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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泉海 一    ...

  •   一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麻烦。
      有麻烦的地方,就有紧那罗的生意。
      没有人知道贵为令天下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曼陀罗的八部之一的王者为什么会在大漠里开一家不起眼的小店,他们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他们需要知道的只有一点,就是紧那罗可以解决他们的麻烦。
      谁都会有麻烦的,所以谁都需要紧那罗。
      人一辈子中,总有些事你不愿再想,有些人你不愿再提,因为他们对不起你。你也许想过要杀了他们,可是你不敢。那么,去找紧那罗吧。只要你能付给紧那罗部众一点点银两,半个月后,沙漠小店的门前,就会插上一根白色的羽毛。
      然后,紧那罗的笛声,便会在江湖中响起。
      有人说那是来自仙界的乐曲,因为每个听到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也有人说那是来自地狱的呓语,因为每次响起时都会带走一条生命。
      但没有人否认的是,当紧那罗的笛声响起,死神便会从长眠中苏醒。

      二
      张逸是打死都不会相信什么紧那罗的笛声响起,就会有人失去生命之类的屁话的。
      因为没有生意的时候,张逸最喜欢的事就是酿酒和吹笛。
      你可以说张逸的名字很平凡,你也可以说张逸的长相很平凡,但你绝不能说张逸的笛声很平凡,因为每个听到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你绝不会说张逸的酒平凡,因为哪怕是从来滴酒不沾的人,都抑制不住让自己在酒香中醉生梦死的诱惑。
      而你绝对绝对不会说的,就是张逸的剑平凡。
      尽管很少人看到他的剑,但看到紧那罗出剑的人,他们的魂魄,也许至今还在黄泉海里游荡。
      除了,那一个人。那个叫风梧的人。
      那个能用两根手指,完全扼住紧那罗的剑势的人。
      …………………………………………………………………………………………………
      每年总有些时候,人们仿佛都不愿意去死,于是,紧那罗便没有生意。
      所以,张逸便可静下心来酿自己的酒。
      他有时偶尔会想,假如没有风梧,自己会不会被逼疯。
      毕竟,对于一些人来说,比起孤独和寂寞,更令人疯狂的,或许是没人欣赏。因为他们太骄傲。
      而风梧,就是为数不多的有资格欣赏张逸的酒和笛声的人。
      初六日,惊蛰。
      每年这个时候,张逸都会取出自己酿的最好的酒,等一个朋友。
      一个一定会出现的朋友。
      有些人觉得,如果一个人是自己的朋友,那么他的一切也就成了自己的一切,而自己也会相信他说的所有话,哪怕是对方漫不经心的调侃,也会当做诺言来坚守。成为这种人的朋友,无疑是一个人一辈子最值得开心和骄傲的事情。
      张逸无疑就是这种人。所以每年的惊蛰,沙漠的小店里,总是弥漫着酒香。
      三
      风梧无疑也是这种人。
      所以每年的这个时候,他都会赶到那个沙漠小店,去喝上一杯酒,然后和那个男人一起坐上一个下午,看看沙漠里的天空,随便聊一些自己旅程中看到的风景,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再在第二天一早离开。
      就像,自己从未来过。
      风梧从未问过为什么张逸要留在那个沙漠,就像张逸从未问过风梧为什么一直带着那盏叫梨落的气死风灯,还总是不让它灭掉一样。也许你会说这样怎么算是朋友,可是男人间的友情真的是件很奇怪的东西,有时千金也难换得青眼一向;有时,只需要一杯酒,就是兄弟了。
      更何况,沦落天涯的两个人,一杯酒,也足够温暖彼此了。
      所以当听到风中传来的袅袅的笛声时,风梧的嘴角,不禁牵出一道弧线。那是种只有在面对梨落时,才会出现的弧线。
      于是他加快了自己的脚步,束发的白色丝带在风中扯成一条笔直的线,灰色的衣袂纷飞间,他的身影仿佛是九天的仙人,快到极致,却也飘逸到极致。
      张逸看着远方御风而至的老友,只是笑了笑,轻轻拍开一坛酒的泥封。
      “忘忧草?”风梧抽抽鼻子,皱了皱眉。
      “每次都能闻出来,真不懂你那是什么鼻子……”张逸苦笑。
      “你还在想着要酿那一坛醉生梦死?”风梧依然皱着眉头,却忽的展颜一笑,“好有毅力。”
      “习惯了而已,”张逸淡淡的笑了,“而且如果什么都可以忘了,那每一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觉得很好吗?愿不愿试试?”
      看了看手中忽的亮了起来的那盏气死风灯,风梧失笑道:“好了好了,我又没答应……真是个爱吃醋的家伙……”他朝着灯努努嘴,“兄弟,抱歉啦,虽然我也很想试试……呵呵,但这家伙可是不许我忘了她,真是个刁蛮的丫头呢……”
      一盏灯……也可以被称作“丫头”吗?
      可是风梧却宠溺的笑着,看着那盏灯,像是看着挚爱的情人,正在轻嗔薄怒,拿着手里的团扇轻轻地拍着他的脸颊。
      张逸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这本身很诡异,却很温暖的一切。他的眼中闪过了些东西,一些他原本想忘掉的东西……
      羽蓉……我真的能……忘了你吗?

      四
      日落时,一坛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他们也看了这片天空,看了近两个时辰了。
      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得屋前的白杨哗哗作响;夕阳把剩下的光全都投在了破烂的酒旗上,不知何处传来了阵阵的驼铃,叮叮咚咚,拨弄着两个男子寂寞的衣裳。他们一直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天空不停的变换,仿佛看了这么多年,也看不够的样子。
      半晌,还是风梧先开口了:“能请我听听你的笛声吗?”他顿了顿,续道,“我……现在不太想笑。”
      张逸了然地点点头,自袖中摸出了支青碧色的竹笛,竹笛显然有些岁月了,竟被摩挲得带了些青玉的光泽。
      谁规定紧那罗的笛声,就一定是欢快的呢?
      我只知道的是,紧那罗的忧伤,只有这个男人才配欣赏……
      一曲终了。他们的眼里,都多了些东西。
      风梧淡淡地问着:“有没有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
      “想。”张逸点点头,却忽的笑了,“那又如何?反正,我不能过去。”
      “嗯?”风梧扬了扬眉。
      “我不想以后因为回忆这种生活而难过,所以……还不如没有以后。我已经开始后悔了,我不想更后悔。”张逸还在笑着,“当然,也许还我在等一个女人。当然,也许等我酿好了醉生梦死,我会去山的那边看一看。”
      “其实山的那边也并没有什么好的。”风梧笑笑,“所以,不如不去。你想知道,只是因为你太年轻。”
      “而且,”他站起身来,看了看最后一抹夕阳,“忘记,比等待更需要勇气的。”
      “天色不早了,我去收拾收拾铺子,”张逸也站起身来,缓步走向灰暗的小店,“晚饭想吃什么?”
      “随你。”
      十年了。风梧轻轻叹息。
      十年了。他们认识已经有十年了。
      虽然只见过十面,但风梧知道,这个叫张逸的男人,是配当自己兄弟的男子。
      但是这个三十岁的男子,却有着一颗八十岁的心。
      风梧叹息着。
      这,该是多么沉重的感情啊……竟能让一个人,苍老到这种地步……

      五
      每年都有些时候,人们仿佛都不愿意去死。但这并不代表人们不会去死。
      所以,紧那罗又有了生意。
      “紧那罗吧?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说话的是一个女子,丝毫不顾及正在吃饭的两人,径自走进了昏暗的小店,坐在桌旁。
      张逸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盯着手中的酒杯。
      注意到好友的失态,风梧皱了皱眉。
      “紧那罗吗?我想请你帮我杀一个人。”
      张逸依然没有说话。
      “好吧好吧,姑娘,那么请你说出那个人的名字。”风梧笑了,“当然,还有您的价钱,要知道,亏本的生意是没有人愿意做的。”
      “你一定会满意的,因为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杀了那个人就行了。”女子也笑了, “帮我杀一个叫张逸的男人。”
      “张逸吗?了解了。”紧那罗已经回复了平静,淡淡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好友,“姑娘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比如说,需要规定那个人的死法吗?”
      “那倒不必了,”女子洒然一笑,“只是希望您能在张逸死后第一时间通知我,这是唯一的要求。”
      “哦?”紧那罗扬扬眉,“姑娘您到时要是行踪不定,打听您的消息所需要的花费可不是笔小数目。”
      “这倒不劳担心,在得知消息之前,我会一直住在贵店前的那间茅草屋里的。”
      “这样啊……也好。”紧那罗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问题,请问姑娘您的名字是……”
      “这也是签订协议时必须的步骤吗?”女子扬扬眉。
      “只是在下感兴趣而已。”紧那罗淡淡道,“姑娘若是觉得冒昧了,还请接受在下的歉意。”
      “无妨,”女子站起身来,展颜一笑,“我叫羽蓉。”
      六
      张逸醒来时,风梧已经提着灯在屋外站了半个时辰了。
      他去取了些冷水洗了洗脸,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昨晚实在做了太多的梦了。
      “早。”风梧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
      张逸接过一饮而尽,借此压下汹涌而至的回忆,感觉头疼平息了许多,才满意的叹了口气,笑了笑:“早。”
      “那个女人,”风梧努努嘴,“她真的住下来了。”
      “随她吧,这单生意我可不会做。”张逸满不在乎。
      毕竟,谁会杀了自己呢?
      风梧笑了笑,忽然道:“这个女人……是认真的。她真想杀了你呢,别再等了,你们没结果的。”
      “你在说什么啊!”张逸叫了起来,“我……等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看来我没猜错。”风梧叹了口气。
      “你……我……不是……”张逸颓然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风梧拍开一坛酒,“想不想醉一场?我可以陪你。”
      “我不想醉。”张逸摇摇头,却问道:“你何时走?”
      “恩?”风梧一愣,“大概下午吧……我有事去苗疆一趟。”
      “下次见面,就是明年惊蛰了吧……”
      “一个月之后,我会回来一次。”风梧转头,看着兄弟的眼睛,“我不放心你。”
      “放心,我怎么会杀了自己?”张逸失笑。
      “你会的。你会为了她杀了你自己。”
      张逸摇摇头,却不知说什么好。良久,他接过了风梧手中的酒:“走吧,再陪我醉一次。不想醉,不代表不能醉。”
      …………………………………………………………………………………………………
      风梧走时,张逸还未醒。
      他轻轻取下挂在墙上的气死风灯,看了看趴在桌上的男子,慢慢走出了小店,只留下一声叹息。
      走吧,梨落,我们去苗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那里应该有让他得到幸福的方法。
      这种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灯火慢慢柔和起来,宛如情人的手指一样拂过风梧的眉。
      他紧紧闭上眼睛,掩饰住那入骨的脆弱。
      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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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逸缓缓睁开眼睛。于是那一滴泪便流了下来。
      他听见了风梧的离开。在风梧走的时候,他轻轻的在心中向最好的兄弟说了声永别。
      抱歉了,我已经坚强了太久。我累了。
      如果那坛醉生梦死要用死亡来酿造的话,好吧,那么我来了,来赴你这场醉生梦死的轮回。
      羽蓉。我用生命,来赴你这场醉生梦死的轮回吧。就当,我欠你的……

      七
      风梧走了以后,张逸经常会梦见家乡的桃花开了。
      其实每年的春天家乡的桃花都会开的很灿烂的,这时母亲都会摘采些桃花瓣酿酒。母亲的酿的酒,一直是盛名在外的。所以每年春天,父亲都会带上年幼的自己在桃花树下饮酒。酒酿成的时节,桃花早已开过了,这时羽蓉那个丫头便会爬到树上,痛快地吃着桃子,再把核扔到树下对饮的人的酒杯里。
      羽蓉,羽蓉……那个小丫头……那个总是缠着自己的小丫头,那个总是长不大的小丫头……
      那个……自己最爱的小丫头……
      回忆纷至沓来,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
      羽蓉最喜欢听自己吹笛子了,所以每次总是缠着自己吹给她听。
      羽蓉最喜欢笑了,所以每次自己的笛声必须要欢快,不然羽蓉就会生气。
      羽蓉最想做的就是开一家小店,然后把一切都交给自己打理,她每天要做的事只是收钱和看自己忙上忙下。
      羽蓉最喜欢天空了,每次都要拉着自己看上几个时辰,直到脖子酸疼才作罢。
      羽蓉最想知道山的那边是什么,每次都缠着自己陪她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羽蓉最怕见血了,每次大家出去打猎时都紧闭着眼睛躲在后面,直到自己将兔肉烤得香喷喷的时才敢睁开眼睛。
      羽蓉最喜欢的花是桃花,不过却是自己折的桃花,如果每年惊蛰时自己没有折上几朵桃花送给她,羽蓉便会生气,然后半个月不理自己的……
      羽蓉最喜欢……
      羽蓉……羽蓉。羽,蓉……
      于是张逸醒了,然后开始发呆。
      羽蓉……真是……有很多年没有提过这个名字了。
      他站起身来,披了件衣服,走出了小店。
      远处的茅草屋依然亮着灯,那里面住着一个叫羽蓉的女人。
      他知道她是她,因为羽蓉最怕黑了。
      以前,那丫头夜里睡时,总要点一盏灯的。
      所以,每次夜半梦回,张逸都会在门前立上好久好久。
      他在看她,一直在看她。
      看着,一个想杀自己的女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其实,故乡,早已没有桃花了,没有父亲了,没有母亲了,也……没有羽蓉了。
      有的,只是一片寂寞的沙漠,一块寂寞的天空,一间寂寞的小店,和一个寂寞的杀手。
      一切的回忆,终止于那一天。那噩梦般的一天。
      马贼来了,带走了一切,带走了桃花,带走了父母的生命,也带走了……羽蓉。
      也带走了一个叫张逸的少年,带来了,一个叫紧那罗的杀手。
      其实,一切,早就不能回头了……

      八
      风梧走后,不知不觉,一个月过去了。
      张逸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生活。他每晚都会喝一杯带着桃花香味的酒,做一个飘着桃花香味的梦,然后看着那一间住着一个叫羽蓉的女人的茅草屋,直到黎明。
      他忽然觉得很开心,尽管从那天以后,他从未见过她一面。
      他每天都会坐在屋外,看着天空不停的变化,然后,在梦里露出消失了二十年的笑容。
      闲着没事做时,张逸就会折些桃花。重拾二十年前的记忆是件很容易的事,但重拾二十年前的手艺却并不容易。他足足折腾了半个月,才使自己折的桃花好歹有了花的样子。
      清明。
      张逸缓缓睁开眼睛。他又梦到桃花了。
      于是他站起身,想去看看羽蓉。可是他愣住了。
      羽蓉,就站在门外。
      “能和你谈谈吗,紧那罗?”
      …………………………………………………………………………………………………
      紧那罗倒了杯酒,放在羽蓉面前。
      “已经一个月了呢,紧那罗……”羽蓉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里的酒杯,“张逸的人头呢?”
      “杀人是要有耐心的。”紧那罗微笑,“更何况您要杀的张逸只是个小人物,要找到他,可并不容易。”
      “可是张逸并不是个小人物呢。而且……我知道他在哪。”
      “哦?还望姑娘告知。”紧那罗依然在微笑。
      “他呀……就在我的眼前。”
      “姑娘可是消遣在下?”紧那罗失笑着。
      “我是不是消遣你呀……”羽蓉笑了笑, “这你自己心里清楚。是不是?逸哥哥……”
      张逸依然在微笑,可是他的笑容已经渐渐充满了苦涩。
      “你能一眼就认出蓉儿,蓉儿又何尝不能一眼就认出你呢……毕竟,你可是那个一直疼我爱我,一直对我好的逸哥哥啊……”她的眼神渐渐空洞,“可你也是……丢下我不管的逸哥哥,把我丢给马贼的逸哥哥……”
      “我恨你……在我被马贼掳走时,我恨你……在我为了免于污辱而跳下山崖时,我恨你……在我为了生计而乞讨为生时,我恨你……为什么你不在!说什么疼我爱我,为什么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
      张逸依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自己最爱的人。
      他没有告诉她自己当时已身中三刀,昏了过去。
      他没告诉她自己醒来时发疯一样的找她,不顾正在流血的伤口。
      他没告诉她因为她想开一间小店,于是他就在家乡开了间小店,想着她总有一天会回来。尽管他知道,她不会回来了。
      他没告诉她自己想过去死,可又怕她回来找不到自己了,于是就这样,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
      也是……现在说什么,又有什么用呢?已经……不能回头了。
      已经不能回头了啊……
      张逸忽然站起身来,一把将面前的女子拽进怀里。
      然后,像无数次在梦里出现的场景一样,他将她紧紧抱住,是那么的用力,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他不能控制住自己,尽管他知道,怀里的那个女人是来杀他的。
      他轻轻的笑了:羽蓉……蓉儿……我终于能……抱住你了……
      他的腹部忽然一痛,他知道,是羽蓉,把匕首插了进去。
      可那又有如何呢?蓉儿……我终于能抱住你了……
      他笑了,笑的很开心,就像那次,自己偷偷牵羽蓉手的时候。
      那时的那个丫头,皱着鼻子,气呼呼地让自己给她折一百多桃花赔罪……
      “你这个臭小子!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哼……告诉叔叔阿姨去!”
      说着说着,她的脸也红了,啐了一声,然后,足足七天没有理自己……
      腹部又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可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的一样,依然在开心的笑着。
      “哼……干嘛吹这么忧伤的曲子啊……你分明是欺负我……”
      “可是父亲就教了我这首啊……”
      “我不管!反正,你以后都要吹开心的曲子,不然……哼,不然我一辈子不理你了!”
      羽蓉拔出了匕首,再,狠狠地刺入。
      “逸哥哥,逸哥哥,你说,我们以后开一家小店好不好?”
      “好啊。”
      “嘻嘻,那说好了,以后你一定要帮我把店铺打理好哦。”
      “哎?那你呢?”
      “当然是看着你忙啦!”
      张逸的嘴角,已经开始流血。可是他笑的越来越开心。
      他已经慢慢站不住了,眼睛也开始看不见东西了,他知道,自己的时候到了。
      “羽蓉……蓉儿……我……先走了啊……”
      张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在羽蓉耳边呢喃着。
      “蓉儿……我……爱……”
      头,重重地垂下。他满意地笑着,仿佛只是在做一个美丽的梦。
      也许,他的确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梦里,女孩的鬓上,别着一只灿烂的桃花。
      羽蓉空洞的眼里,慢慢流出两行泪……
      “逸……哥哥……”

      九
      风梧回来时,一切都结束了。
      只剩下,一个两眼空洞的女子,紧紧地抱着最爱她的人的尸体,她手里的匕首,还插在他的身体上。
      风梧狠狠一跺脚。他回来的晚了,回来的太晚了。
      他轻轻分开两人,又喂羽蓉服下一颗丹药,右手抵住她的背心,用自己体内的空灵之气慢慢助她清除体内的余毒。
      用“迷心蛊”控制人的心智,再借着紧那罗不忍杀害自己最爱的人的心来置他于死地,凌云阁那帮家伙,平日里枉自称正派,手段却越来越下作了。
      风梧皱了皱眉:“梨落……看来……我们来迟了……”
      灯火轻颤着,仿佛在哭泣。
      “逸……哥哥……”
      羽蓉终于醒了,可是她的眼神,依然空洞着。
      她的心,已经死了。
      “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是他最爱的人。”
      “是吗?”羽蓉苦笑着,“可是我却杀了他。我杀了最爱我的人。”
      “我杀了,我最爱的人。”
      “谢谢你救了我……”羽蓉慢慢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可惜我应该会辜负您的好意了……”
      “没了他,我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
      风梧沉默着,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他在羽蓉的脸上,看到的只有坚定。
      这个女人……是已经下定决心要去死的了。
      “其实人是有灵魂的。”风梧忽然开口了。“也许,你们会有机会在一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可是他想为他们做一点事,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希望,也要让他们幸福。
      张逸……对不起……我可能真的太狠心了……
      可是,如果是你……也会宁愿自己去承受那千万年的孤寂吧……
      “嗯?”羽蓉不解。
      “这个世界上,有种法术叫做换命之术……”风梧深深地看着羽蓉,“你,愿意吗?”
      …………………………………………………………………………………………………
      张逸慢慢睁开眼睛。
      于是他便看到了风梧。
      立在窗前,一身白衣,翩然出尘的风梧。
      “羽蓉……呢?”
      “她在黄泉海……”风梧低眉,眉间尽是悲悯,“其实,我是一个谪仙。”
      “什么?”
      “你……愿不愿,用千万年,去赴这一个可能永远也不能实现的诺言?”

      十 终曲
      初六日,惊蛰。
      每年的这个时候,风梧都会去看一个老朋友。
      奈何桥下,黄泉海畔。
      你来了?
      恩……她……还没来吗?
      是啊……梨落姑娘呢?这一世……还不是人形吗?
      无所谓了……上一世不就是一盏灯。只有我们在一起就行了。
      这样啊……也是,其实这样也挺好的。
      你的酒呢?
      三句不离题,真是个贪心的家伙。张逸笑着,轻轻拍开一坛酒的泥封。
      ………………………………………………………………………………………………
      黄泉的天空,和沙漠的天空一样寂寞。
      风梧走后,张逸依然在看着天空。
      就像很多年前,他住在沙漠的时候。
      不同的是,闲着没事时,张逸就会折一些桃花。然后,轻轻抛到海里。
      那里,已经漂满了桃花。
      蓉儿,你说最喜欢我折的桃花,那,你看,我折了这么多呢……
      你看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吧……
      蓉儿……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黄泉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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