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小师傅, ...
-
是夜。
无相正在屋里打坐,嘈杂声却不绝于耳。
哒哒的行路声,窸窣的衣物摩擦声,坐下来喝茶时瓷器碰撞声,手指在桌上的敲打声,起身时椅子在地上划过的吱呀声,一声毕又一声起。
无相本不是耐不住的人,但终于还是睁开了眼,向发出声音的那人迸射出恨不得洞穿对方的目光。
“怎么了?”沈凝发现无相坐在不远处的软垫上瞪着自己:“你不好好打坐看着我干嘛?”
你这么吵闹叫我如何静心打坐?连痴儿都懂得在一旁静静玩耍。
无相望着沈凝,再一次被他的铜墙铁壁般的面皮所震撼——还有,你明明有自己的房间,为什么要待在我的屋里?
沈凝似乎察觉出了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点扎人,摸了摸鼻子笑道:“无相师傅,看来你修行还不到家呀。”
“打坐修炼,讲究的便是要在尘世纷扰中摒弃一切喧嚣,入静入定,达到浑然忘我之态。我不过是动作稍大了点你就受不了,这怎么行啊。”
“小师傅,”沈凝装腔作势开起玩笑:“你这心乱啊。”
无相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浑人”,只能暗自庆幸自己在山中静心修炼多年,不然非得被眼前这人气出个好歹来。
于是连忙闭上眼睛,不再搭理对方,慢慢地便沉入冥思状态。
“无相?”沈凝枯坐一会,忍不住又逗起人来。可无论他如何叫唤,无相老僧入定,不动分毫。
“没意思!”沈凝坐不住了,拂袖就是要出门去。
“大哥哥大哥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一直坐在门边静静玩弄手中虎头娃娃的痴儿突然一把抱着沈凝的大腿,仰着头问道,鼻子下还挂着两条浅浅的鼻涕。
沈凝蹲了下来,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说:“大哥哥哪儿也不去,大哥哥就只去给咱们痴儿找吃的好吗?”
痴儿一听到有好吃的,眼睛放光,口水也仿佛要流出来一般:“那我要大大大大大烧饼”,连说几个大还不够,痴儿使了老劲儿用双手抡了一个圈说:“要这么大!”
“好好好,你就乖乖的和哑巴师傅在一起,大哥哥给你去买大大大大大烧饼。”沈凝临走前仍不忘揶揄无相一句。
如果还没有入定的无相听了的话估计心里又要忍不住腹诽了:买烧饼?我看是白日里受了憋屈晚上出去买醉享乐罢了。痴儿痴儿,就你这么单纯才那么容易上当。还想吃烧饼呢?连西北风都没有!
沈凝出了门,清风拂面,心中原本积压的郁闷消散不少。他此番夜出自然是寻酒去了,但不尽然是为了白天的遭遇,还因为自己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趟,自然是要抓紧机会好好见识见识。
沈凝出了客栈径直往红袖楼方向走去。
红袖楼——他先前早已打听过了——此乃当地最有名的消遣去处。翠屏金屈曲,满楼红袖招,引得无论是达官贵人抑或平头百姓都纷纷醉入花丛宿。沈凝虽不宿,但也贪点风雅之趣,百尝珍馐,万品壶觞,吟诗挥竹管,酌酒动丝弦,醒时笔下飞龙蛇,醉罢剑中翻风云,快活潇洒。
这些,都是在瀛洲无法享受的乐趣,怎么不趁此机会好好享受一番。
于是,这酒一饮,便饮到了明月下楼。
沈凝夜归,喝得醉醺醺,一步三晃的。清冷冷的石板街道上只有他一人的脚步回响,或许是醉得厉害了,他甚至没有瞧见一道黑影在他的面前一晃而过。
跌跌撞撞好不容易才摸索到客栈揽月楼住宿的后院。
该庭院花木扶疏,树影婆娑,假山乱石相映成趣,兼之一带水池掩映其间,揽得一轮皎洁明月。若是在往日,沈凝必定又要赞赏有加,装模作样地吟诗几句。不过现在摇摇晃晃,目光迷离,倒是连路都看不大清了。
岂料刚没走几步,一棵青松上便蹿下一道黑影,紧接着便是一道冷光劈头盖面地袭来。沈凝犹在醉酒状态,一个踉跄,锋芒竟是有惊无险地贴身而过,“嘶”的一声将他的前襟划破,从他怀里滚落一样物事来。
锋芒再次奔着沈凝去了。
“哎哎哎,我的烧饼!怎么自个会走路了呢!哎!等等我!”沈凝弯腰去拾,又是“嘶”的一声,后背的衣裳也被划出一个大口子。
好个沈凝,危机在前,终于察出了不对劲儿,恢复了一丝清醒。他摸了摸胸前,又摸了摸背后,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加之一阵微风,连带着醉意也去了三两分。
此时,黑影见又是一击不成,一个回转反身,伴着一声娇叱:“纳命来!”便作虎狼之势扑来。沈凝此时虽已半分清醒,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奈何身体尚处在麻痹状态,一时无法快速反应,只得就地一滚,狼狈地躲过。
这时他才看清来人蒙着脸,看不清面目,一身夜行衣,看不出什么门道,但听声音娇细尖利,料想是女子无疑。
她双手分执近一尺长六棱梅花峨嵋刺,两点锋芒横在胸前,直指沈凝。
来人再击不中亦不气馁,一招燕子取水直击而来。沈凝术法了得,可拳脚功夫却疏松得很,概因平日里修神炼气,且重手中法宝,呼风唤雨,驱魔避邪不在话下,可真要寻常生死搏击,却一时慌了阵脚,再加上醉酒误事,动作一时迟缓,避之不及,终于被峨嵋刺划中左臂。黑衣人趁胜追击,趁招式还没变老,一刺改挑为劈,另一刺回身防守。
眼见着再次见红在即,沈凝电光火石间忆起师兄曾经教过自己的一套蝶踪步。沈凝师兄在拜入瀛洲门下前曾是练家子,小小年纪便身手不凡。沈凝天性贪玩,自小被父母送至丰城子门下学法,对外边的世界充满向往,缠着师兄讲江湖轶事之余,还央着他教防身功夫。没想到拳头功夫没学到几招,一套蝶踪步倒学的有模有样。
该步法取名蝶踪,蝴蝶虽弱,但莫欺翼短飞长近,试就花间扑已难,一眨眼便上下翩飞,难觅其踪。
沈凝脚下步法暗合卦象方位,进止难期,若往若还,长衫飘飘,身法迷离,倒与蝴蝶不相上下。若师兄看到肯定又会夸奖有进步。沈凝冷不丁的冒出这个想法。
此时形势稍缓,沈凝才逮着机会辩解:“这位女侠,你是否认错人了,我不是你所想要找的人啊!”
黑衣人却置若罔闻,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有板有眼的刺,挑,扎,劈,铰,不紧不慢。沈凝步法不停,在庭院里一路穿花拂柳,一路思考对策。对手仅是寻常武人,非妖非魔更非鬼,祭出法器必定会伤其性命。
沈凝又再三辩解,黑衣人仍旧攻势不减。这时沈凝才慢慢发现不对劲。
也怪醉酒误事,沈凝这才察觉黑衣人虽非妖魔邪祟,但本应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却白多黑少,双目呆滞,时间久了,动作也不如起初那般行云流水,慢慢开始迟缓机械起来,仿佛是中了离魂术。
沈凝堪堪避过一招美人挂画,刻不容缓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紧接着大喝一声“破!”,符咒化作一道青光,向黑衣人疾驰而去,莫入她的额间。
黑衣人顿时像断了线的木偶,呆立不动,紧握峨嵋刺的双手无力地下垂,眼珠却快速地转动,嘴巴大张,发出一种似乎临死前的嚎叫,黑夜里听来甚是骇人。沈凝连忙飘上假山,静观其变。
不过半刻,她便完全停了下来,眼珠也回复了原样,竟是剪水双瞳,眼角向上飘扬,像是蕴着一股春意,虽然脸上蒙着黑布无法看清全貌,但应是个貌美女子。
“看看!现在恢复正常了多好,眉清目秀的才像个姑娘家,干嘛要打打杀杀呢。”沈凝见对方似乎恢复了正常,从山上飘然而至,脸上又挂上了一副眉眼含笑的神态。
可没想到话音刚落,一双峨嵋刺又如冤魂缠身般扑身而上,已是毫无章法的乱刺瞎劈。沈凝不得不暗暗叫苦,脚步翻飞,不敢怠慢。
偏巧此时有人起夜上茅厕,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走了出来,睡眼惺忪的,压根没瞧见楼下的生死交战。
但黑衣女子恰好被这动静所吸引了,竟是调头向楼上飞去。
“哎呀我的祖宗呀,这时候上什么茅厕添什么乱啊。”沈凝叫苦不迭,想要追上去拦住已是来不及。此时他急中生智,连忙从地上捡了块石头向起夜的人急射,击中对方的脑袋。
女子的峨眉刺已经招呼到了,然而不承想那人却一矮身,哐啷一声晕倒在地。不过这丝毫不影响黑衣人的攻击,峨眉刺直直往下劈去。
“有我在,别妄想。”沈凝赶到,架住了黑衣女子的手腕,另一只手向她的肩膀推去:“给我下去。”
黑衣人从楼上的护栏翻身而下。
“这究竟是什么邪术?”沈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脑子不断飞转:“看似像离魂术,但比离魂术更加邪门,中此术者行动十分灵活,完全没有中离魂术的滞涩和呆板,这也是为什么一开始没看出来她中术的原因。除此之外,她竟然还是无差别攻击,似乎只要出现在她面前的便会成为她的攻击目标,这就说明我的遭袭只是一场凑巧。难道其实她是还有自主意识的?”
黑衣女子越挫越勇,眼见又要飞奔而上,却在此时远处突然地一声鸡鸣,不知不觉已经是要天亮了,东方的黑色开始慢慢褪去,泛起了一丝铁青,夹杂着一些惨白。黑衣女子像是被无形的巨锤击中似的愣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东方既白,而后像是如梦初醒,一招燕子穿云纵飞跃而起,踏上揽月楼的屋檐,一纵一跃便消失不见,快若鬼魅。
“而且还怕日光。”沈凝见状,在心里又增加了一点发现。
看那黑衣女子实在是走远了,沈凝才为躲过一劫松了一口气,这时候才发现手臂红肿奇痒,那峨嵋刺上想必是喂了药。
果然是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啊,沈凝咒骂着,全身无力的瘫坐在地上,脑袋却还是因为醉酒而涨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