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心相惜》芋小安

1、００１

　　自从有记忆开始，我便没见过爸爸的样子，当时的我还以为世界上从来没有爸爸这个人物。直到9岁那年，我上了小学，那时候的我随着妈妈的姓，叫庄然。

　　“奥！奥！庄然没爸爸，庄然是孤儿！”

　　我被班里的几个小孩围在中间，任由他们戏耍。

　　“我不是孤儿！我有妈妈！”

　　但是我再怎么努力反驳，也于事无补。无计可施的我只能放声大哭，终于，尖锐的哭声引来了老师，周围的同学都被赶跑了。

　　可是从那时起，没有人再愿意和我一起玩，甚至见到我就会跑开。日子久了，我也不再主动和他们交流，开始习惯一个人待在某个角落里发呆。

　　“庄妈妈，庄然同学可能有些自闭。”

　　“什么？怎么会？我把孩子送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半年怎么就变得自闭了？！”

　　“我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孩子跟谁也不说话，也不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玩，你还是赶紧带她去医院看看吧。”

　　后来，后来我就记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了。我只记得和老师交谈完后，妈妈蹲下来看我时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为了不让自己再哭出来，我死命地咬紧嘴唇，果然，这样做是有用的。

　　为了缓解我的心病，妈妈只好选择暂时给我退学。那时她的工作正是最忙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兼顾我，只好把我交给姥姥照顾。

　　可是到了姥姥家，我也没有丝毫的变化。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坐在床边发呆，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就是不想和别人多说一句话。

　　当时住在隔壁的邻居奶奶和姥姥的关系很好，像亲人一样。后来姥姥告诉我，是因为她们都早早失去了老伴，常年彼此依靠，所以才结下了那样深厚的友情。

　　那一天，邻居奶奶又来找姥姥一起去菜市场。等她们离开后，我便将姥姥特意打开的动画片关掉，坐到床上继续发呆。

　　忽然，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悦耳的声音，是我从未听到过的声音，对于那时的我来说那简直就是天籁之音。我立刻被吸引住，鬼使神差地打开门，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是从邻居奶奶的家里传出来的。我看着半掩着的门，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推开了。现在想想，如果没有当时推门的勇气，大概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好听的声音还没有停止。一位姐姐正逆光站在窗前，强烈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不舒服地眨着眼睛，勉勉强强才能看清她的模样。

　　高高的个子，长长的马尾，洁白的T恤，干净又阳光。

　　是天使吗？

　　我下意识地在心里想着。这个画面让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半响，“天使”终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停止了吹奏，向我慢慢靠近。高大的身影立刻挡住了耀眼的阳光，让我更加真切地看清了她好看的面容，她在笑。

　　她弯下腰，将手撑在膝盖上，与我四目相对，眼波似水。

　　“你是然然吗？”

　　没有想到“天使”认识我，我惊讶地眨着眼睛，在她的注视下，颤微微地点了点头，仍然还是没有和她说话。

　　瞧着我的反应，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手，轻轻捏了捏我的耳垂。我喜欢她笑的样子，好看极了，却也被这从未有过的亲密举动吓得不敢乱动。手指碰触到耳朵的刹那，心像是被电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随后，她举起手中一个长长的物件，在我眼前晃着。

　　“这是口琴，姐姐吹得好听吗？”

　　我点头。

　　“那我继续吹给你听好不好？”

　　我加快了点头的频率。

　　她笑着将我拉到沙发上坐好，手中的口琴递到嘴边吹了起来。她吹得认真，我听得痴迷，不自觉中，我呢喃道：“你是天使吗？”

　　可能是因为距离太近，我的话被她听到了。口琴声戛然而止，她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我们然然的声音这么好听啊，我不是天使，我叫穆思卿，你好啊，庄然小朋友。”说着她将右手伸向了我，要与我握手。

　　我们然然……我被这四个字打动，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了自己的手。

　　小手很快就被大手握住，是那样的柔软和温暖。她歪了歪头，向我眨着眼睛，“那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穆思卿，我记住了，不，我要刻在心上。

　　那年的我9岁，她18岁。

　　那一天，我不知是被口琴声打动，还是被她打动，我开始和她有了交流。姥姥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后，欣喜若狂，连忙打电话向我妈妈报告了这件喜事。

　　“思卿这孩子也是可怜，那么小就失去了双亲，唉，难得现在还能这么乐观。”

　　我无意间听到了奶奶的话，那时候的我还不懂双亲的意思，后来才知道，穆思卿的爸爸妈妈在她刚记事的那一年便因为车祸双双去世了，是奶奶一手将她养大的。

　　穆思卿……她的爸爸一定很爱她的妈妈吧，不然怎么会起这个名字？我想，如果叔叔阿姨都健在，穆思卿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们一起陪伴了一个月以后，穆思卿收到了自己向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就意味着她要去外地上学了。那时的我哪里知道这些，只知道她要离开我了，我便拽着她的袖子死活都不撒手。

　　她蹲下，任由我的鼻涕眼泪擦在她的衣服上。等到我哭累了，不哭了，她才温柔地拭去我眼角的泪，笑着安慰我，“然然，我不是离开了，我只是换个地方长大。”

　　我不相信，我觉得大人的话都是骗人的，边抽泣边说：“那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我会回来看你的，你也可以来找我啊。”她向我眨了眨眼睛，像是在鼓励我。

　　最终我被说服，认真地问道：“那我该怎么找你？”

　　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我看不懂的狡黠，“好好学习，姐姐在那里等你。”

　　一想到上学，那段可怕的回忆立刻涌上了心头，我全身紧绷了起来，疯狂摇头，“我怕……”

　　“别怕，等你变成了最优秀的人，就不会在意别人的嘲笑了。”

　　就因为这句话，我的梦开始了。我开始改变自己，妈妈也给我转了学校。重新上学以后，我便开始用户口本上的名字，裴若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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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哪！原来小时候的你这么自闭，现在完全都看不出来啊！”江诺瞪大的眼睛里还有着些许的难以置信，随即她撇了撇嘴，“若凡，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快毕业了才和我说这些事。”

　　裴若凡双手后撑在操场的看台上，悠闲地向后仰了仰脑袋，闭眼享受着傍晚的微风。如今的自己虽然还有些社恐，却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地看待以前的事了，所以才会如此随意地当作一个故事讲出来，她笑着解释道：“以前没有合适的机会。”

　　一旁的江诺还沉浸在裴若凡讲的故事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奇地问道：“那你们后来还有联系吗？”

　　闻言，裴若凡重新坐好，将双手放到身前，她微微摇头，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失落，“没有了，她离开的那天把口琴送给了我，我也离开了姥姥的小区，去上学了。”

　　听到两人不再有联系，江诺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她对你真好，连口琴都送给了你。”

　　“嗯，听姥姥说那可能是和她爸妈唯一有关系的遗物了，不知道她当时怎么会舍得，估计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吧。”裴若凡用开玩笑地语气说着，风将她的一缕发丝吹到脸前。

　　她抬手把头发重新拢回耳后，却不经意间碰到了自己的耳垂，回想起曾经温柔的触感，女孩不由地弯了眉眼。

　　看到裴若凡留恋的模样，江诺得出一个结论，“若凡，我能感觉得到，她对你很重要。”

　　“她改变了我。”裴若凡并不想否认，她转头看向身边的人，问道：“诺诺，你心里有没有一个像星星一样总闪着光的人？”

　　像星星一样……江诺想不通什么样的人才会有这种感觉，茫然地摇着头。

　　裴若凡抿嘴笑着，也对，江诺的爸爸妈妈都是大学教授，她从小就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温室里长大的小花朵又怎么会经历这么多呢？

　　随后，她像家长一般摸了摸江诺的脑袋以表安慰。别看江诺长了一副御姐的模样，还烫了成熟的卷发，可金属镜框里那双大大的眼睛却透着无尽的天真。大学四年里的朝夕相处，让裴若凡发现江诺就是一个不愿长大的小女孩，总有种让人想保护的冲动。

　　“没关系，等以后你就会遇到了。”

　　江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将话题扯了回来，“所以你那位穆姐姐也是我们大学的吗？她也是师范专业吗？”

　　“不是的，她是管理专业。”裴若凡继续耐心地回答着江诺的十万个为什么，“报志愿的时候我妈逼着我选了师范专业，理由是当老师更适合我，可惜我没兴趣。”尽管自己不喜欢，裴若凡最终还是没有拗过自己的老妈。

　　想起一贯强势的老妈，裴若凡不禁有些头疼，用手抚着额，叹了口气。

　　愣神时，自己的肩膀突然被一只手搂住，接着江诺安慰的话语传来，“没关系啦，虽然专业不一样，但现在你们是在同一个城市里啊。”

　　“那倒是。”裴若凡弯起了嘴角，是啊，现在的她们踩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着同一片空气，想想就很开心，“别光说我了，你的直博资格下来了吗？”

　　她们吃过饭以后，就被江诺拉着来操场闲聊，结果全都在聊自己的事。

　　被裴若凡一提醒，江诺想起了这个好消息，开心地挽着她的胳膊，分享起来，“下来了，反正我也没什么目标，我爸妈都是大学教授，那我也当大学教授吧。没办法，谁让本小姐天生就有种教授气质呢？”说完，她撩拨了一下自己的卷发，惹得裴若凡一阵嫌弃。

　　“若凡，你呢？毕了业以后要去找穆姐姐吗？”“她还能记得你吗？”“你想好再见面时怎么和她打招呼了吗？”

　　“不知道……”

　　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