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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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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记清脆响亮的碰杯之后,饮尽了这杯满带情怀和友谊的酒水。
杨浩飞醉醺醺的,这会有点语无伦次:“哥你今天能来,我真的特别高兴,真的,你也知道,我最近赔得有点多,我真的气都快顺不过来了。”
陆宇琛喝了两杯红酒,尽管没有上脸,但热气已经从身体内部散发出来了,微醺撩人。陆宇琛笑道:“怎么个赔法,你俩的财产不早就分割好了?”
“哎,这事已经过去了。”杨浩飞摆摆手,瘫在沙发上,“我说的是上次找那记者给你做采访,你还想着吗?就那个,叫什么安娜的女记者。”
“嗯,后来呢?”陆宇琛当然记得,上次在出席活动的时候,杨浩飞提前跟他打过招呼了,说给他找了个风格犀利的女记者来做采访,说白了就是托儿,配合他演出戏,主要是为了给陆宇琛那部准备上映的电影制造舆论话题。
陆宇琛本来想拒绝,但经纪人跟他商讨了一番,觉得这部父子电影跟陆宇琛自身所带的私生子话题高度贴切,不如顺水推舟一把,既把事情给澄清了,也为电影做个宣传,何乐而不为?陆宇琛深虑之后便答应了。
“我跟她之前就认识,但也不是特别熟......”杨浩飞叹口气,说:“完了之后,我说给你出场费吧,她说不要。然后我就想,不要钱难道想让我肉偿?于是我就说,那我们来为友谊打一炮吧,结果你猜她怎么说?”
陆宇琛含笑问道:“怎么说?”
“特么的,她说那她就亏大了!”杨浩飞恨得咬牙切齿,指手比划着模仿当时的情形,“我说跟我这样的打pao都嫌亏了,那国内您是找不到第二个可以让您稳赚不赔的人咯。”
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的宋凌磕了个瓜子,忍不住问:“那到底打没打呀?”
“没打。”杨浩飞回忆起来,又快要背不过气了,“她让我给她买个热搜,我当时就想,一个特么的热搜能花多少钱?就当人情送她了。”
陆宇琛抿了口红酒,口吻平淡评了句:“这故事不就完了么,亏哪了?”
“我的好大哥,您是不知道哇,我可亏大了!”杨浩飞开始哭惨,苦从心中来,不由得扒开自己的衬衣扣子散闷,他恨道:“安娜那女的本来就是专门做文章的,我给她买了热搜,挂了三天,她那号儿直接暴涨了五百万粉丝!五百万呐!我这回可好了,花钱给别人做嫁衣,要我多那五百万粉丝我干什么不行?”
陆宇琛递给他一杯酒,两人碰了杯,喝完后陆宇琛才说:“五百万粉丝而已,你的电影都有几十亿的票房了,你亏哪了,我看你是亏在没点着那一炮吧。”
杨浩飞“靠”了声,抱住陆宇琛的头狠亲了一下,咧开嘴嬉笑道:“不愧是我琛哥!说实话,那女的没什么特别的,就好在长得特别对我胃口,正如小姑娘说的,我特么百战百胜的一个人,非得跟她战上三百回合才过瘾!”
陆宇琛干笑了声,就着两人的亲密姿势,顺着杨浩飞的大腿坐上去,高大的身躯压得杨浩飞不得不往后靠。陆宇琛单手搂着对方的脖子,让杨浩飞抬起头来仰视自己,他直视对方的眼睛,目光勾魂摄魄似的,脸上笑意很浓:“按理来说,她人是你给我找来的,我这里欠了你一个人情。”
杨浩飞嬉皮笑脸:“哎,没错儿!”
陆宇琛拿手指点了点杨浩飞的胸口,“但你现在花了钱,还觉得亏了,气得茶饭不思过来喝酒,这让我很是难过啊。”
杨浩飞:“可不是。”
“既然你这亏是为了我吃的,那就应该由我来补偿你,对吧?”陆宇琛低下头,两人距离拉近,双方呼出的热气都喷对方脸上了。
杨浩飞愣了下,入戏倒是挺快。他拍了拍陆宇琛的侧臀,把人精硕的腰身给抱紧了,顺着他的话大放厥词:“那敢情好啊!来,咱们兄弟俩今晚在这儿大战三百回合,看谁先投降!”
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曾虹实在没眼再看下去了,吐了口烟,及时喝止:“哎哎,演过了啊,差不多就行了,恶心不恶心?”
“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没嫌弃你俩那啥......是吧?”杨浩飞满不在乎地说。
“没劲。”曾虹嗤笑一声,拉过宋凌的手,“来,我们去开开嗓子,让他们大战去吧。”
于是曾虹带着小迷妹到一旁唱歌练嗓子去了,虽说曾虹在外被传是天价出场费,但到他们这里,司空见惯的事了,唱得好就给鼓鼓掌,谁还没个技能傍身呢?
杨浩飞继续跟陆宇琛唠嗑事情,这回不吐苦水了,开始讲正事。杨浩飞说:“我这次协议离婚真的赔了不少家底,公司倒是没受什么影响,主要是个人资产这一块......”
见他欲说还休的样子,陆宇琛直白道:“以后少去澳门赌。”
杨浩飞哭丧脸:“我都戒了,没赌!”
陆宇琛瞥他一眼,问:“要借多少?”
杨浩飞直摇头,摆手示意:“没,我不借。我就是......就是接了个大项目。”
“哦?”陆宇琛饶有兴致看他一眼,又问:“什么项目,说出来听听。”
“就是一片子呗。”杨浩飞故意简明扼要,“出品方还在做市场调查,要是没问题的话,明年就可以开机了。”
陆宇琛笑而不语,等他的下文。
杨浩飞知道欲擒故纵那套对陆宇琛不管用,也不端着了,大大方方把话晾出来,正儿八经地,“我就是想问问,您有兴趣吗?”
“有空把剧本发我看看。”陆宇琛不听虚的,关键还得看作品质量,现在大环境所致,烂片多但钱赚得快,好片耗时耗钱还磨人,但指靠大众审美不一定卖座,只能精益求精,既能保持票房收益,又得对得起自己的名声。
此时酒精已经悄悄在他体内作祟,可头脑还算清醒,足够让他深思熟虑。陆宇琛这几年也没少帮杨浩飞的忙,不是参演就是投资,多一次少一次都不是问题,甚至盈亏都不是最主要的。
陆宇琛思量再三,拿了种审视的眼神去看对方,话里话外,轻重拿捏得当:“浩飞,上次的账面做得不漂亮,吃相是不是有点急了。”
杨浩飞听了,脸色不免阴沉了几分,嘴角耸拉着:“我知道,但是上次我真的没办法,赌得有点大了,我怕输得更难看。”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些事就没法再避讳。陆宇琛依旧定定望着他,目光深不可测,言辞带有几分寒厉:“浩飞,东正明年要上市,我不想被这些事给耽搁了。你想要拍,我可以陪你,但我只有一个要求,稳。”
杨浩飞难以置啄,只好说:“我明白了,哥,你放心吧。”他端起酒杯的手有些抖,心有余悸,全因陆宇琛很少袒露出这种肃杀的眼神,他后脊背都凉了,忍不住喝口酒压惊,又不禁叹道:“冯老爷子真是有福气,您才是他后半辈子的贵人。”
陆宇琛将酒杯举放到唇边,没有喝下去,只闻着红酒特有的芳香,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然而还没等杨浩飞继续开口,曾虹那边已经了结了一曲,宋凌过来给人斟茶润喉,见到陆宇琛忽明忽暗的一张脸,好看是好看,但也不免心惊肉跳,她敏锐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幸亏宋凌脑子转得快,随口选了个话题活跃气氛,跟陆宇琛打趣道:“琛哥,怎么今天没见您带钟秦过来呀?我可想他了。”
陆宇琛瞬间恢复了那副悠然自若的神态,换脸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那细小的转折。陆宇琛笑问:“你想他哪了?我回去告诉他。”
“还能想什么呀,当然是想他给我拍杂志封面咯。”宋凌半开玩笑说:“我真的好羡慕你哦,连身边的助理都是专业摄影师,他也是够专情的,上次我开高价想要挖他,可他就是舍不得走。”
“哈?”杨浩飞笑了,“那是当然,你也不看看给人下迷药的是谁?”
陆宇琛不用下迷药,他本身就是一剂迷药。
就算被拿来寻开心,陆宇琛也不恼,甚至放松了身体往后靠,头发也被抓散了,落到微挑的眉毛上,很自然很舒适。喝了半瓶红酒,他觉得醉意快要乱他神智。
陆宇琛头枕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嘴角隐约含笑道:“钟秦这段时间留在京城替我办事,要约他拍什么你随意。”
“谢谢琛哥。”宋凌嘴甜得不行,忍不住关心了两句:“那琛哥你呢?最近还忙着拍戏?”
“嗯,《追踪者》开机了,下个月进组。”
杨浩飞“卧槽”一声:“不会吧,哥,这部电影你还真接了?”
陆宇琛稍微掀开眼皮,用余光瞥他一眼,情绪无波无澜,他回道:“电影我投了三千万,用来带新人。”
杨浩飞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倏忽之间,曾虹又开唱了另一首,不是她惯常的风格,但却是陆宇琛一直喜爱的歌曲。他们曾经打的赌,曾虹输了就要给他写一首歌,可是陆宇琛没让她写,只让她每次来这儿见面时,在她走之前给他唱一首谭咏麟的《一生中最爱》作为告别。
曾虹的烟嗓很适合唱这首歌,她的粤语专门练过,唱起来丝毫没有违和感,感情丝丝入扣,无论听了多少遍都依旧真挚动人。
“......
如真如假,如可分身饰演自己
会将心中的温柔,献出给你唯有的知己
如痴如醉,还盼你懂珍惜自己
有天即使分离我都想你,我真的想你
如果痴痴的等某日,终于可等到
一生中最爱。”
离开的时候,曾虹拿下叼在嘴里的香烟,生平第一次问陆宇琛,这首歌究竟对他有何寓意。她说:“给你唱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最爱是谁。”
陆宇琛笑了,笑容里竟冒出了几分年轻时的青涩。曾虹直接看愣了,甚至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眼睛出了什么毛病,难道是老花了?可她还不到四十啊,那一定是这男人出了问题,而且问题可严重了。
可男人只对她说:“你很快就知道了。”
又在搞什么神秘感,曾虹无言以对,于是带着她的小姑娘宋凌回去睡美容觉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两男两女,杨浩飞重新把冷落多时的两名女伴左右拥进怀里,在陆宇琛面前厚颜无耻地调戏起来,弄得两名女伴浪声连连。
从进门到现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将近两个小时,陆宇琛尚有心事未了,径自走到杨浩飞面前,坐在被清理干净的大理石桌面上,与杨浩飞面面相对,两人视线持平在一起。
陆宇琛问:“艾敏在隔壁,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个名字,杨浩飞不由得哼笑一声:“还能怎么办,她那土豪老公把公司给搞砸了,要赔一百多个亿呢,我睡她一次能抵多少钱?零头都不够。”
陆宇琛说:“她想要的恐怕不是这些。”
“都特么爬上老子床的人了,除了钱,还能要什么呢?”杨浩飞侃侃而谈,捏住某个女伴的尖下巴逼问对方:“你来说说,你想要什么?”
女伴巴眨着眼,小心翼翼地问:“杨总,我要是说了,您能给我实现嘛?”
“你说。”杨浩飞看起来也没多在意。
“您下一部戏......可以让我在里面演个角儿嘛?”女伴娇嗔道。
“那就得看你今晚的表现了。”杨浩飞拿手指在对方脸上做了个轻佻的动作,再转过来对陆宇琛说:“哥,你都看到了吧,那半老徐娘当时就这么在床上求我的。”
陆宇琛点了头,不用猜都知道这小子当时头脑一热肯定口头答应了,后来又放任不管,否则今天艾敏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陆宇琛没有探寻他人隐私的爱好,也没打算掺合进去,他准备离去,突然心存善念,还是奉劝一句吧。
陆宇琛起身前对杨浩飞说:“你好自为之。”
可杨浩飞压根没想让他走,伸手攥住陆宇琛的手臂,又把人拉了回来。
陆宇琛不明所以地看他。
杨浩飞拥紧身边两名女伴,特意展现在他面前,邪笑道:“我哥,今晚我们四个留在这儿......那个,你懂的。”
陆宇琛不禁哂笑,缓缓弯下腰,身子向杨浩飞越过去,同时伸出了双手。杨浩飞以为他同意了,正要把怀里的一个女伴送过去,结果被陆宇琛用手拦了下来。
“别动。”陆宇琛声音低沉,如同定海神针一般将对方牢牢定住了。他一边慢条斯理的给杨浩飞系上胸膛敞开的衣衫,一边别有深意地说:“底线别太低了,好不好看另当别论,就是容易暴露要害。”
杨浩飞却兀地扣住了他逐渐上移的手腕,脸上的笑容变得扑朔迷离,他颇有深意的对陆宇琛说:“哥,过去的事你就别想了,得罪了谁不好,是吧?再说,我寻思着我这底线再低,也比不过你家的柜子深吧,深得都可以藏好几个人了。”
陆宇琛松开手,整顿衣袖的褶皱,始终面带让人看不透的微笑,他回道:“没那么夸张,就一个。”
杨浩飞终于憋不住了:“操,谁啊?”
陆宇琛不紧不慢站起来,在转身离开之前,摆了一道故弄玄虚的戏法,他回头笑着说:“都藏起来了,还能让你知道?”
等人走后,隔了好一会儿,杨浩飞才回过神来,发现左右两女伴都不笑了,他马上又恢复到以往混不吝的腻歪里,抓了两团软肉,用调笑的语气对两女伴说:“别想了,陆宇琛是你们想睡就睡的么?”
陆宇琛走出包间,还没走出会所大门,艾敏再次出现他面前。
她好像哭过,眼睛红得厉害,但仍然坚持对陆宇琛露出笑容,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
艾敏低声问:“浩飞呢?他还在里面吗?”
陆宇琛干脆点头道:“嗯,别等他了,你回去休息吧。”
“宇琛,那我陪陪你吧,这么多年没见,我们一起叙叙旧好不好?”艾敏硬是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先一步以挽留的姿态挡住陆宇琛的去路。
陆宇琛顺着两人暧昧的姿势将她轻轻拥入了怀里,手掌抚过对方滑顺的发髻表示安慰,他又弯下腰,嘴唇贴近她的耳朵低声说:“你今天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最近别太累着自己。等你哪天休息好了,我们再叙也不迟。”
听了这番关怀备至的话,艾敏差点又哭了出来。
凌晨时分,陆宇琛终于离开了私人会所,司机问他要回哪个住处,陆宇琛先说就近吧,他今晚喝了两场,有点过了,现在倦意正浓,不想耽搁休息时间。
车内沉闷,他让司机放下车窗,九月初清凉的夜风灌了进来,吹了半路,竟然把醉意和睡意双双吹散了。陆宇琛凝望窗外寂寥的夜色,陷入沉思,连路灯都试图窥视他的心情,昏黄的光线触及他错落有致的侧脸,明明灭灭的,却依然探不出情绪。
路口准备拐弯的前一刻,陆宇琛突然开口,吩咐道:“去西城的老房子。”
于是车子就这么开过去了,半小时后停在老小区的门口,陆宇琛拿着司机递来的钥匙,往记忆中的那栋楼房缓步走去。
门锁换新了,用钥匙拧开时悄无声息,等适应漆黑的环境之后,陆宇琛才走进屋子。
迎面一阵陈旧的气息,空置太久了,但依稀能看到客厅里原来的摆设,一点都没有改变,跟他记忆中的画面高度重合。
屋子格局不大,两室一厅,除了主卧之外,另一个房间之前是书房,里面原本摆放了很多关于表演和影视专业的书籍,现在已经全部清空了,只剩一张贴了玻璃面的老木桌子。
以前他就在这间书房研究剧本,门口那面落地镜原本放在这儿,在进组之前,他会一直待在书房里,一边揣摩角色一边对着镜子练习神态动作。但陆宇琛更喜欢躺在客厅那张皮沙发上背台词,偶尔在上面睡过去了,第二天早晨就会被打眼的阳光晃醒。等洗漱完,他也饿了,于是披上外套跑到小区门口的早市,点一份豆浆油条,一个人把不用拍戏的日子过得既充实又安逸。
这都是陆宇琛没成名之前在这屋子里发生的事儿了,如今故地重游,往事历历在目。
住在这儿的时候,他大概才十九岁,还在中戏上学。他的贵人和恩师冯震东为了让他专心学习,特意给他找了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屋子,让他每逢节假日以及寒暑假都能在北京有个安身之处,冯震东也方便来找他。
冯震东就是杨浩飞口中的冯老爷子,当年去电影院看戏遇到了来北京打工的陆宇琛。
陆宇琛是北方人,家乡临海,他出生的时候就失去了父亲,不是死了,而是那个男人在得知他的存在,给他取了个名字之后,就借口买了张船票逃回了海峡对岸,从此没再回来,留他们母子相依相存。
陆宇琛小时候家庭条件很一般,母亲以贩卖海鲜支撑家庭,所以陆宇琛在十七岁去到北京之前,身上总带有一股海水的味道,涩得不行。
高中毕业他就去了北京,据说那里很繁华,提供他无数种机会。陆宇琛在北京一家电影院当了小半年的检票员,接着在平平无奇的某一天,他偶然遇到了当时作为电影制片人的冯震东,这天成为了他人生新的转折点。
陆宇琛长得很高,那个年代能长到一米八已经很难得了,又因为经常在海边劳动,皮肤晒成健康的麦色,身材十分出挑,最打眼的是他的脸部,按当时的说法,就是长得浓眉大眼的一小伙子。按照文艺点的风格,那就是既有东方人的清秀,又具备西方人的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轮廓很美,当他认真凝视他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款款情深的感觉。
冯震东后来在访谈节目中自我调侃道:当初只是在人海中被他望了一眼,从此没能忘掉他的眼睛,对陆宇琛“一见钟情”了。
陆宇琛当初是喜欢看电影才选择到影院工作的,而在冯震东问他想不想演电影的时候,陆宇琛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想。
冯震东说,那好,只要你能考上北影或者中戏的其中一所,我就出资供你上大学。
于是陆宇琛刻苦认真复读了一年,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出人头地,他要踏足光怪陆离的电影圈。陆宇琛最后去了中戏,冯震东也言出必行,不仅资助他上大学,还为他争取到许多演戏的机会,以及给他在北京提供了一个安身之所。
所以在彻底成名,也就是进组拍摄《兰园》之前,陆宇琛努力奋斗的日子一半都留在了这里。
可如今住进来的那位小主人对此往事一概不知,甚至还不解为什么要安排他住进这间陈旧不堪的老房子。
陆宇琛在书房里稍作停留,便又去到主卧门前,房门是紧闭着的,陆宇琛在脑子里想象着里面的光景,有一个跟他流淌着同样血脉、容貌与他相似的年轻人正躺在他曾经在夜里辗转反侧过的床上。
这种感觉太怪异了。陆宇琛在人生这跌宕起伏的二十年里,学会了张扬与隐忍,思虑与果断,但是没有一种适合为这一刻所用。
他几乎出于本能的亲手去打开这扇间隔着两个世界的门,让两者交融于一体。
很轻的咔嚓一声,门打开了。
房间处于一种半明半暗的状态,一缕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倾泻到床边,勾勒出一段修长光洁的腿,往上延伸是暴露在外的一截柔韧的腰身,睡衣都卷到胸口去了,可能要着凉。
这人喜欢侧着身子睡觉,怀里抱着一团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睡相憨态可掬,从小到大一直没变。
陆宇琛看过很多从向澜遗物里整理出来关于陆向君小时候的照片,还在摇篮里的陆向君就习惯了这个姿势,小小的一团,嘴里含着个奶嘴睡得酣甜。陆宇琛第一次见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简直有些难以置信这个可爱的小婴儿就是他的儿子,他是在陆向君出生六年后才知道自己有这么个孩子的,也就是说,他错过了陆向君至关重要的六年成长时光。
此时,熟睡中的陆向君五官被暗淡的光线描摹出大致的轮廓,一张年轻好看的脸庞,带有几分陆宇琛的影子,而自身的特殊气质又让他有别于父母的长相。他的呼吸清浅均匀,眼皮微动,似乎是睡熟了停留在梦中。
陆宇琛站在床边,安静凝视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动作很轻,然而指尖在离对方脸颊只有毫厘之差的时候,他止住了自己继续往下的动作。
陆宇琛在想,如果那双眼睛睁开了,会是怎样的感觉,还会像陆向君六岁那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无辜而真挚,清澈得一塌糊涂吗?或者是十二岁的时候对着他离去的背影投射出无尽的绝望?抑或是十六岁出席葬礼时那种空洞和不知所措?
这些不确定成为了陆宇琛犹豫的一部分,另一部分来源于他内心的克制,他清楚不应该是这个时候把谜底揭开,对他和陆向君而言都没有好处。
今晚突然过来是一个临时的决定,是他与理智作斗争失败后的产物。陆宇琛觉得这是今天最不可理喻的事情,他喝了这么些酒,早该意乱情迷,但他躲过了杨浩飞下的蛊,艾敏下的惑,却没法抵挡心中着了的魔,非要来见一面不可。
陆宇琛离开时在客厅驻足了片刻,发现脚底下一片狼籍,大概是陆向君换下来的衣物,真的是很随意的一个人,其实跟二十年前的他也不相上下。陆宇琛轻笑,无奈地摇头,也不知到底是为谁。
大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内恢复了以往的寂静,深夜到访的人什么都没留下,连声音都微乎其微,但陆向君还是醒了。
他是突然毫无预兆地醒过来的,睁开眼的一瞬间有种恍惚的错觉,让陆向君以为自己还停留在多年以前,在远渡重洋那个早已不存在的房间里。
陆向君躺在床上,慢慢找回自己的记忆,他刚才好像梦见那个男人了,但与其说是梦,一切却又那么真实,像是曾经发生过一样。
恐惧感油然而生,陆向君突然掀开被子翻下床,冲到窗边一把扯开厚重的窗帘,月光瞬间洒落在他身上,陆向君努力揉了揉两只朦胧的眼睛,视线投及远方,在茂密的树丛之间找到小区门口的位置。
有道黑影快速穿梭而过,明亮的灯光在一瞬间刺入他的眼眸,竟然是一辆车。
同样的场景唤醒了了潜伏在陆向君身体里的困兽,一种强烈并不愉快的预感,使他浑身不自在。陆向君牙关紧闭,全身陡然发颤。一股寒意从心底里窜出来,陆向君突然惊了一下,像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猛然跑出房间,冲到客厅里。
可是客厅空荡荡的,眼前什么也没有。
怎么会什么都没有呢?那些都不是梦啊,是他亲眼目睹的,亲身经历的,当时那个男人就这么消失在他眼前,轻而易举离开了他,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他跑出那间屋子追出去了吗?
陆向君没有。他当时就像现在一样瘫坐在客厅的地面上,耳边仿佛还回响着那道声音,包括男人留下的气息,都一并缠绕在陆向君身上。童年的心理创伤一度使他接近崩溃,窒息的感觉重新出现,甚至比上一次梦醒后还要严重。
他快透不过气的时候才醒悟过来,下意识伸手在地上摸索他的背包,里面有可以救他一命的药物。
客厅响起一阵杂乱的翻寻声,什么东西被打碎了,凌乱过后,陆向君靠坐在茶桌边上,双手拿着药管塞进嘴里,仰起头深深地呼吸,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直到呼吸终于通畅无阻,微弱的意识终于回归,陆向君同时也因精疲力竭卧倒在冰冷的地面。
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陆向君很久没体验过了,劫后余生,冷汗渗了出来,沾湿了他额前的头发,他脸色发白,虚弱得不像话,胸膛每一下起伏都在损耗他的力气。
陆向君一动不动的躺着,等待凌乱的脑海渐渐清空有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好让他回归现实。
没等他完全清醒过来,有个声音便在他耳边低语,说睡吧,噩梦结束了,闭上眼睛一切都会消失。
这次不知是药物的作用,还是陆向君选择听命于人,他不再挣扎了,在吃力爬上那张沙发之后,陆向君再次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