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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念念不忘 ...

  •   九月十二日的晚上,我在街边买了一支紫蓝色的睡莲。这是阿念最爱的花。我用一个细细脖颈的花瓶把花养起来。明天,我要早早起床,去看望阿念。

      阿念在我的生命里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我至今仍然无法言说。阿念是我的朋友,阿念是我的爱人,阿念是我在每个无眠的夜里疯狂地想念的那个人,阿念是我生命里最初的也是最遥远的温暖。我的生活里再也没有阿念了,可阿念仍然深深地嵌刻在我的生命中。

      阿念很活泼,所有人都会说,阿念啊,不知忧不知愁的孩子。但是那不是我的阿念,我的阿念是安静的,微微带着忧郁的少年。永远的少年……我的阿念……

      阿念看着我,不笑,不说话。远处是绿油油的麦田,间或有一排突兀的向日葵撑着金黄色的笑脸。我仔细看着阿念,却发现那清澈的瞳里只有风景,没有我!阿念!阿念!我去抓阿念的手,却感觉手上仿佛坠着千斤的铁块,抬不起。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阿念,阿念,救救我!
      身体不自觉的抽搐让我醒来,额头上薄薄的一层细汗。抬手去摸闹钟,指针稳稳地指着五点钟,又是新的一天了,阿念,你在哪里?熟悉的心痛袭来,身体里那根名叫阿念的弦又一次绷紧,拉扯着我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拨动着它,带来这世间最极致的痛楚。这么多时日,每一次都觉得自己无法负荷的痛,也都这样一日一日地熬过来,直到我慢慢地熟悉了这种痛苦,直到它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阿念以前总是说我是个眼泪包,哭一次的泪水比别人一生的还要多。我笑笑,赖在阿念的怀里,环着阿念的背脊。温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嘴唇微抿着,是我的少年,阿念。

      我去洗漱,轻手轻脚,怕把家人吵醒。昨天下午我到家,老太太抱着我哭,我的多愁善感都是从她那里遗传来的。老太太摸摸我的手,捏捏我的脸,忍不住埋怨几句,可我只能装傻。自阿念走后我一直在消瘦,以前明明是是个苹果脸肉呼呼的小姑娘,现在连下巴都尖得可以扎人了。老太太的红眼圈还没消退,就拉着我的手,摆出谈心的架势。我赶紧说,妈,学校没给假,我回来看看阿念就走,您赶紧给我做点好的,我惦记着那口红烧鱼呐。老太太盯着我,看我笑得跟没事人儿似的,老太太也笑了,说那行,我今晚给你整点别的,明天我做条新鲜的等你回来吃。我一边往楼上走,一边说,我中饭和阿念一起吃,晚上再吃吧。话一出口,我赶紧回头看她,老太太呆愣在厨房门口,良久,她转过身说,好,早点回来。我看不见她的脸,我知道老太太肯定又哭了,可我没办法,我也想哭,只好逃一样的奔进房间里去。

      我并不是独生,哥哥大我十岁,早已结婚,小侄女冰雪聪明,才三岁就已经在看童话书了。老太太跟我说,慧慧每次回来都喜欢来我房间翻书来看,看得懂的看不懂的,都能看上几个小时,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时候的我。我笑,有个小小的自己多快乐,好似能重新活上一遍。我的快乐让她也拥有,我的伤悲不让她体会,我的遗憾,千万千万,不要发生在她的生命里……我会看着她慢慢长大,她也会有她的阿念,她也会有自己的故事,我不怕她遭遇苦痛伤悲,我只期盼她的故事有一个漫长的幸福的结尾。这话我不敢跟老太太说,她肯定会说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操心什么,然后又开始百折不挠地试图和我谈心。

      风很凉,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我带着紫蓝色的睡莲,骑着单车,我去看我最爱的阿念。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小镇从来没有喧闹过,它一直都是安静的,包括每年元宵节的灯会上焰火漫天的时刻。那一年的元宵,我们就在广场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说,阿念我想站到最前面看焰火可我怎么都挤不过去啊。阿念拉着我的手,灵巧的穿行在人群中,我还来不及反应,已经看见前方大簇的烟花筒固定在地上,嘭,我尖叫着扑进阿念的怀抱里。阿念的心跳声,很急,也很稳。有那么一刹那,我觉得我和阿念无限贴近,阿念的心和我的心变成同一颗,那颗在阿念胸腔里跳跃的心,其实也是我的。

      在阿念走后,我不止一次的想起那个刹那,阿念温暖的气息,阿念的心跳,那么急,那么稳……
      都已经过去了……都过去了……

      我越来越接近阿念了,我甚至恍惚在空气中闻见阿念的味道。紫蓝色睡莲是用普通的稿纸仔细的包起来,以前阿念曾用这种纸给我写信。三天一封,一个星期一封,半个月一封,直到最后。阿念这个完美主义者,写信都要打文稿,字字珠玑,情深意重。在我那里有满满的一箱,阿念走后我把箱子锁起,许久未动,只怕已经泛黄。二十一世纪,短信和电邮满世界飞舞,我与阿念,我们已算是旧时代的人了。

      我把单车停在路边,锁好。我带着紫蓝色的睡莲,顺着坡下的小路走到树林深处,更深处,走到我们这里被叫做“西山”的一个小山上,那里有阿念的坟。

      阿念出殡的那天,我和阿念弟弟一起走去。冰冷的阿念穿着十八岁生日时我送她的格子睡衣,带着阿念妈妈织的我们各有一条的白色围巾,看起来弱不禁风。阿念妈妈已经晕倒了,亲戚们手忙脚乱。殡仪馆的人说,再来看最后一眼吧。我两腿发颤,大脑一片空白,回神的时候阿念的脸已经映在我的瞳里。一众亲戚呜呜咽咽,阿念爸爸也悲泣不已,我伸手去触阿念的脸,阿念的眼闭着,长长睫毛上沾了细小的水珠,嘴唇还是微微抿着,表情安详。

      我弯下腰,附在阿念的耳边,我说,阿念,等我。

      眼泪滴落在阿念的薄棺上,细小而空洞的声响。他们抬走了阿念的棺。

      我捡了阿念的骨骸,我抱着盛着阿念的盒子,阿念父母亦不拦我,阿念和我的关系,在阿念病中他们已经了解并释然。阿念爸爸站在矮凳上,举起一个泥盆,“念念啊……往西走……别回头啊……念念……跟着爸爸走啊……念念啊……”啪,泥盆摔碎在地上,四散。阿念爸爸声音嘶哑,呼唤的声音近似哀号,一声声“念念啊……”叫得我心头又酸又疼。我的阿念躺在我怀里,乖巧的,安静的。阿念爸爸被人搀扶着往西山走,我抱着阿念跟在后面,阿念弟弟拉着我的衣角,他还小。我们,阿念的亲人以及爱人,我们送她走,安置到那个我们将来都会去的地方。阿念,我的亲爱,等我。

      阳光从树林的缝隙里照进来,我已经看到了阿念。小小的土包上有幼嫩的草随风摇曳,去年的枯草还没有化为泥土,丝丝缕缕地罩着。我用小铲子把周围的草清理干净,坟上的也是一样,只留下底部的一圈青草,绿油油的,像是十七岁那年生日时阿念送我的玉镯。墓碑上只有名字和生卒年月,我用干净的布巾擦拭每一道笔画,世界很安静……

      我把紫蓝色的睡莲放到阿念墓碑前,铺张报纸,坐下来。我说,阿念,我很想你。心中大恸,我痛哭失声。阿念,阿念,阿念,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刻骨铭心的名字,风声,鸟鸣,到我的耳朵里都成了阿念,阿念……

      不知过了多久,我慢慢平静下来,抽噎的心脏发疼,这就是阿念所受过的苦痛么?如果疼痛是让我回溯到阿念旧日生活的一扇门,我期盼它疼的更猛烈一些。

      我说,阿念,你一定也很想我吧。我总是梦见你,可是你都不理我诶。你能看到我吗?我说,阿念,我都快毕业了,你还说要来看我的毕业典礼呢,你说话不算数啊。我说,阿念,我瘦了好多,昨天我妈还因为这个骂我,说我没有以前好看了。我说,阿念啊,学校里好多人追我呢,你吃醋了没?不过你放心,我只爱你一个人的喔,你一定要等我。我说,阿念,你要是敢移情别恋,我就要用眼泪把你从冥府淹出来,哈哈。

      我说,阿念,要是我的眼泪真的能让你出现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的说了多久,脸上的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阿念父母过来的时候我正在中场休息,我早知他们会来,阿念父母看到我也并不惊讶,我们三人都消瘦了许多。阿念妈妈看着我的目光温暖悲戚,温柔地擦拭我脸上未干的泪,阿念爸爸的大手摸摸我的头,一瞬间那种悲伤激得我眼眶发烫。

      香菇鸡肉煲,红烧鲫鱼,番茄土豆烧牛肉,清炒西芹,都是我和阿念爱吃的菜。阿念妈妈用保温饭盒盛着,放在阿念的坟前,两小碗晶莹的珍珠米饭,两双筷子。阿念妈妈红着眼圈说,阿念,小语,你俩快吃吧,别凉了。说罢转过头,靠在阿念爸爸的肩上,双肩轻轻抽动。我拿起筷子,我说阿念快点儿吃咱们还是老规矩哦。山风清凉凉的,阳光在叶面上跳跃,一点一点的光斑落在我们这片不满怀念和悲伤的土地上,时间,仿佛停滞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阿念妈妈突然问我,你们的老规矩是什么啊?我呆愣一下,脸红起来,傻笑着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轻咳一声,支支吾吾的说,嗯,就是谁先吃完谁洗碗。阿念妈妈说,那你们怎么每次都吃得那么快?你俩抢着洗碗?我的脸简直都要烧起来了,小声地嘟囔,“那个……那种事情怎么好说嘛”,我偷偷睁开眼睛,阿念妈妈低着头笑,脸色微红,阿念爸爸也忍俊不禁地看着我。我的心被轻轻触动,这种温馨的气氛,阿念只有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才得以感受到。

      阿念的心脏病是先天的,自我认识她起她便动不动就会呼吸困难,抽搐,昏倒,让我心焦又心酸。大学里阿念便常常休学养病,待我读大学那年她已准备入院做长期治疗。阿念父母看起来实龄要老上十岁,阿念常常说这都是因为她的病。我总是不知如何宽慰她,又不忍见她难过,每每到最后也只能傻乎乎地抱住她。

      那个夏天我一考完试便飞回去,和阿念一起度过了她生命的最后两个月。我早知她会较早离去,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在我回去之前,医生已经让阿念父母准备后事,说阿念的状况随时可能有意外。我那时也有隐隐的感觉,阿念仍然坚持给我写信,但频率减慢且字迹也能看出颤抖的痕迹。阿念说,小语我很想你,想见你,能快点回来么?看着信,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扔了火车票买机票,五个小时之后,我到了阿念床前。

      那两个月,阿念精神渐渐好起来,而阿念父母从我们一见面就看出端倪。当我看到阿念瘦弱的身躯陷在病床里,好像心被生生挖走了一块。我轻轻握住阿念的手,阿念张开眼睛,看到我在身边,目光亮起来,嘴角微微挑起,握着我的手微微紧了紧。我凑过去,在她额头印一个吻。阿念微微的清香钻入我的鼻腔,我看着她笑弯弯的眼,沿着额际吻到耳侧,我轻声说,阿念,亲爱的,我回来了。阿念耳朵迅速红起来,一颗泪珠从眼角滑落。当时的我,吻着阿念的泪,心痛难当,完全忘记了阿念的父母就在病房里。阿念的一颗泪珠,可以摧毁我的整个世界……

      在那段最后的日子里,我一直陪着阿念,我们聊天,大多数是我说她听,阿念精神好点的时候我扶她坐起来看看窗外。那个夏天的阳光是那样浓烈,仿佛能让所有的眼泪蒸发殆尽。最后的日子里,阿念父母和我家老太太已经默许我们,我因此得到正名,但懵懂的地下党阿念还自以为没有暴露身份。有一日,当我一点一点把红烧鲫鱼里的鱼刺挑出然后喂给阿念时,阿念妈妈笑我们是郎情妾意,打趣阿念说她娶了个好老婆。阿念看着她妈妈呆愣住,我悄悄才告诉她家里人已经同意了我们的事。阿念很开心,甚至还为此让我们推着轮椅带她出去透透气。

      阿念不知道是我决定和她父母摊牌的,但她知道无论是我,还是她父母,我们都想她开心。阿念父母很快就消化吸收了这个刺激,与阿念转瞬即逝的生命相比,这实在算不得什么。对我家老太太我没这么委婉,“我去照顾阿念了,妈,她是我的爱人,我得陪着她。”老太太眼睛瞪圆了,我狠狠心,又加了一句“我会回来,不要来找我”。我知道老太太会很伤心,但我也知道老太太永远都会原谅我,她爱我比阿念爱我多,我爱她比我爱阿念多。但是,阿念,我的爱人,她的时间不多了。

      阿念在最后的几天已陷入重度昏迷,我守在床边握着她干瘦的手,眼泪干涸。阿念已被病痛折磨了太久,我的泪也早已汇流成海。心中明了这告别的一刻终是要来了,反而忍得住眼泪,生怕阿念走的不安心。九月十三日下午,阿念张开眼睛,目光慢慢凝聚,看到我在身边,笑了。我凝望着她,生怕一眨眼就错失了这刹那。阿念的眼光移向她的父母,阿念妈妈已哭得成了泪人,阿念爸爸眼睛也是又红又肿。阿念动了动嘴巴,轻轻地说,别哭。她微微握紧我的手,我心里一紧一紧的疼,眼泪就要落下来。阿念仿佛已用尽力气,闭上眼,只剩嘴巴在开合。我们都盯着她的口型。阿念说,小语,再见。

      夜如深渊。阿念再也没有醒来。

      风渐渐凉了,鸟鸣变成虫鸣,太阳西沉,一日又要过去了。我要与阿念告别,也告别这短暂陪伴的温暖,回去到嘈杂的世界了。我帮阿念妈妈收拾餐具,阿念爸爸又清理了一下阿念的坟冢,提过我手中装餐具的袋子,往外面走去。我闭上眼睛,我说,阿念,亲爱的,等我。我转身快走几步跟在阿念妈妈身后,却忍不住又回头再看一眼。那朵紫蓝色的睡莲静静地倚在阿念的墓碑上,晚风吹过,坟冢周围细细的草茎随风摇摆。

      阿念说,小语,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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