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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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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住身体的白光淡淡化去,乱坟岗上月色冷冷,倒是把周围照得个清明。
沈凝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起这个和尚。僧袍浆洗的有些许发白,左手一串佛珠,脚下着一双草鞋,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出家人打扮。
样貌仿佛也普通,普通的嘴唇,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可视线一对上他的眼睛,沈凝原本所想的“普通的眼睛”只在心头上滚了滚,而后像块石头落入湖中没了踪影和声响。
那是一对像深山古井般幽静的眼,漆黑,静谧,带着一点冷,一点锋芒,凝视久好似会有一股寒意。就是这样一双眼,像是让整张脸都凛冽丰俊起来。
一双不属于出家人的眸子。
“一个出家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沈凝自己心里嘀咕。
咦,这时沈凝才发现和尚背后还跟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小女孩——原来是无相和在赵府遇到的孩子。
当时无相正作法念经,不料身后突然悄然出现了个红衣女孩。起初无相怀疑她是冤魂,抑或正是制造这场惨案的凶手。可她身上没有丝毫阴气,结结实实是个人,身上脸上的血迹大概是不小心摔倒蹭上去的,至于她是怎么悄无声息的出现,无相也不得而知。
既然无害,无相也不怎么搭理她,可没想到待天明做完法她还呆呆痴坐在地上,吮着脏兮兮的手指。
无相周围拜访一圈,却无人认识这个小娃娃,无奈之下只能将他弃在衙门门口,希望让官府的人解决。
可没想到无相前脚一离开,女娃儿后脚就跟上去。无相停,她也停,无相行,她也行,落在后面四五步,吮着手指天真烂漫地望着无相笑。
无相摇了摇头,冲她招招手。女娃儿笑得更开了,脸上吹起了一个大大的鼻涕泡。
虽然她乖巧听话,但无相发现她神智仿滞停于两三岁时期,大多时候只会一直喊饿,是个十足的痴儿。
痴儿,痴儿,无相万般无奈,看着她那脏兮兮却满溢着笑容的脸庞,也是于心不忍,只能带着她上路,盘算着等找到一户愿意收养她的好人家再说。
“在下沈凝,多谢师傅出手相救。”
沈凝的话打破了宁静,他见面前的人帮自己摆脱了困境急忙上前作揖感谢,无相却只是微微点头回应,倒没答话。沈凝疑惑,以为是自己不够诚意,便又将感谢之言重复了一遍,无相却是静静地站立在那,合掌点头。
“这个和尚,好大的架子。”
沈凝抬头向无相望去,这时离得近了,瞧见那古谭深井般的眸子里像是漾着波光,此前含着的冷被涤荡殆尽,只剩下粼粼星碎,他却是一下子看呆了。
“大哥哥,你在看什么?”痴儿咯咯的笑了起来,一副憨傻可乐的样子。
沈凝这才回过神来,觉得自己有点出格了,一团火莫名地就烧上了脸颊。
“咳咳,小师傅你怎么不说话啊?”
沈凝这个人,衣着打扮看似翩翩公子,温文尔雅,静若处子,可那都是人前装模作样,实则弄鬼掉猴,踢天弄井,动如脱兔,从小就爱调皮捣蛋凑热闹,这次也是趁着师傅闭关,瞒着所有人偷偷逃出瀛洲,出去见识见识。
本来就是三日不上房揭瓦就浑身痒痒的性子,再加上先前在客栈听闻了赵老爷全家被残害的消息,这哪还按耐得住啊,当天晚上就夜探赵府,尸体是见不着了,可若有似无的残余妖气还是跟感应到一二,于是便顺藤摸瓜追踪到这个乱坟岗上。
虽然没有身先死可也没承想出师未捷,之后居然还遇上了这么一个锯嘴葫芦。
无相却只一味地笑了笑,没有言语。
沈凝君子的假皮再也披不住了,看着无相年龄不相上下,便嬉皮笑脸地直往上凑去,“哎,我说小师傅,我都那么客气了,你怎么还不搭理我?”
无相微笑颔首,双手比划着什么可就是不出声,痴儿也在一旁摇着头偷乐。
“哎呀呀,没意思,从瀛洲出来那么久还以为终于遇上了个有意思的人呢,没想到是个哑巴。可惜啊可惜啊。”沈凝也不知是有意抑或无心,没想到无相听了,脸上蓦地有了一种异样的神采。突然左手食指中指相并,像一阵风向沈凝袭去。
沈凝也非空有一副好皮囊,尚未看清他的动作,人却已掠出三四丈远。可无相两指如附骨之蛆,时刻紧追其后,稍不留意便被击上。
沈凝初初还能大叫:“ 喂!死和尚,你干嘛呢!不就是说你是个哑巴吗?!”
“难道你是哑巴还不能让别人说啦?!也忒霸道了!”
可后来被追击的无暇分神谩骂,只能专心的应付那如影随形的无相。
“大哥哥好棒!大哥哥好棒!”无相先前早已将痴儿打扮干净,现在穿着一身花衣服,一点也没感到害怕地坐在一处坟地上,两条小小的辫子垂在肩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小手在不断的拍手叫好。
沈凝现在是有苦说不出,被那两根手指密不透风的追击着,连腾出手祭法宝的空隙都没有。他也想不明白刚刚还救自己一命的小和尚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如此下手无情,难不成真的就因为我喊了他一声哑巴。
这厢沈凝一分神,无相的两根手指便直直地向追击上来。完了完了,吾命休矣!师傅,我对不起你老人家啊!还有师兄!只能来世再见了。沈凝默默在心里胡思,却发觉没有想象中的七窍流血断手断脚。
只觉得那手指扣住了自己手腕,带着一点冰冷。沈凝低头看,无相另一只手正在自己掌心上一横一竖地写着。
“你做什么?”沈凝惊乍:“授受不亲呢!”
无相皱了皱眉:这人好生聒噪!
“走?”沈凝感觉到无相在自己手中写下的字,问道:“什么意思?我们走去哪……”
话还没问完,突然闻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动静,回头一瞧,原本平静的土堆正上下涌动着,仿佛地下有不明之物正待破土而出。
然后吧啦一声脆响,九幽噬魂树居然是卷土重来,又从地底下钻出一条泛着妖异光芒的藤蔓,噼里啪啦开始见风就长。
“哇!”沈凝一声大叫:“怎么回事?你不是把它都消灭了吗?”
刚才形势危急,但无相不过用佛法宏力暂时击退了妖树而已,想要将其消灭可不容易。
无相顾不上太多,右手一挥,夹起痴儿便踏风而去。
“死和尚!你怎么那么绝情寡义?跑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沈凝连忙追在后面骂道。
无相觉得那人犹如一只唢呐在自己耳边吹打,不禁头部隐隐作痛。
沈凝紧追慢赶,追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无相的落脚点竟也是自己住店的客栈。
沈凝轻车熟路地从窗户翻身而入,全然不顾无相的脸色,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喝茶。
“跑得渴死我了,”沈凝咕噜噜地连喝两杯,气稍微顺了点儿又道:“你看我们真是有缘,刚有过生死之交,现又有了同室之谊。”
他说的亲近,浑然忘却刚才还在追骂对方的事。即使他分明住在隔壁,却丝毫不耽误他瞎编乱造,编排得仿佛二人早有了八辈子情谊。
无相第一次下山便遇到如此厚脸皮的人,无法招架,望着面前这人竟是俨然一副自己人的熟稔,既感好笑又颇有些无奈。
“说了那么多,小师傅你究竟如何称呼?”杯子落在了桌上。
无相笑了笑摇头,似是感到无可奈何,用手指自一旁的壶中沾了沾茶水,在桌上书下“无相”二字。
沈凝低声念了念,而后问道:“那不知无相师傅为何出现在乱葬岗这样的地方呢?”
他笑着倚在桌旁,看似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灯花,引得室内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得两人隐隐绰绰,但眼睛却带着几分锐利地钉在无相身上,语气也突然锋芒起来:“该不会是凑巧那么简单吧?”
他说着这话的时候身子向前倾,一张好看的脸扬起,光影斑驳,眸子跳动着两团火,灼灼地烧在了无相的身上。
无相知道他意有所指,倒也不在意,屈指虚空一弹,沈凝拨弄灯花的手吃痛,烛光晃了晃又立住了。他走到窗边,推开虚掩着的窗户,冷月的流光迎了进来。无相就站在月下,好似一尊佛,清清朗朗,坦坦荡荡。
“不过,”沈凝拖长了调子,话锋一转,收起了方才的锋芒,又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料想你也不会跟歪门邪道有什么关系,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救我了,对吧?”
痴儿坐在床沿上吮着手指看着沈凝在傻笑,口水沿着手指流了满手掌。
“无相师傅请恕我冒犯,你为何不肯与我对话?莫非你真是个哑巴?”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犹豫,连语气都放轻了,生怕被自己一语说中伤了对方。
无相望着面前这位不速之客,在心里略一思忖,决定还是不透露得好,于是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可惜了,沈凝打量着光风霁月似的人,竟莫名有了种明珠蒙尘的扼腕叹息之感,至于方才经历的惊心动魄此刻早被他抛在了脑后。
无相丝毫不知道对方心思,他只知道自己虽然躲过一劫,但危险却依旧蛰伏在暗处:刚才不过是用佛法镇住了妖树,但并未完全降服,不知道藏在角落的影子又会在何时下手呢?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寂静无声。
“大哥哥,大哥哥,你们都在想什么呢?”最终还是痴儿打破了这股宁静,她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一脸无辜:“我肚子饿了......”
沈凝望着她天真浪漫,可怜巴巴地一时望着无相,一时望着自己,不禁笑开了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