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寒》柒五三

2、往 洛丸和笋花

　　“小姐，小姐，你跑慢些。”

　　晴儿跑的上接不接下气，

　　“晴儿，你怎得那么没用，再不快些，那杂耍的人就快走了。好不容易熬着父亲让我们出了门，我总的瞧见什么吧！”

　　洛婉完全不顾后面叉着腰喘气的女子，直直地往人群冲去。

　　“好！好！好！”“欸，欸，不能挤，这小妮。”

　　在众人的谩骂声中，终于挤到了最前面。

　　“别骂我，如果你一个月才能出一次门，你肯定比我更不讲道理。”。

　　洛婉聚精会神地看着，还悄悄模仿着最前面那个女子的动作。

　　晴儿终于慢慢跟了上来，

　　“小姐，平时老爷叫你背书默字的时候你有那么快，咱们也不至于一个月才出门一次。”

　　洛婉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说的容易，之乎者已。”

　　“小姐，舜华公子一向喜静，你偏偏学杂耍，这不是故意讨人厌吗？”

　　“你懂什么，像他这种只会板脸说天下的人，就是要有些烟火气。”

　　“我看就只是气吧。”晴儿小声嘀咕一句。

　　“我听见了！”洛婉大吼。

　　“婉儿，你要在你屋里待多久，你父亲快生气了。”

　　唐母气急败坏地推开门，看到洛婉手里拿着一个丑娃娃比划来比划去。

　　“这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赶快收拾，你父亲是要去跟你姑母谈要事，是你自己缠着要去，怎得好意思让你父亲等你，拿了个丑娃娃瞎比划什么，你看看你穿的，为什么要选黄色……”

　　洛婉翻了个白眼，又来了又来了，这世界上如果真的有紧箍咒这种东西，一定是天下的母亲发明的。

　　洛婉赶紧拉着晴儿跑了出去“爹，我们来了。”。

　　入了宫门，唐父嘱咐了几句，洛婉便跑向舜华所在的偏殿去了。

　　“唐小姐，待我先去通报公子。”

　　“没事。”洛婉蹑手蹑脚地走进去，舜华正在看书。

　　她悄悄走近“又是《国运正史》。”洛婉心想。

　　洛婉拿出那个丑娃娃，用练了一个月的蹩脚腹语说：“舜华公子，我乃天界派的小兵，今众观天象，发现你头顶桃花，特来通报一下。”

　　舜华转过身，“我看见你嘴巴动了。”

　　洛婉当没听见，继续说：“咦，你的墨筒怎么不见了。”

　　然后从舜华的背后“变”出他正在用的墨筒，舜华无奈的笑着摇摇头。

　　洛婉看见从墨筒好像在滴墨，连忙收了起来，正经的对着舜华45度微笑。

　　“成天的看书，我来了，你也不好好招待一下。”，

　　洛婉斜眼瞟了一眼舜华，见舜华没有一点反应，

　　又继续说到“今日，父亲来宫中跟姑母谈要事，我猜可能是太子册立的事，太子表哥都册封了，你分门别府的日子应该也差不多了。所以……”

　　洛婉声音越来越小，时不时偷看舜华的神情。

　　“所以，你是想嫁给我了？小姑娘，那么着急啊。”

　　舜华放下书本，忽地向洛婉靠近，不怀好意的笑着，盯着她愈发红的脸颊。

　　洛婉没想到他一下子那么近，完完全全地楞住了。

　　舜华突然笑出了声，勾勾她的鼻头，

　　看着她“傻丫头，放心吧，除了我没人娶你了。”舜华故意冲她说到。

　　洛婉羞怒极了，站起身来朝门外走，“哼，你好好看你的书吧，最好是看的头秃牙掉，到时候我可不要你。”，

　　“看书为什么掉牙？”，

　　“不知道！”。

　　舜华得意地笑着，看洛婉生气地出去了，这才悄悄地跟了一句

　　“恰好，我也是非你不娶。”。

　　洛婉走出了门，才想起给舜华带的东西忘了给，

　　“反正就是只会看书的呆子，哪会想到这些。”，

　　洛婉撇了撇嘴，随着宫女找唐父去了。

　　“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洛婉规规矩矩请了安，在这里她可不敢放肆。

　　“婉儿来了，都是自家人，快来姑母这坐着。”，

　　洛婉乖巧地走上前去，旁边的太子看见，不禁笑出了声。

　　“难得见洛洛那么规矩呢。”

　　洛婉再次露出那标准的45度微笑，回敬了太子。

　　“好了，正事也商量着差不多了，你们兄妹俩自去叙旧吧，省的我们让你们不自在。”

　　“儿臣告退。”

　　“婉儿告退。”。

　　“太子表哥，说说吧，是不是你册封的事。”洛婉眨巴着眼问太子，

　　“不告诉你，谁知道你一天想干什么呢。每次你这个表情准没好事。”，

　　“朱烨！”，

　　“行，是，你想干嘛？”，

　　“自古以来啊，太子册封都是大事，册封后你会位居东宫，到时候你的兄弟也会有那么一两个是可以出宫立府的。”

　　洛婉抿嘴笑着看着太子，

　　“你，是想你的小情郎吧。舜华是才识的人，真是可惜被你瞧上了。而且，你忘了庆国的规矩？
　　等太子娶妻后，其他宗室子弟才可以娶亲。所以你倒不如想着舜华还可以住在宫中，免得被外面的蝴蝶嗅了去。”，

　　“我自然记得。舜华那样子的，天天恨不得钻进书的样子，我可一点也不担心。所以嘛，就看你啦。最近你有没有什么想法呀？你认识我最大的好处，就是认识了一大片的花园。说出你的标准，包客官满意！”，

　　“呵呵，闭嘴。”。

　　“哎呀，不要这样嘛，身为太子殿下，天下社稷，万民生息，婚姻嫁娶，你都要关心的呀。你看，有个人还可以陪你写诗作画，陪你吃饭赏月，共话半城烟雨繁华。多好！”

　　太子思虑一会“确实还行。”

　　“对嘛！我给你讲啊，那欧阳家的姑娘，弹的古筝真是人间绝音，人长得像初春的小笋，嫩的哟。”

　　太子汗颜，

　　“或者是李将军的小千金，据说武功极高，刚好你们还可以切磋武艺。”

　　“可以了，唐洛婉。”太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好吧，你自己慢慢想。”他们沉默着走过宫中的采花园，

　　“或者，金家姐姐也不错。”

　　太子嘴角抽动了一下，咬着牙说“你信不信我立马把舜华嫁了。”

　　洛婉撇了撇嘴角，自己小声嘀咕一句“还是秦家吧。”

　　“离我远些。”

　　接下来的几个月，每每洛婉进宫，就会拉着她的小姐妹在朱烨身边转。

　　“哎，苦不堪言。”朱烨常常望天感叹。

　　皇后娘娘宫内。唐父和皇后继续商量着太子的册封之事。

　　“哥哥，册立之事一定要慎重，近日多劳累你了。”

　　“皇后娘娘说的哪的话。”

　　“皇上近日身子是越来越不好，烨儿的担子重啊。为娘的不能做什么，只得帮他扫清些前方的石头。”

　　“太子聪慧，这是庆国的福分。”

　　“婉儿是跟那朱舜华愈走愈近了，你可知道？”

　　“婉儿是最没城府的，娘娘大可放心。”

　　“婉儿什么样，我是明白的。那朱舜华自幼努力读书，晨起练武。我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我怕是婉儿陷的太深。”

　　“婉儿喜欢交朋友，也只得进宫时才见的舜华公子，娘娘会不会是过虑了。”

　　“在这深宫中，我看的太多。若是婉儿以后想嫁给朱舜华，我也是同意的。我相信我的母家。位居高位，情爱常常不得意，若难得有个满意的归宿也是幸运。”

　　“婉儿太小，什么也不知晓。把她牵进来，恐毁了娘娘大计。”

　　“你放心，婉儿是亲侄女，我自是会向着她的。她是唐家子孙，待她自己抉择吧。”

　　路过舜华的偏殿。洛婉叫住门口的小官人，

　　“小官人，舜华还在看书吗？”

　　“回小姐，没了，或许是昨夜睡的太晚，今日吃了晚膳就趴在桌上睡着了。小姐是要出宫了吗？要不我去叫醒公子。”

　　洛婉连忙拉住他“不用不用，我放个东西就走。”

　　洛婉轻声走近舜华，把自己绣的荷包放在桌上，点了安眠香，给他轻轻披了件衣裳。

　　她突然看见舜华腰间挂着的那个粉色荷包，上面还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洛婉不禁失笑，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洛婉儿时就很调皮，照她祖母的说法，是随了她父亲的性子，有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强劲。
　　洛婉和舜华的初识，是在洛婉的第一次进宫。那一年，洛婉6岁。

　　庆国新立皇后，普天同庆。洛婉随着家人进宫，这是洛婉第一次进皇宫，场面过于富丽，小洛婉完全被震撼住了。海嬷嬷忙着扶唐母的裙尾，洛婉趁着这时没谁注意自己，就悄悄跑开了。

　　洛婉走着走着迷了路，跑到了一个种满花草的地方，那地方后来洛婉知道了叫“采花园”。洛婉看见了一只大白兔在草丛，于是洛婉悄悄靠近，一把抓住了它。大兔子受了惊，含着草不敢动，
　　“乖乖兔子，跟我一起玩。”。

　　洛婉以为它是吃多了干草，于是去小湖塘那用手捧了一捧水去喂它。

　　那兔子也是倒也听话，不停地喝。过了会，有宫女来了，看见洛婉在喂兔子喝水，惊的大叫一声，洛婉也被吓了一跳，呆呆地坐在地上望着她。

　　那宫女抱起兔子，抓着洛婉问“你是哪里来的小孩，怎得四处乱跑，还拿水害我家公子的兔子。”

　　洛婉看到情况不妙，就开始大哭。

　　“哭没有用，我要把你拉到姑姑那说理去。”

　　洛婉被那宫女拉着往正殿走，恰巧被唐父给看到了。

　　“婉儿？你哭什么。”，

　　那宫女认出唐父是当今皇后的兄长，心想倒霉，于是立即松了洛婉的手，跪下说“唐大人，小人没眼，没认出是唐家小姐。只知是她喂了舜华公子心爱兔子喝水。小人实在是怕公子责怪，所以想让这位小姐去帮小人说说好话。”

　　“爹，我看兔子只吃草，不喝水，我怕它渴。”洛婉哭着说。

　　唐父抱起洛婉擦了擦她眼泪“没事，不就是一只兔子嘛。再说，也是有人监管不周，不全怪你。”

　　唐父看着那宫女说到，宫女吓得立刻帮腔“是，大人说的对。”

　　或许是洛婉的哭声，皇后走了过来“怎么了？婉儿在姑母大喜的日子哭着作甚？”

　　皇后叫那宫女起来，细细听了经过。

　　“罢了，不就是一只兔子。

　　等过些时候，本宫宣些宫外的养兔人重挑个送给舜华。你下去吧。”

　　此时，一直在后面听着的舜华也走了上来。那是洛婉第一次见着舜华，舜华那时应该是8岁，穿着一身黑色的华服，他从小就这样，不爱笑。

　　舜华看了眼洛婉，洛婉的眼睛很漂亮，加上哭过了，眼睛倒显得更水灵。洛婉也不哭了，看着舜华，虽然长着一张俊俏的娃娃脸，但是却正经的可怕。

　　这时，舜华的宫人过来，告诉他那兔子水喝太多，腹泻死了。

　　“婉儿，快去给舜华哥哥道歉去。”唐父放下洛婉，洛婉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去道了歉。“没事，不过是一只兔子嘛。”

　　舜华冷冷的说了一句，没有一丝的表情，却好似是看向皇后说的。

　　洛婉一直以为只是舜华太古板不懂表达感情。到了后来才惊觉，那个8岁小孩，得背负着什么，才轻描淡写地对着自己心紧之处说出一句“不过是。”。

　　怕洛婉又乱跑，海嬷嬷后来是一直牵着她走。

　　临到头，太子悄悄对洛婉耳语一句，那兔子是养在先皇后身边的。洛婉没明白，直到回到家才想明白这算是先皇后留给舜华的遗物了。

　　先皇后已经去世3年，那兔子对于舜华更像是这世上的小亲人吧。

　　洛婉越想越难过，起身叫醒海嬷嬷，让海嬷嬷做了自己最爱吃的紫藤糕。然后拿进房内用自己的手巾包好，叫上晴儿。跑出府，钻进今日下午在采花园瞅见的狗洞。

　　天太黑，洛婉找了一圈，才发现原来舜华的偏殿就在采花园的前面。她悄悄溜进舜华的屋内，看见舜华正在发呆。洛婉爬到舜华发呆的桌子下，捧出自己怀中的紫藤糕。

　　“谁？！”舜华一下起身，拿起随身带的短刃。

　　“我……”洛婉缓缓地爬出来，她实在是怕舜华一刀向自己劈来。

　　舜华看了她一眼“来……”

　　洛婉见他要喊人，一把捂住他的嘴，两人一团滚在地上。

　　洛婉趴在舜华身上，悄悄说“我知道那是你母妃留的兔子了。对不起，我不知道兔子不能喝水。我来看看你。”

　　舜华推开她“不用，你走。”

　　“这是嬷嬷做的紫藤糕，是最最好吃的东西，我特地带来给你的。”

　　“我不喜欢甜的。等等，你怎么进来的？”

　　“采花园后面有个洞，我就爬进来了。”

　　洛婉走了那么久，实在是有点饿，于是拿起桌上的紫藤糕自己吃起来。

　　舜华看见这个小姑娘自顾着边吃边回答自己，不是说好给别人的东西吗？

　　“那你走不走？”

　　洛婉包着嘴摇摇头。

　　“来人，小四！”

　　洛婉立刻站起身就跑走了，你就隐隐看见一个小影子真像兔子一般的窜了出去。

　　小宫人推开门“公子，怎么了？”

　　“没事，明天记得把采花园后面的狗洞堵了。”

　　“是，公子。”

　　第二天，舜华真真的堵了那个狗洞。

　　但是没想到，第二天晚上，洛婉又来了。

　　谁能想到，这个小丫头带着自己的婢女下午早早的就去重刨了那个狗洞。

　　今天没有甜食，是一份凉透了的辣子鸡。第三天，是香辣豆腐。第三天，鱼汤。第四天，果什锦……自从第二天见识了洛婉的“威力”后，舜华便不在搭理她了，洛婉也自觉的送了东西就回去。

　　一周后的一天，洛婉钻进宫门，发现舜华没在以前的书桌上看书，也没在院前练武。她正纳闷，准备回去的时候。在采花园看见一个跟自己一般高的身影，在小湖塘那坐着。洛婉走过去“舜华？”

　　那人没回答，洛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果真是他。

　　一样的木头脸，呆呆的望着远处。洛婉以为舜华是因兔子伤心，拍拍他的肩

　　“舜华，以后我就作你的小兔子好不好？我会活的很长，不那么容易死掉。我还可以陪你一起玩。”

　　舜华转过头看着这个小姑娘。月光很柔，湖风很软，身边的人很甜。

　　“怎么看都是个笨蛋。”舜华想。

　　洛婉拿出从今日就一直捏在手里的荷包

　　“诺，给你的。姑母说你不愿再养兔子，我绣了荷包赔你。”

　　舜华接过荷包，看见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胡萝卜，是一股淡淡的清香。

　　“是紫藤花。紫藤花做紫藤糕最好吃了，我家有一大片紫藤花园。”

　　舜华拿着荷包转了好几圈，洛婉心虚的看着他。因为这是洛婉叫着海嬷嬷帮忙做的，说是帮忙，其实除了那扭曲的萝卜是自己绣的和紫藤花是自己摘的外，都是海嬷嬷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谢了。”舜华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洛婉松了一口气。

　　“所以你原谅我了？”

　　“嗯。”舜华轻轻哼了一声。

　　洛婉仿佛想到什么，突然起身，捡起一个小石子，在湖边找到一个稍大的，一笔一划使劲地划着什么。

　　“你在做什么？”舜华走近她，

　　他看见洛婉刻出“洛丸和笋花永远在一起。”

　　也就是这时，舜华突然觉得，或许后半生有这样一个人陪着自己，也没什么不好。
　　“你知道你写错字了吧。”

　　“你说他们大人取名字，真是不嫌小孩麻烦，对吧？”洛婉嘟着嘴回他。

　　舜华扶额，“下次，下次有什么想法，先来问我。”

　　后来几次，洛婉想来找当年的那块石头，怎么也找不到。

　　洛婉边找边问“你说，怎得就不见踪迹了？”

　　舜华拉着她。“或是年岁长了，风吹石化，人来人往的。”

　　“胡扯，这才几年啊！况且，找了又不止这么一次。前年，上前年什么的，都来过。”

　　洛婉不知道，其实在那天晚上起，舜华就自捡了回去，放在了他母亲留给自己的锦盒里。

　　他们回坐到之前的地方，静静地待着，洛婉也不说话，玩起了旁边的野花。过了许久，

　　“今天，是我母亲忌日。”洛婉语塞，伸手去拍了拍舜华的脑袋。

　　她还有娘，实在不能体会没了母亲的痛苦。虽然母亲有时确实令人讨厌，但光是想想自己再也见不到她，洛婉心里就堵得慌。

　　“你不要难过，若是实在想娘，我可以分我娘给你当一半。”洛婉认真的说。

　　舜华失笑，“为什么是一半？”

　　“一半已经很多了。”

　　“你害死了我兔子。”

　　“那就再多一点。”洛婉不情愿地举起自己的两根小手指。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遗物。”

　　洛婉沉一口气，闭着眼，举起整个小手

　　“那再多一些些，不能再多了。”

　　“太少了。”

　　“那是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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