大堂铺暗色石砖，和深红底金线花纹组成的墙壁相映衬，上好桌椅散列其中，正中一根三人抱粗乌木柱直通二楼顶层，柱子表面雕画金银双龙，其间翔云掩映。
　　往后三道旋转楼梯通向二楼三楼，打尖儿住店听曲儿看戏都有地方。小山还没等去二楼三楼就已经看花了眼，合不住嘴，觉得周少爷的新酒楼比整个县城的其他酒楼都气派，比祥云楼都气派！
　　“哎哟哟！你怎么才来，菜都上桌了！快快，二楼包间。”周延还在大堂打点客人，瞅见唐玖连忙抽空赶来推着唐玖上楼梯，“你先上去，我随后来。”
　　又突然凑过来在唐玖耳朵根小声说了句“依婷那口子也在。”说罢也不等他反应一转身跑了，唐玖听清后转过头，慢慢用外眼角扫了周延一眼，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
　　刚推开包间门，扑面一阵热气，小山帮自家少爷脱下厚重的外褂后就悄悄退出了包间，刚关上门，还能隐隐听见有人说话：“哟，这不唐小少嘛，最近生意可好啊？”
　　这阴阳怪腔来自大黑脸刘卓山，自从成亲那件事后，他生意场上总少不了和唐玖争抢，虽然不如唐家根基深厚，但挡不住锲而不舍。唐玖对他烦的紧，现在看到他那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一隐一现就不由地想找东西给他堵上，塞的紧紧的！
　　今天不想和他斗嘴，于是向前踱两步，一撩长袍不紧不慢在主位旁坐下，理好衣摆才开口：“承蒙照顾，最近生意顺得很。”刘卓山一直看着他这一长串不急不缓的动作，本来肤色就深的脸仿佛更黑，不屑地哼一声作为回应，心里早就嫌弃了好几番：哼！假惺惺！
　　坐在刘卓山身边的江依婷无奈地摇摇头，剥了花生放在刘卓山的小碟里，笑眯眯地问唐玖，“好长时间没见了，小玖，干娘这两天身体还好吗？”唐玖咽下一口茶，语气明显缓和下来，“我娘挺好的，那天还念叨做糖山楂，说改天让你带小如小意来吃。”
　　其实当年在成亲礼上胡闹的事过去后，唐刘两人也觉得没多恨对方，关系已经略有缓和。前两年，唐家老太太先是认了江依婷做干女儿，刘卓山自己又有了双胞胎女儿，早把当初的龃龉磨淡了，唐玖也过了年少冲动的时期，只是习惯使然，两人还总爱摽着劲。
　　“好，那我过两天带她们去看看干娘。”江依婷温和回道，双眼笑弯成月牙，一说起干娘就仿佛成了小姑娘。
　　可其实江依婷比唐玖还大三岁，打小一起长大，脾气温顺性子沉稳，琴棋书画都精通。唐玖小时候颇为水灵，江依婷总爱照顾他，当他是个小弟弟。唐玖对江依婷喜爱夹杂着崇拜，觉得自己身边别的小姑娘都不如她，就那么懵懂喜欢了几年。现在人家有丈夫孩子，家和美满，自己也渐渐把依婷当成姐姐，没了悸动，多了亲情。

　　包间门又开，只见周延带着一人进来，这人身穿湖蓝绸面银丝暗纹长袍，袖口又银牡丹滚边，外罩一件细毛领边象牙白小马甲，虽是短发，可乍看上去竟男女莫辨，细看两眼方才惊叹：好俊俏的后生！
　　俊俏后生进门引着一股子香味径直坐在唐玖旁边椅子上，边解下狐皮围脖边凑过来问：“唐玖，我昨天找你你怎么又不在啊？”语气颇为委屈，配上刚在外面被寒风吹出的泪花，更显柔弱可怜，活像屋中久等不归丈夫未果还被人告知你男人今晚还住花楼不回来了。
　　唐玖喝茶的手一顿，眼角不由地抽了两抽，默默往远挪了挪：“你今儿这胭脂香粉是整盒扑在前襟了吗？”
　　只见刚才还柔弱弱的小青年气场骤然大变，一直半睁的美目瞬间瞪圆，嗓音也一改之前的绵软而干脆起来：“这是香水！正经外国货，都说过多少次了！”
　　“怎的宝渊？小玖儿还得每天在家候着你啊，不做生意啦？”周延关好门走来，顺手拎着邢宝渊的毛领子把他扔到别的椅子上，嗅了嗅自己那只手，又一脸嫌弃地撇开头。
　　侧身在唐玖旁边坐定，捻起片水晶猪皮凉片一仰颈子放嘴里，扭头朝他含混开口：“难道每天像你似的吃饱就到处晃荡？”
　　邢宝渊整了整衣领，斜睨周延一眼：“是，看你干嘛就知道小玖干嘛呢，学小玖做生意，人家是越做越红火，不知道谁，开一间黄一间！”
　　周延简直快跳到桌子上了，“今天我新店刚开张！你能说点好话吗！这次不一样！这次小玖儿跟我一起的，肯定得旺！”
　　旁边三个人见怪不怪，唐玖勾着嘴角给江依婷添热茶，刘卓山劈手夺过茶杯给自己喝了一大口，又烫的火烧火燎的咽下去。一边瞪着唐玖一边咬牙切齿地说话：“这两天双虫山周围不安稳得很，你那小身板，过去就得被吃的渣都不剩！”江依婷道：“你接货的路上千万小心安全，卓山这边有几个伙计身手不错，到时候让他们跟你一起去。”
　　唐玖盯着刘卓山，嘴角依旧带笑，语气还颇显无奈：“那看在依婷的面子上，这几个人就让他们跟着吧。”刘卓山那黑脸今天是彻底没法看了：说得好像谁求着他带人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