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数钱不计爱》淮则

1、（一）

　　邱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电脑，开始新一天的工作。和其他的同事不一样，她每天离开座位之前，都会拿一张喷着酒精的擦脸巾把自己的显示器、键盘和鼠标好好地擦拭一遍，然后蒙上一张小薄布，以免落灰。这样的行为在外人看来，似乎是一种明晃晃的领地意识。开始的时候，同事们都对这个做法表示无法理解，毕竟忙完工作之后，谁都不愿意再碰一下自己的电脑。
　　昨天下班时候，隔壁的小李问邱晴，天天都这样，不麻烦吗？
　　邱晴笑了笑说，不麻烦。
　　那等你成家之后，我可得去你家参观参观。小李把包挎在肩上，从邱晴身后走过，拍了拍她的后背。
　　邱晴直起腰，张开双手，热烈地说了一句：“好，到时候我请你去！”
　　她的热情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小李这一通话表明，邱晴的同事们已经逐渐对她放下了好奇，以及好奇背后带来的排斥。
　　然而，这些话也勾出了邱晴脑海中某些清清楚楚的记忆，仿佛有人在不经意之间扒开她的心，看看里面新鲜的血肉。

　　邱晴今年26岁，这个年龄对于当今的女性来说，是最好的年华。她们通过之前的经历变得逐渐老成，但又未失去活力和期待。邱晴身边的许多同龄朋友都和她有一样的感受，觉得自己比20岁的时候有魅力多了。
　　但邱晴和她们还不一样，她的身上显示出更多的透彻，尤其是在感情方面，毕竟，她离过婚。
　　没错，邱晴就是公众号文章标题说的“你还没对象呢，你同学已经离了”的那个同学。

　　邱晴的前夫叫付恺，家庭条件不错，父亲原来是大学教授，后来去了某政府机关，母亲退休前在国企工作。
　　如果非要把故事讲得浪漫一些，两人也算是青梅竹马。但这种青梅竹马的缘分太单薄了，谁听说过未成年时期只见过三次的青梅和竹马呢？

　　第一次两人见面，是在邱晴父母的单位，一家市三甲医院。彼时小儿流感突然爆发，市内有多家幼儿园因此暂时关闭。显然，邱晴和付恺两位小朋友也中招了。
　　由于输液的床位和走廊的座椅都被小朋友们占满了，小付恺不得不蹲在一个角落里，靠在母亲身上。付妈妈举着吊瓶，此时她虽然很想向自己的高中同学，也就是邱晴的妈妈求助，然而看着儿子难受的样子，她一点儿也不敢动弹。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此后这个场景经常被两家人当作有缘分的证据而提起。就在这万般无奈的时候，邱妈妈穿着白大褂、举着吊瓶，穿过人群，往付恺母子的方向走过来。她手中吊瓶的针正好扎在自己女儿的手背上，可惜那时候邱晴长得太小，跟着妈妈埋在人堆里面，付妈妈看不见。
　　韩霞！付妈妈的一嗓子彻底把周围孩子的哭闹声断绝了。邱妈妈听见有人喊自己，踮着脚在人群中看见了向自己招手的老同学。两位妈妈的心情都格外激动，连带着两个孩子的手背都疼了一下。
　　经过一番问候和解释，付恺母子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跟着邱晴母子走了。人们都知道，这位护士把熟人的孩子安排到一个能够舒服休息的地方去了，不用和他们一起蹲墙根了。
　　这是第一次，付恺和邱晴躺在同一张床上，因为放在办公室的折叠床太窄，两个小朋友只能脚对脚地岔开躺着。身体的不适使得他们两个都没精神和彼此打个招呼，尤其是付恺，刚躺下两分钟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只记得对面的小姑娘有个尖下巴。

　　第二次见面，是在一场婚礼上。这是韩霞高中班主任的儿子的婚礼，所以她自然会遇见同样前来参加婚礼的付妈妈。此时距离第一次见面已经三年多了，付恺从原来的小胖子变成了活泼好动的小男孩。那天，邱晴被打扮成了洋娃娃的样子，甚至很多大人以为她是花童，伸手向她要糖果。成年人的逗乐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与此同时韩霞也觉得自己给女儿穿得有些喧宾夺主了。她只好自我安慰：我女儿本身就长得漂亮，跟怎么穿没关系。
　　就在邱晴弯腰去捡地上的吉祥物时，付恺从她身后冲了出来，一把捞起地上的小钥匙扣，转身向邱晴得意洋洋地炫耀。邱晴看着他那个讨厌的样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懂事的她并没有让自己的情绪爆发，因为妈妈说过，在外面不许哭。于是她生生地把眼泪憋回去了。
　　她哭也不完全是因为想要的东西被人手快抢走，而是她感觉到刚刚蹲下的时候，裙子被付恺踩了一下。虽然自己看不见，但她能想到裙摆上一定有个脏兮兮的黑脚印。
　　多年之后，两人坐在沙发上提及这个场景，邱晴问他，你当时怎么那么讨厌啊！
　　付恺回答说，你穿的裙子那么白，跟婚纱似的，我就忍不住踩一脚。
　　邱晴掐住他的脸，接着问，那你认出我来了吗？
　　付恺说，没有，我那时候对小女生不怎么感兴趣，看着都一样。

　　第三次见面，就到了付恺高考之前。中国的考生家长为了自己孩子的前途，什么样的吉利花招都想得出来，从浑身上下都耐克到看不见的紫内裤，再到妈妈穿旗袍、吃青椒馅饺子。
　　每每想到这些，付恺都觉得中国的科举制压根就没废除。
　　就这样，两人在市内最大的耐克旗舰店相遇了，随行的还有双方父母。
　　邱晴看着比自己高半头的付恺在一墙男鞋前面挑选，一会儿拿起来这只，一会儿拿起来那只。付爸爸也时不时给儿子一些参考意见，但都被付恺摆摆手拒绝了。付妈妈则在另一边卖男裤的区域，一会儿拽起来这条看看，一会儿拎起来那条看看。
　　还是付妈妈先看见了邱妈妈，一声“韩霞”把两家人集合到了一起。两位爸爸先是打个招呼，随后就开始聊一些没什么信息含量的。
　　邱妈妈先是夸付恺“这小伙子，长得真帅”，又是夸付妈妈还是那么年轻。付妈妈当然也不能松懈，急忙说“你女儿真漂亮啊，和你上学时候一模一样”。这句话对于当过班花的韩霞来说可以说是非常受用。
　　既然是为了高考准备而来，就不得不聊一聊学习了。付妈妈先是叹口气，说，你看见没，都到了这时候了，还是不着急呢，可愁死我了。
　　邱妈妈当然得接，人家孩子心里有数，你可别跟着添乱。
　　晴晴怎么样，也上高中了吧。付妈妈把话题转移到邱晴身上，眼睛笑眯眯的。
　　韩霞说，是啊，差两岁嘛他俩。
　　付妈妈听见这话，眼神立刻就有了变化，原来还是客客气气的，现在一下子就变得精明了起来。邱晴就觉得她仿佛是放下了什么伪装。再一看自己妈妈的眼神，也是差不多的样子。
　　两位妈妈心中的某个雷达突然响了。
　　付妈妈凑到韩霞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能把孩子送出国就送出国吧，高考真熬人啊！你们早点打算，我们这是来不及了。
　　邱晴松了一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付恺倒是完全没注意自己妈妈在那嘀咕什么，拿起来旁边的帽子，随随便便地扣在脑袋上。
　　付恺最终买了三双鞋，两件上衣，一条裤子。而邱晴只买了一双鞋。
　　倒不是说邱晴家里条件差，而是她不怎么喜欢运动风。
　　那时候韩霞是护士长，邱爸爸则是在三甲医院管财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