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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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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晚问茶
给我一个藉口,如果爱。
我的理由是青春将逝而红颜未老。纪伯伦说,你不能同时又有青春又有关于青春的知识,因为青春忙于生活而顾不得去了解,而知识是为了要生活而忙于自我寻求。
当我的小姐妹在洗老公的臭袜和孩子的尿布时,我披着真丝睡衣灯下会董桥;当她们在厨房为夫孺煎炒溜炸油头垢面时,我做着面膜,一边听艾伦伯格《森林中的水车》一边调盐水浸波萝;当她们夜半频频起身为孩子把尿掖被时,我依着羽绒枕一夜无梦至天明;小姐妹们哀叹沦落为黄脸婆时,我的肌肤依旧紧致细腻吹弹得破腰不曾膨胀腹不存赘肉。
别人的故事里从未曾看到理想的结局。那么还有什么理由让我步入围城,聪明的请告诉我。嗯,当然每月月初我要核算报表加班近午夜。回回熄灭长灯听凭高跟鞋冷冷敲击空寂廊厅,步行一大段路才打得到车,不是没有些许落寞。
因有恐怖上演。那回更晚例假又滞后,人不适急匆匆地想赶家捂被窝,谁知崴了脚拖着撑着钻心地痛,真想有一双臂膀啊,平时身边笑闹的也不乏人,但谁适合在寒冷的凌晨零点四十分无怨地心疼地巴巴赶来,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勉强试着拨了两个号码,一个不在服务区一个已关机,正失望,一个面目可疑的中年男子凑上来,小姐夜太长太寂寞让我陪你度过。
我惨叫一声抱头鼠窜。
此事件短期后果是我的脚推拿药敷二月余方得以恢复,长期的效果是公司从上到下男女老幼无不熟知并活学活用那经典名句“小姐,夜太长太寂寞让我陪你度过”
那些夜晚权作每月的精神例假,第二日白昼来临阴霾尽除,又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每份耕耘有收获,彩虹只在风雨后。公司廿载庆典时我作为屈指可数的十佳员工,在酒店从老板的手中接过奖章和红包。掌声雷鸣中,心中散乱的纠结幻化成柔美的花瓣―――
晚上的自助餐上,特地选了袭深粉紫暗纹长旗袍,盘简单的头发,插一把银蓝的小梳子。
老板亲自来介绍他的朋友给我认识。
“刘老板你们集团的形象大使可以自产自销。”郦某人是那种什么都不好,偏就运气好的一类。傻乎乎倒也赚个盆钵半满。也不由人不抚掌长叹啊。故作深沉,不笑则已,一笑就如狐狸尾巴露出漫不经心的轻薄。见到有三两分姿色的女人简直是非条件反射。嘁,这种主儿,想有什么结果。做个普通朋友也别扭。
我的好朋友不经商,无商不奸;也非从政,一层冰硬的面具盔甲,剥也难,做秀做到难分真伪,或者该是做学问的比较好,博学儒雅知性。
道声好便埋头对付盘中餐。
“你胃口这么好,倒也不会乱胖。”他搭讪。
啧啧啧,也太轻薄了,我恶狠狠瞪他一眼,“我很会说笑,倒也不会乱说。”
舞会开始时,在露台一角找张藤椅,弃了高跟鞋闭目养神,答应了小眉一同回去,她可不想如我再夜遇典故。
“我可以坐这儿吗?”男声响起。
俗劣,瞧瞧,连套近乎也毫无创意。
沉默片刻我回一句“对于这样的问题有两种标准答案YES或NO”我穿鞋起身“你请便,你想坐几只位子都行。”
“呵呵”是那个叫郦什么的在笑,“那么我们去跳一曲。”
“对不起啊,我没有与人搂搂抱抱的爱好”言毕扬长而去。我可不信私人空间老板会强人所难。
第二日收到一枝玫瑰,随手插入杯中。小孩子并非没见过大馒头。百多枝的玫瑰勿忘我也不是没收过。打雷未必下雨,花开未必逢春。
自此开始接收每日早上九点一枝玫瑰的骚扰。同事们开始意味深长地微笑。我对送花的小伙子说,回你们的主顾我拒收。小男子笑郦先生订了一百天呀,怎么退。我想打个电话可竟然不知道他的号码,说真的我连他的名字还叫不全,自然老板那有,可这不落人口实正中他下怀吗?
一只球就怕你也当回事,去推去挡,白白地折腾出热闹纠纷,最好的办法是装聋作哑,让他吃瘪,这球没了对手无趣转一番自是偃旗息鼓。
一段时间后我问送花人一百枝送完了吧?小伙子笑道郦先生又订了一百枝。
狂风暴雨之后就是天高云淡阳光灿烂,可是淫雨霏霏难见消停。张大姐说烈女怕缠夫,李老兄说你得准备好打持久战,王小弟说你不就有女权主义倾向吗?
接下来明显地感到程序递进。开始收到他的信,很简单一句诗或一段话,下面是他的手机传真E-mail。得了号码气势汹汹地拨过去,“喂”那边冷冷的一声。
“叶卉子!”我自报家门。
“哦,是卉子,卉子,你好你好想不到你---”即使在气头上也听得出隔着话线他的兴奋和温柔。
“严正警告你别再骚扰我了”我恶狠狠地。
“呵呵呵”他又笑“这怎么是骚扰呢,鲜花赠佳人谨表倾慕而已。”
如此对话倒变成调情了。“我奉劝你趁早死心,你等着瞧吧。不过”我阴阳怪气咬牙切齿地加了一句“祝你成功”
玫瑰依旧不断,来信隔三岔五,有时是“跫音不响三月的春帷不揭/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有时是一幅签字笔画的一只夸张的卡通老鼠在树下撑着伞。
权作看一个俗滥的笑话,哼。
这月初的加班一走出大楼,他在门侧揉着鼻子过来“哟,叶小姐,真巧。”巧?午夜零点在写字楼门口巧遇?
“我要信你”我一指花坛里的花草“我把这连根带泥都吞了。”
“可不”他呵呵呵大笑“就算我没安好心,但也不至于这么恶毒,我看你是虾啊蟹啊吃得有滋有味,怎么能让你嚼草根?那就换一个版本,小姐夜太长太寂寞让我陪你度过。”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调头即走。
自此每月初他都来恭候。事实上他总是彬彬有礼,总是好脾气地呵呵笑。一路上也偶有对话,至于去路长短要看第一辆经过我们的的士时间。
之所谓水滴石穿,之所谓铁棒磨成针,靠的也是韧劲慢工出细活。可是凭他,他这种人能有什么呢?当然我说过祝他成功,哈哈。
他从送花送信过度到送人,当然信仍继续。或改写过的“醉了才知酒浓,爱了才知情重”或是“灯黑了心事亮了”诸如此类。
长长的一月后就是他在那儿静静守着,信上有火热赤辣的,面前的他却有点害羞,不咸不淡若即若离,轻轻地不露生色地同行一段。
之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肆之侧久而不闻其臭,之所谓润物细无声,也就靠了不急不躁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地潜移默化。
每月痛苦的加班怎么淡淡地有了点期待?
可是我还是看到第一辆的士就召手,在车上悄悄回头见他驻足目送。一次遇到位饶舌的司机,哎小姐啊别太作啦给男人一个台阶吧作来作去要把男人给作走的男人的耐心和新鲜说多也不多啊我就最恨我老婆作天作地的――
如果他走开我会否黯然?不由笑自己没有承诺没有誓言,也许只是时空的距离让我们温情美好,我们只是两条平行的轨道线,你不能做我的诗正如我不能做你的梦。
月初我遭遇了一次霉运。午夜收工时冷空气南下暴雨滂沱,一边发着抖一边叫苦。抽屉里备用的伞小王还没归还。走出大楼一辆车横在眼前,那个姓郦的,天,我还叫不上他的名,斜靠在车上。我抱着胳膊从他身边跨过,呆视着夜空水雾茫茫,他心里一定在唱“天助我也”。
他铿锵有力地“你有三个选择。一,你勇往直前回家猛灌姜糖茶明早你还是发觉头痛如裂体温达39. 8°,用一个多礼拜吊针解决,二,你回楼上开暖气,当然冻不着,在沙发上缩一夜,明早你将腰酸背疼、落枕时间从两周到两月不等,三,――”他一声不吭打开车门。
妥协让步有时是否也是另一种坚持的方式?我在数过四十九注雨丝后坐进他的副座。他摸出只保温杯。
满满的奶香味与热气袅袅地升上来,这个男人!
有一个人对你好疼你宠你,此情此心即在此时此地,犹似友情浓于友情,不是造化是什么?可是---
“想在我身上找点肉过口啊,很遗憾的,趁热吧”一杯奶也就是一杯奶,只有心中的感觉添了别样的滋味。他默默等我喝完,俯身过来。
呀,我飞快地一推挡,双手都捂在他脸上。这意外的变故实在突然,我们都愣着,小小的空间内刹那时有凝结之感。肌肉、表情、心绪都一定是僵硬的定格。
半响他叹口气,幽幽地说“我怎么就敢有别的意思,我只是给你系安全带”。
我着实尴尬,许是自作多情,又属防卫过当,脸烫烫的一动不动。
在我与他相识半年的时间里,这是最近距离的接触。我心狂跳,不在它原来的位置,这一刻象梦一样长也象梦一样短。
我对他说你何苦缘木求鱼,我要的是做学问的男友呐。
他只是不气不恼,文质彬彬地望着我“我已有五项发明和实用新型获得国家专利,三项pct国际局获得国际申请,都已拥有国际优先权,可是这又说明什么?”
我大换气翻白眼。
“叶卉子,你何苦闭着眼睛圈在自已设计的模式里!做学问的都是金光闪闪的圣贤,都是符合你要求的白马王子,而其它人都是渣滓。这样的认识是不是比幼儿园孩子还幼稚?是,说实话,我没有多少伟大的魅力马上让你改变看法,但我希望你能睁开眼睛,试着认识认识我,也许不是完美理想,但也不至于想像中的糟糕。”他慷慨激昂地如述演讲辞。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能言善辩都被碾碎“你,你--”
“撞上块漂亮的花岗岩,真是--”他一踩油门。
信还是不断地来,有字,“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或“等你在时间之外在时间之内/等你在刹那在永恒”或“那只卡通鼠在半开的窗台上”
痛苦的加班怎么有了活色生香的滋味?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一个月有三旬四周三十日每日还有24小时谁制定的谁,那么长?
这次收工反而两人都是静默的,第一辆的士来时我愣了愣,第二辆来时我犹疑片刻抬手。但,他紧紧地捉住了我的手,在凉凉的午夜街头,任我的手安心地在他潮热的掌中留着。
烹制方法常用两类,一种是武火爆熘一种是文火慢炖。
在我屋门口他讷讷地“一月太长―――”
这夜,我开水烫手晚露粘脸绸衣不滑绒枕不软床单太躁外面太吵,怎么回事?嗳!过去的日子是窗外的月色拂面的风,而今是清流过后沉淀下来的金,晶莹莹亮闪闪。
再接到信,上面是卡通鼠背着包与另一只在屋前的老鼠挥手,侧写四字“我已出发”
没有人只在诗情画意中两情相悦,清淡得捉只手可回味余生,如今是相识半点钟可上床,两小时能论婚嫁,不怨自己太晚太慢的付出,不怨他无趣无味地转首,只怨彼此的航线无奈又无奈地相离。
月初的那日失魂落魄,走廊空走三趟,水杯翻了二次,捏了红笔到处寻。下午速递公司给我送来袖珍录音机和一卷磁带。心中的狂乱渐渐平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来的总会不请自来,该去的就让它好好地去。
午夜熄灯上床后我按下按钮,一长段的空白令人心焦。
“咳咳嗯,”他在黑暗中开口“卉、卉,”声音象上了锈“我现已在很远的地方,要很长时间”我深吸一口气,“今天不能来陪你了,可我真想留在你这儿,没办法公司里也是身不由己,嗨,我又不知说什么好了,好象有很多话的”
没有理由是最好的理由,我闭上眼。
“卉,上次我说一个月见面太长,你还没答复我,那让我们以这段时间作限等下次见面好吗?如果回来时你,你还-----熬夜的时候喝点牛奶多穿件衣服。让我吻你,行吗?”他喃喃地的“吻你的手吻你的额头吻你的耳垂,原谅我我已在心里吻你一千一万遍了?”
他所述处,我的手我的额头我的耳垂轰轰地爆炸起火热浪滚滚,我一遍又一遍地听,反反复复彻夜难眠。
这段时间我心奇静,临睡前改看艾米莉狄金森。
如果你要秋天才能来/我就将夏天掸拂掉/就象主妇们赶走苍蝇半是嗔怒半是微笑/如果会见你需要等一年/我就将月份揉成团/搁进各自的抽屉/直到将它们的时限用完-----但此刻时间变幻的翅膀到底有多长/无知刺痛着我/如果妖怪的蜜蜂/不让人觉察蜇伤的地方/意义的生活就是留白/只为了衬托记忆浓烈的时光/他们说时间能减轻痛苦/时间却没有如许力量/真正的痛苦如同肌肤随同年龄生长。
有了许多时间的相守,午夜独打来回,真有说不出的落寞。忽然也不明白自己独行侠般、与旁人刻意保持着距离,这一走竟孤独走了这许多年。
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然而阳光已使我的荒凉/成为更新的荒凉。
别人眼中美丽孤傲的自己,一张画皮下原来也是如此的脆弱苍白,自己的感情原来也是如此空虚寂寞不堪一击。
郦原达的出现是不是让我换一个距离重新端详自己?
又是一个冷空气来临的午夜,我裹紧风衣低头走出大楼。
“我还能再陪你吗?”我如雷击手脚冰凉。
他握住我的手。
我拼命深呼吸怕自己语无伦次,但出口还是嗑嗑巴巴“现在还跟我说真巧吗?”
“不”他一字一顿地“为了赶这个巧,我┄我哦,我不要过程我只要现在。”
他一直牵着我的手。一路我们小心得几乎不敢说话,怕是梦惊了梦。
在屋门口我用空着的一只手掏出钥匙。瘁不及防地他从背后紧紧地抱住我,我的身子刹那间僵硬,一串钥匙惊天动地地坠落。
“我对自己说,如果这半年我想你,我一定要来找你”他梦呓般“时间可以作证,我每天都对自己说没办法,我是无可挽回地要你,那天你穿着紫旗袍把我的心都弄疼了,你是这么狂这么傲的女人,我对你毫无办法,从没有一个女人能让我这样,战战兢兢患得患失,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你。我为你朝思暮想。你,你知道吗你别笑我,我.我甚至求助过学心理学的朋友。我没得急没得快细水长流,被你折磨得都要疯了,把你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得之我心不得我命。我甚至不敢想如果没有结果我该怎么办?我从没这么自卑过,你的手在我手中我都觉得不真实,怕是梦。”
“放开我”我喝道。
他触电般一个踉跄。
“不是梦”我叫。转身扑入他怀中。
“啊呵呵呵”他拥住我,只是笑,这个傻瓜。
如果这是花言巧语,我愿听;如果这是虚情假义,我愿受;如果这是游戏,让我赌;如果这是骗局-----因浸了蜜透着香,那么也让我勇敢地投身进去,迷醉一番,不计后果。
“我知道我这人什么都不好,就是运气好。”
“呵呵呵”这回我大笑起来。
他没问,因为他的唇正忙着寻找我的。
完了,城池陷落,大势已去。
半年后。
我对小姐妹们叫遍我要结婚了我要出嫁了我要做人老婆了。
婷在沙发缝里茶几上地毯下搜寻女儿吃过的半块饼干“嘁,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脚踩到地上了?”
我笑嘻嘻“在金星上太阳就是从西边出来的。”
“你就这么大胆钻进黄脸婆这个黑洞?”
我但笑不语。只为爱无需理由。前途既使危壑如林,人负爱而能勇敢地前行。
煮茶做饭,我愿意;清扫洗熨,我愿意;生育婴幼,呕心沥血,辛苦操劳,韶华渐逝,我愿意我愿意。只为这一切都是为了所爱的人。爱,这是个奇妙的、具有魔力的字眼!
说实话,煮茶不必我由我动手。他呆在家里,自会做一壶茶共饮。他说,人生犹如三道茶,第一道其味甚苦,苦若生命,第二道苦中带甜,甜似爱情,第三道淡中含香,淡如轻风。 三道茶代表了人生的三个境界。做人尝得苦、品得甜、转得淡,才是开心人。喏,尝尝我的茶。
咦,他这人不是不能说的啊?我就着他的手咪一口。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是问茶还是问人?我笑。
他看着我,不语,也只是笑。
干什么?笑得这么色,笑得这么阴险?
他慢腾腾地说,我在想我怎么就撞上了你?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