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长安桃花源》念之丶

6、前缘六

　　凌风说的这桩事是发生在他四百岁之时，但种下此事的前因，还要从凌风的降生开始说起。

　　自凌风降生以来，良卿便对凌风是既讨厌又忌惮。她讨厌凌风，无外乎是因为凌风乃她夫君文昊与别的女子所生之子，她必定会看凌风不顺眼。而她忌惮凌风，则是因为凌风也是男娃之身，且真身还是一条青龙了。

　　要知道，打开天辟地起，他们龙族只出现过一条青龙，便是龙景。龙景是龙族里首个当上天帝，为龙族带来无限荣耀的，故青龙便被整个龙族视为最尊贵神圣之龙。

　　数年来，龙族都未曾再出现过任何一条青龙，哪怕连她亲儿凌云身份这么高贵的天界长子，真身都只为蓝金龙，可凌风竟能成为龙族有史以来的第二条青龙，良卿怎能不忌惮？

　　她畏惧凌风会因此被文昊高看一眼，从而夺走本该属于凌云的一切，于是，在凌风的生母佩心身归天地、凌风被送来给她代养后，便时常给文昊扇些枕头风，来离间他们父子的感情。

　　那时候，由于年幼的凌风各方面的确都不太出色，达不到文昊的高期望，便逐渐令文昊觉得凌风同良卿所说的如出一辙，身上压根没有龙景天帝的半点风范，简直辱没了青龙这般尊贵的身份。

　　再加上，后来又发生一些文昊看不惯的事，便自然而然对凌风产生烦感，也不太想将凌风带在身边教养了。

　　遂，特意为凌风挑选一位师父，也就是避世许久、住的仙山又离天宫很遥远的广德神君。只是，彼时的广德神君并没有收徒的打算，也就婉言辞绝了文昊。

　　原以为，这事就此不会再有后续，未料文昊就没准备放弃。在首次遭到拒绝后，仍是三番两次带着厚礼，来请广德神君收下凌风。

　　每来一次，都要说一次他平日有多么多么繁忙，忙到都无暇亲自管教凌风。好容易得空想好生教导凌风吧，凌风却还经常不听话，惹他动怒，整得他无可奈何之下，只好把凌风送去给良卿照料。但，良卿一个弱女子，照料长子凌云已足够辛苦，是再分不出精力顾及这个不懂事的小儿子了……这样的说辞。

　　每每都将他自己说得无比动容，可惜广德神君一丝都不相信。毕竟，广德神君最初便就是以凡人之躯修炼成为神君的，未飞升之前自然也是见过凡人成亲生子的。

　　要说生了孩子的凡人，那可真不在少数，几乎人人都是；一家有上三四个孩子的，也着实不少；而因着生活所迫，忙碌中要管三四个孩子甚至五六个孩子的，那更是不计其数；可即便如此，也从没听说过谁家仅仅只因有两个孩子便管不过来的。

　　所以，广德神君也就通晓了，文昊的忙碌不堪乃是种借口，实则就是他不想要凌风罢了。

　　虽说广德神君一向侃然正色，自带一种不敢让人亲近之感，可他的内心却是十分善良怜弱的。他瞧得出文昊和良卿都特别不待见凌风，还想撇下凌风，便自然会为怪可怜的小凌风抱不平。

　　他心想良卿固然讨嫌，但并非凌风生母，做不到真心实意对待凌风也不足为奇，可文昊却是凌风实实在在的亲爹啊！都说虎毒还不食子呢！文昊这亲爹却也能对凌风这般狠心。

　　足以见得，凌风在偌大的天宫是多么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便就此对这个小可怜心软下来。在文昊第四次来到崆峒山相商，再无犹豫地答应了收下这个徒儿。

　　使得文昊隔日就极其痛快地将凌风送了来，连假意的不舍都不上演一出，甩手掌柜般就把这个不受宠的亲儿子给扔在了崆峒山，也令广德神君从清修之中踏入了红尘之事。

　　为师如同为父，这操心的事当然也就比自己清修时要多上许多。尤其是在养活凌风的问题上，比较费心劳力。

　　因已飞升神君，广德自己不吃不喝都不成个事儿，崆峒山的小仙童也都是他用法术变化而成，平素无需靠用膳充饥，但凌风可就大大不同了。凌风目前还未有什么高深修为，又是个肉生肉长的小娃娃，必然会感到饿，广德神君也就不得不为他做考虑了。

　　只是话说回来，广德神君没飞升前就处于清修中，飞升后还是处于清修中，一生都未娶妻生子，于养育之事上没能得到太丰富的经验，便真心是不大会照顾孩子。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他教育好凌风的品行，将毕生所会传授给凌风，就足够了。其余的，像他平日那样吃果子解馋，大概便不会有何种差错了。

　　于是，他命那些小仙童们每日都采摘不少新鲜果子，让凌风每日三餐都吃果子来填饱他自己的小肚子，结果过了一段时日竟察觉出了一个异样。那异样就是凌风在该长个儿的年纪不长个儿不说，身子也比刚来崆峒山那阵要清瘦许多。单薄得如张纸片，风稍微吹大些，都能把他吹得脚下几个踉跄。

　　这毕竟是广德神君头一个徒弟，对其真就如对亲儿一般，那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感觉再这样下去，定不能令凌风日后长出一副健壮的身躯。是绝对容许不得此种情况真正发生的，便生平头一次踏进厨房，想给他的大徒儿露上一手。

　　可未承想，这一手露得却相当差劲，做出来的东西黑糊油腻，口感也特别不好。他实在不忍心让凌风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便叫那几个小仙童学会了做饭，只是做得与天宫的食物相差甚远罢了。

　　好在凌风自小就懂事，不挑吃穿，为着广德神君的一片好心，硬是逼着自己吃了小仙童那食之无味的饭菜长达一年。直到迎来他的师弟师妹，也就是离忧和离久，才终于可以顿顿吃上好饭好菜了。

　　而说起此事呀，还真多亏托了离久的福气。因为就是自离久到来崆峒山，那几个小仙童才终是得以解放。至于解放的原因便是离久嫌那些饭菜不可口，又不想让广德为难，便每日吃得极少，糊弄一口就算完事。久而久之，肉乎乎的她也开始日渐消瘦。

　　那离久这一瘦，离忧可就心疼得紧了。为了让离久养回以前的可爱模样，那是立刻挽袖操刀，学起了下厨。

　　可能是凭着天赋吧，离忧做出来的吃食令凌风和离久均赞不绝口，连带广德尝过后都不再只吃果子，反而每日顿顿不落，跟着他们同桌用膳。至此，下厨一事也就顺理成章成为了离忧的责任。

　　本来，这样的好日子是从来都未曾改变的，但是突然有那么一天，离忧被绍忠叫回了阴山。说法是绍忠近日醉心农活，种了些瓜果蔬菜，瞧着与吃着都不错，让离忧回族给广德带一些到崆峒山尝一尝鲜，便使得离忧一走就是两日未归。

　　然，凌风的生辰在离忧走的第三日就会到，往年都是离忧亲自做一桌美味佳肴来给凌风庆生，现如今也不知他要赖在阴山懒多少天才肯回来。离久生怕离忧忘了此等要事，便决定今次由她亲自下厨，为她敬爱的师兄做上一桌丰盛的美食。也待离忧归来后，可以好好向离忧炫耀一番。

　　就这么信心满满地进了厨房，预备做几道菜先练练手。可终归是她第一次下厨，对一切做菜流程都不大熟悉的她在厨房忙活整整一个时辰，经历了多次失败，才可算鼓捣出两盘卖相不美观却比先前失败的要好得多的菜。端到桃花树下的石桌上，刚巧广德和凌风就在树下闲谈。

　　离久一瞧这正好啊，省得她再挨个去叫他们了，直接兴冲冲地过去，说让他们品尝一下她方才亲手做的菜。

　　广德神君与凌风双双面露惊讶，一面笑赞离久真是比从前能干多了，一面迫不及待要尝试离久手中端着的菜肴。

　　可当那两盘子菜放定桌上，被离久掀开保温的盖子那一刻起，他们欣喜的惊讶便瞬间变为瞠目结舌，也很后悔刚才所出口的赞美之言，并想将其全部收回。

　　说心里话，他两个原本是想推拒吃离久这两盘菜来着，只是当看到离久那期待的目光，就谁都没忍心驳了离久的兴致。暗暗劝服自己这菜可能只是外表不好看，实际会很好吃，便都很给面子地分别夹了一筷子送入嘴中，却在那菜刚触碰到舌头之际，自毁元神的心都有了。

　　他们不得不承认，离久做的这道菜......

　　简直是难吃到要死，难吃到极致！

　　他们宁可让小仙童去做，或者宁可从今往后不吃不喝了，都不想再让离久洗手做羹汤了。

　　广德神君向来疼爱离久，可如今也确实无法用疼爱来迷惑自己吃菜。索性豁出去，将嘴里的菜全部硬吞进肚，猛地站起身，道他忽然想起与南极仙翁相约好要博弈棋局，得赶紧赴约去，便急匆匆驾云离去。

　　离久一贯信任广德神君，对此并没有表示怀疑，目送广德神君身影消失，又转过头来期待地等着凌风的评价。

　　凌风也找不出理由逃跑，只好对着离久牵强一笑，绞尽脑汁开始思考怎么可以不伤离久心的同时，又能让离久充分领悟自己没有下厨的那个天分。

　　然就在想的时段，蓦地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脚下的山脉都被震得动荡几分，小仙童们也纷纷哭天抢地的嚎叫也随之而来：“不好了！不好了！厨房炸了！”

　　凌风脑子里是一片稀里糊涂。

　　又于这一片稀里糊涂中，听见离久发起一声惊呼：“哎呀！我的菜！”撒丫子跑向了厨房。

　　这一连串的举动，饶是凌风再傻，也能心有分晓，这炸掉厨房的始作俑者正是他的小师妹离久了。他紧忙随着离久赶到厨房，亲眼看见了厨房不复往日的整洁，脑中不禁能想象出当离忧看见这个场景会觉得有多么的震撼了。

　　果不其然，当离忧背着大包的瓜果蔬菜于凌风的生辰日回归崆峒山、推开厨房门之时，那是被震撼得一下就愣在了原地，且手一松，背后的一大包瓜果蔬菜也相继掉了一地。

　　片刻，离忧才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来，惊恐地调头跑回风雅室：“厨房怎么了？遭天劫了？”

　　凌风从书卷后头探出头：“呵，可不是嘛，它这一生最大的劫难就是小久。”

　　离忧反问：“久久弄的？”

　　向来护短的凌风头一遭没有护着离久，坚定地说了句：“对。”又郑重求着离忧：“师兄求你了，以后你要是离开崆峒山不准备立刻回来的话，就麻烦你备好足够的吃食。你师兄我从昨日起就不想活了，连师父都跑路不敢回来了。求求你别再让小久下厨了，行吗？”

　　凌风如此说，离忧也能懂凌风定是被离久糟糕的厨艺折磨得苦不堪言，要不也不能言出这般损离久颜面的请求了。

　　他是十分同情凌风的遭遇不假，却还是趁火打劫道：“成，我会和她说的。只是......这又是收拾厨房又得备生辰宴的，肯定得累够呛，就算用仙术解决，那不也得耗精力嘛！所以，晚上回房后……师兄给我捏捏？”

　　其实不吃，凌风也不会怎么样，但一想到离忧的厨艺，又难免有些嘴馋。权衡之下，凌风拍板道：“好，我捏！”

　　就是这么一桩日常小插曲，令凌风长了个大大的记性，也令在听完事情经过后的婉月无言以对。

　　她都没想到她一直认为学什么像什么的离久，竟会在厨艺这样的小事上缺少造诣，不禁心中暗叹书上的“天下物无全美”果然十分正确。

　　简单三个字“知道了”，将凌风的嘱咐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