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灵》将熹

4、迷乱记忆 这东西，你

　　沈肃那一瞬间的表情明明没有变化，可宋知却能清楚感受到他眼底漫溢出的悲伤，因为他在听到“主持公道”四个字的时候，内心竟也抑制不住的抽痛。
　　他痛弯了腰，死死地按住胸口，眼前闪过一大片一大片的白光，偶尔还掺杂着几个片段：有许多人都穿着古时的长袍，有束发冠的，也有披散着头发的，他们都围着一个身穿白衣的人，七嘴八舌的不知在说些什么。那身穿白衣的人面无表情，只是紧紧攥住的手却泄露了他的情绪。突然，有一人朝他跪下，大喊了一句什么，其余的人见状也纷纷下跪，后来，那身穿白衣的人终于轻微点了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看到这样的片段，他也没有心思去想，因为他已经痛的卧倒在地，快要痛死了。
　　就像有人骤然攥住他的心脏，还不肯罢休，竟不断的在手中蹂.躏。心脏被抛起又落下，血液一瞬间涌到四肢百骸，整个肺腑空落落的，立在冰冷的身躯内，不得安生。
　　太痛了....实在太痛了....想不顾形象满地打滚的那种痛....想嚎啕大哭，哭的天昏地暗的那种痛....想要一个解脱的那种痛....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生，也许是一瞬，他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后背涌入，逐渐抚平了他躁动的内腑，他的理智慢慢回笼，回头看过去，发现那股热流的来源是沈肃的手。
　　“谢谢你啊....”他虚弱的开口。
　　沈肃听见这声道谢，嘴角轻抿了一下，不过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个姿势，让宋知能更舒服的依靠在他怀里。
　　威霸天将前爪扒在宋知裤腿上，瞪着他小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宋知——这不靠谱的龟不知为什么，此时竟也充满了担忧。
　　宋知抬起手，用袖子蹭干净额头上的冷汗，一咬牙，强撑着起身，虽然他对沈肃有种没来由的熟悉感，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倚靠在一个男人怀里。
　　沈肃明白了他的意图，扶他起身后就将他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没有再去搂扶着他。
　　宋知偏头朝他抿嘴一笑，算是谢了他的理解与好意。
　　沈肃微一点头，转而看向跪着的女鬼，声音如同浸了冰碴，“我掌管人间魂魄不假，却只管作乱鬼魂，旁的都是地府的活，与我何干？”
　　那女鬼猛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眶直直的望着沈肃，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沈肃再次伸手拿出琉璃瓶，眉毛不耐烦地皱了个结，手指敲了敲瓶身，示意她不要磨蹭。
　　那女鬼忽的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空荡的眼眶竟再次渗出血液来，“我初见大人的时候，正是寻仇未遂，大人得知我冤仇在身，饶我一命，许我报完仇后自行投胎，我那时还以为...想不到....想不到他说的竟是真的....”她一抬手，身后的一朵玫瑰花瓣内应声飞出一个物件,直接落在她手里。
　　她双手托起那物件，伏在地上，正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姿势，“灵君大人在上，冤魂张玉，求灵君主持公道！”
　　沈肃在看到那物件的一刻起，冰封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宋知没法形容他那一刻的转变，似是欣喜，似是愤怒，薄薄的嘴唇抑制不住的抖动着，眼眶霎时变得通红，甚至撑得要裂开。
　　妈耶，这不会是要羊癫疯了吧？宋知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试图能回忆起课堂上老师的谆谆教诲——羊癫疯该怎么急救来着？除了掐人中还有没有别的了？？
　　可惜那些基础医学知识已被他就饭吃了不少，此时再想，竟然只能想到选修课的老师是个女的！
　　心脏又开始不住地抽痛——这回是被他自己气的。
　　沈肃没能体会到他那边的心思，自他看到那一物件开始，他的眼神就牢牢地钉在了那处，再也没有移动过：那是一个类似琥珀的长形物件，外面是透明的凝脂，只是里面包着的竟是一座缩小版的山，那山上覆着栩栩如生的积雪，只是看着就会有周身冰冷刺骨的感觉。
　　他弯下腰，颤抖的伸出手接过那个物件，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一万年了，想不到他竟有再看到不周山的机会。
　　“这东西，你是哪来的？”他问道。
　　张玉直起身子，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笑容，微微抬了下巴，“不告诉你”，她说。
　　宋知本以为沈肃听了这句话会生气，可沈肃竟毫无反应，只单纯的点了下头，就接着问道，“你要我主持什么公道？”
　　张玉也没料到他竟如此反应，愣了一瞬，确认他是真的不会突然发难，才开了口，“今年的2月17号，我从江城市开车回来，可是刚下了国道，还没等拐进市区，车胎就突然被扎了。我那时手机没电了，叫不了拖车，没办法，就想着下车看看能不能遇见什么人，借个手机用用。”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走了得有一公里，才碰见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西装革履的，看着特别正直。我就直接走过去朝他借了手机，他也痛快，二话不说就把手机借给了我。我叫完拖车，又给我爸打了电话，跟他道了谢，就回自己车上了，回去的时候再路过那，他已经走了。第二天，我去墓园给奶奶上坟回来，又看见他了。他就站在这个庄园门口，看见我，特别热情的跟我打招呼，跟我说这个庄园是他建的，邀请我进去逛逛......”
　　宋知听到这已经猜到那个男人是谁了，只是他想不到这跟张玉的冤仇有什么关系，毕竟那个人痴情、良善又低调，被郢城晚报大肆表扬了许多天。
　　张玉继续毫无感情的叙述着，“其实我从小就比较喜欢大叔类的，他长得又不丑，我就理所当然的以为这是我的缘分，跟他走了进去。可没想到，这才是噩梦的开始。我进去走了没两步就忽然晕倒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个密室内，身边是十多个....赤裸的男人....他们...他们....”
　　她的声音终于在控制不住，哽咽起来，“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就是应了一个男人的邀请....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应约.....竟然....竟然....”她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向沈肃，“大人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吧，我是被凌虐致死，所以大人才容忍我留在人世报仇。”
　　宋知猛地偏头看向沈肃，沈肃微垂了眼，轻轻的点了下头。
　　张玉的眼角和嘴角都渗出了血液，脖子上的手指淤青也愈发明显，“那些人说我是看到了不该看的....可是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啊！！”
　　声音凄厉，万林婆娑，是鬼哭之悲。
　　良久，沈肃不带温度的声音响起，“你想让我帮你杀了他？”
　　张玉狠狠的一咬牙，“不！大人不管人间之事，我知道。”
　　沈肃撩起眼皮，眸子晦暗无光，似是一口深潭，幽静深重，“那你要我做什么？”
　　张玉抬头指向种满玫瑰花的地面，“我想让大人把这些被禁锢的魂魄放出来，至于仇，我自己想办法。”
　　沈肃听了她的话，手指一动，偏头对宋知开口，“你先站远些。”
　　宋知知道他约莫是要施法，利落的捡起地上还在观望的威霸天，站去了庄园门口。
　　张玉也站起身，飘去了远处。
　　沈肃见他们都走远，手中立即凝聚起一团乳白色的光球，他无视重力般飞身而起，浮在空中，然后将光球拍向地面。
　　宋知眼睛一眨，牛顿的棺材板约莫要盖不住了....
　　光球一挨到地面，顿时就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地面上的玫瑰簌簌而动，不过两个呼吸的功夫，一个血红色的阵法暴露在众人眼前。
　　那阵法巨大无比，遍布了整个庄园，图案弯弯绕绕，极其复杂，宋知只看了两眼便觉得胀目无比，眼睛都要被刺出血来。
　　沈肃低沉的声音从空中传来，“闭眼。”
　　宋知立刻顺从的把眼睛闭上，顺便捂上了威霸天的眼睛。
　　之前出现的那把通体透明的剑再次被沈肃握在手里，他挥舞剑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咒，每多画一笔，空中就多了一道金色的印记，共一九九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最后一划收尾后，天上竟又多了一个太阳，只是那太阳却与正常的太阳有所不同——里层呈亮金色，外层环着一圈不起眼的银光，就像不周山终年不散的大雪，冰冷彻骨，寒入心扉。
　　若宋知能看见，便会发现此时的沈肃的面容，多了一丝威严，竟像是自远古而来的神祇。
　　只是他闭着眼，虽然听不见声音，却能感到一阵直入脑髓的音波，震得他小脑集体罢工，像踩在浮云上，一时竟失去了大半知觉。
　　过了好久，他才终于有站在实地的感觉，他睁开双眼，晃了晃脑袋，又用手指扣了几下耳朵，发现并没有什么血液流出，才放心的舒了口气——要是有什么需要去医院处理的伤口，恐怕曾佩佩女士能毫不犹豫的从家里杀来。
　　“我的天啦！！！”
　　威霸天的稚嫩的少年音突然从他手上响起，他正想和这只龟算之前装神弄鬼的账，突然感觉余光大亮，他抬头一看，“我的天啊....”
　　玫瑰花海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亮光，整个花园都变成了耀眼的灿金，甚至在青天白日下也丝毫不逊色。
　　那些亮光分批的凑在一起，凝聚成数十个人形，又忽的散开，变成一道道灿金的流光，飞向沈肃手中的琉璃瓶。
　　宋知以前最讨厌艳俗的金色，可在这一刻，他竟无师自通的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要戴着金项链和金手表——真他妈的炫富啊！
　　那些金色的流光被沈肃收进瓶子后，花园就变成了原来的模样，只是仔细看，那些花瓣竟都不再如从前鲜红，甚至有的还枯萎了几片。
　　“我可以把她们放入养魂瓶，待休养好后，送她们入轮回；也可以不理规矩，帮你报仇，只要你告诉我，那东西是谁给你的。”
　　宋知向沈肃看去，沈肃负手而立，表情依然冷漠，似乎他只是随口提了一个交易，答不答应随你。只是嘴角紧抿，眼皮也在轻微的抖动，可见那东西对他真的很重要。
　　张玉刚才本就是一时任性，说了气话。此时见沈肃真的肯破了阵法，放出那些被禁锢的魂魄，又答应替自己报仇，她一瞬间就把保密之约抛在了脑后，空洞的眼眶看向庄园大门，开了口，“是他。”
　　被指到的宋知风中凌乱，感觉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打了一瓶酱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