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缱绻（原蕊香残）》莜晓

2、花未减红颜先变 雍正三年。

　　雍正三年。
　　许是入秋的缘故，夜晚格外的凉，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的寒气，但是立在亭中的明黄身影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的寒冷。
　　“皇上，夜深了，回去吧。”
　　高大的人影轻轻摆摆手，仍是一脸漠然地望着夜空。明亮的瞳孔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眼眶周围的青黑色暗示着疲惫与伤神。
　　眼光渐渐迷离，她已经昏迷五天了，看着这些天她逐渐消瘦的面容，自己心中其实已经知道等带他的结果会是什么了，只是心中不愿去接受。她才陪伴了自己十年而已。十年，不长不短的十年相伴对相爱的人来说却远远不够。可是上天竟要把她从自己身边带走了吗？纵使自己如今站在这天下至高的位置上，却还是守不住她吗？

　　“皇上，年贵妃醒了。”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他恍如从梦中初醒。醒了吗？是她醒了吗？收回思绪却仍有些难以相信。
　　良久没有听到声音，通报的小太监有些奇怪，之前还心急如焚的皇上怎么没有反应。正想着眼底闪过一抹明黄。
　　“起驾。”

　　翊坤宫。
　　“皇上驾到。”
　　顿时屋里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的人。
　　雍正不耐地挥挥手，轻轻皱眉望向那低垂的水红色床幔。
　　“皇贵妃怎么样？”
　　“回皇上，娘娘刚醒，但是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娘娘已是弥留之际，如今醒来也是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一丝悲痛在眼中一闪而过。
　　“皇上……”
　　听到熟悉的声音轻唤，移步上前。
　　“蕊儿，你醒了？”
　　“皇上，臣妾还没死吗？”
　　“傻话，有朕在你怎么会有事？”
　　年馨蕊苍白的面容轻轻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自己的身体岂会不清楚，这些天一直混混噩噩的，意识模糊，如今醒来怕也是上天开恩见他最后一面了。
　　“皇上又在骗臣妾了吗？”
　　雍正看着那没有血色的面容，心中涌出阵阵酸涩，这样的她自己该如何去安抚呢。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二哥？”
　　“你放心，朕暂时不会动他。”
　　雍正低下头说道，却并未正眼去看病榻上的人。
　　看他的神情，馨蕊再清楚不过，在别人面前也许他会掩饰得很好，可在她面前若是低着头不正视那便是他没有说真话，夫妻十年，日日相对，他的心思自己再清楚不过，微微笑了笑，“只是暂时吗？皇上是在等臣妾去后再动手，对吗？”
　　“蕊儿，你不要乱想，好好养病。”
　　这病拖拖拉拉已达半年之久，这半年雍正为她遍寻名医，可又如何呢？在她心中活在这世上只是做他的牵绊罢了，或许她离开对他倒是最好的。他可以不用顾虑，放开手去做自己的事。何况命定的事再如何都不会生什么变数。

　　雍正看着那苍白的脸庞只是痴痴地瞧着自己，不说话，心中更觉心疼。他曾说过会护馨蕊一生，可是现在却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身边离开，却没有一点办法留下她。曾经的承诺，许过的誓言，一日都未曾忘记过，只因为是要守护最心爱的人，所以关于她的一切就都比生命还重要。原来以为权倾天下便可给她最好的，可如今突然发现那些真的都是身外之物而已，争了半辈子，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可是最后却仍要服从命运的安排。天子？他是天子，可他却争不过天，争不了她的健康。

　　“皇上您知道吗？曾经我以为十四会是我今生的良人，可是……”
　　“蕊儿，你终是后悔嫁了我吗？也许当初我不该从十四弟身边硬抢走你。”
　　当初若成全了他们，那么今日又是另一番景象了吧，雍正第一次有些后悔是不是自己改了馨蕊的命格，也许她只适合做个普通的小女人，而不是做这深宫之中的皇妃。可如果没有她，那这自己拼尽一生又是为何。胸口抑制不住地疼让雍正微微皱眉。
　　柔弱的手轻覆上那拧住的眉，阵阵温暖自柔软的掌心传出：“蕊儿不怨，我们无非都争不过命了吧。”
　　“蕊儿，今生有你是我最大的福气。”
　　“皇上不要说了，臣妾都明白。”
　　“咳咳”，嘶哑的声音让雍正的心涌出一阵阵疼。

　　“皇上，臣妾只想问您一句话，若我不是年家的女儿，您还会爱我吗？”
　　“还记得朕说过的话吗？此生有蕊，禛心不悔。爱你只因为你是这世间唯一的馨蕊。”
　　“皇上，原来都还记得。臣妾以为您早就忘记了。”
　　雍正伸手揽住那虚弱的身体，伤痛密密麻麻布满心头，撕心裂肺的感觉。
　　她的每件事每句话自己何曾忘记过？那些早已深深刻在自己心里，深入骨髓的爱便是如此了吧。
　　“蕊儿，不要离开我，陪着我好吗？”
　　温热的液体顺着刚毅的面容滴落到怀中人的手背。

　　看着那相伴十年的熟悉面容，苍白的容颜绽放出最美的笑颜。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负。这曾是他的梦想，这么些年他确实做到了，自己虽然从来不是他的正妻，可他的心里惦着的在乎的终只有自己。
　　伸出手指抚上那满面泪痕的脸，“皇上，您能为蕊儿落泪，蕊儿死而无憾。原谅蕊儿不能在您身边陪着了，好好照顾自己，别因为我就去拒绝所有人，我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您孤单一人。”
　　“嗯，我还有惠儿，我会把他培养成最出色的，将来……”
　　纤纤素指止住雍正未出口的话。
　　“皇上，惠儿还小，您不要过早下决定，我怕那孩子没福气。”
　　“傻瓜，我们的孩子岂会是没福的？蕊儿，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
　　“来世只站在原地等我，不要去看别的人，只等我来接你。”
　　“好，蕊儿只等禛，只等……”
　　削瘦的手从床边轻轻滑落。

　　雍正痴愣地看着那垂在床边的手，看着那双给过自己无数温暖的手，没有带护甲的手指修得整整齐齐，馨蕊一向不喜欢带护甲，也不喜欢涂染丹蔻，白白净净的手指却看得无比舒服，轻轻摩挲着那滑腻的手背，感受到温度从指缝间一点点流逝，低头靠向那仍带着淡香的身体，冰凉的感觉只抵心里，直到眼角渗出点点泪水。

　　一边的窗户忽然被风吹开，“哗”一声窗户大敞，冷风随即灌入室内，床边静静垂着的水红纱帐随风轻舞，满室悲凉……

　　雍正三年十一月，年贵妃卒，十二月，谥曰敦肃皇贵妃。
　　雍正三年十二月，朝廷议政大臣给年羹尧开列92款大罪，向雍正请求立正典刑。其罪状分别是：大逆罪5条，欺罔罪9条，僭越罪16条，狂悖罪13条，专擅罪6条，忌刻罪6条，残忍罪4条，贪婪罪18条，侵蚀罪15条。雍正念及年羹尧功勋卓著、名噪一时，赐其狱中自裁。年羹尧父兄族中任官者俱革职，嫡亲子孙发遣边地充军，家产抄没入官。叱咤一时的年大将军以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