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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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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色已晚,窑洞被霞光映红。
少年站在高岗张望,直到看见路的尽头,出现一抹单薄的红色身影。
“妈妈!”少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堪堪停在来人面前,踮起脚,将手中的风衣披在她肩头。
何樱拢起衣襟,挡住贴身的旗袍,伸手抚了抚少年的短发,“念安,不是让你别等我,先跟公社的叔叔阿姨们吃饭吗?”
叶念安挽起何樱的手腕,靠在她的手臂,两人并肩往窑洞走,“香姨说,每次你自己吃饭就只吃饭不吃菜,还是我陪你一起吧。”
何樱无声地点了点头,“也好。”
“妈妈,”叶念安小声问,“今天还是没有消息吗?”
何樱长长的睫毛垂下,挡住了眼底的失落,“我今天是去替组织采购……没有去车站。”
“哦……是我弄错了。妈妈我们快走吧,菜要冷了。”
叶念安没有戳穿母亲的谎言,其实他知道何樱今天确实是去办事,但一定也又抽空去了车站——因为只有去车站等那个人的时候,她才会穿这件红底黑花的旗袍。平素里母亲都是极俭朴的,连头绳都再简单不过,可今天却别上了白色的蝴蝶结。
他没有见过母亲等的那个人,只在她枕边的相框里看见过唯一的合影。合影里,母亲穿着这件旗袍,抬头笑眼望向一个年轻英俊的男人,这笑容后来再没有出现在何樱的眼里过。
叶冲。
叶念安的姓就是随的他,而念安,他也不知究竟是母亲希望自己平安长大,还是惦念着那个人的平安。他也不在乎,毕竟,这个名字比起自己被从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里带到延安来之前的诨名强多了。
是的,叶念安是被何樱捡回来的,彼时他正在火车站外乞讨,一眼看见穿着红色旗袍的“贵妇人”,便想上前讨点口粮,谁知道她竟把手提袋里所有的东西都掏给了他,还问他“够不够?”
他受宠若惊地抬头,恰好看见对方哭红的眼。
后来,被收养的叶念安跟着先生识文断字明是非,断断续续地听说了养母何樱的往事,这才晓得那件红旗袍并非什么贵妇行头,而是未婚夫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所以这些年来,她总是穿着它去火车站等那个久未归来的人。
叶念安问过何樱,当初为什么会收留自己?
“因为你的眼睛,”何樱温柔地抚摸他的眉眼,“……很像他。”
小庄叔叔和香姨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尽管叶念安没见过叶冲,却一直拿这个人当成父亲的角色看待——他有一个温柔恬静,细心教导孩子的母亲,还有个素未谋面,曾在黑暗中独行的英雄父亲。
母子二人走在回窑洞的路上,远远就听见女子焦急的呼喊,“樱子!你可算回来了,等得我都快急死了!”
“香姐。”“香姨!”
靳香也没工夫打招呼,火急火燎地扯住何樱纤细的手腕,“你跑哪去了?我都到镇上找过你了,人说你下午就走了。”
话说了一半,她已经看见何樱风衣下的旗袍,顿时噤了声。
何樱低声问:“采购的东西陈哥不是带回来了吗?你这么急找我什么事?”
“不是采购的事,”靳香打断她,“是这个,你赶紧瞧瞧!”
何樱接过她递来的电报记录纸,发件人是林小庄,内容十分简单,是郑州一家福利院的地址。
吸引何樱视线的,是电报的最后一个字——
冲。
“小庄也是,话也不说清楚!这没头没脑的,打哑谜呢?我想找池城问个明白,可他那家伙竟然也联系不上,一个个成天不知道都在忙些什么——”靳香自顾说了一大堆,突然看见电报纸上绽开了一朵水花。
她这才错愕地发现,何樱哭了。
“别啊!樱子,你别哭,是姐不对,不该给你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姐应该让兄弟们先去探探,搞清楚状况再跟你说的。”靳香懊恼想从她手里抢过纸,可没想到何樱丝毫没有放开的打算。
“妈妈,我老早前在郑州讨过生计,路熟,”叶念安踮脚,擦去母亲下巴挂着的泪珠,“我陪你去看看,好不好?”
何樱猛地抬起眼睫,挂在眼尾的泪珠泫然欲滴,可是眸子却在发光。
“好。”
靳香自觉莽撞,连忙劝说,“樱子,这些年你都在这儿待着,没搁外头跑动过……要不,还是我让兄弟去探个虚实,然后再带你去吧?我也是走不开,不然我就亲自陪你走一趟了。”
何樱拿手背抹了把脸颊,难得笑得灿烂,“没事,不是有念安陪着吗?”
“可……”
“冲哥也说了,即便是没有他的地方,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的。”
面对何樱异常明亮的眼神,靳香把嘴边的劝说又都吞了回去,用力地拍了把叶念安的肩膀,“小子,你妈妈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像个男子汉那样,听见没没?”
十岁的叶念安挺起胸脯,行了个礼,“是!请香姨放心!”
说完,他抬头看向母亲。
何樱也正低头看着他,柔和的眉眼里隐隐泛着波光。
叶念安知道,母亲又在透过自己,看时光尽头的另一个人了。
*** ***
林小庄赶到窑洞的时候,何樱和叶念安已经离开了。
“你怎么不让何樱等我一块儿?”林小庄急道。
靳香一撇嘴,“谁叫你电报里说得不清不楚,我哪晓得你什么意思?樱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见叶冲的名字就跟着了魔似的,谁劝也不听。”
林小庄知道这位池太太就是这么虎,懊恼道:“电报我是发给你的,本就是想你先让人去查查……你怎么就直接给了何樱?唉,算了,是我所托非人,怪我,都怪我好了吧。”
说着,他转身就要离开。
靳香张开双臂拦住他,“你去哪啊?”
“当然是郑州。”林小庄耐着性子说,“何樱不识路,总不能指望念安一个小孩子吧?何况……”
他顿了顿,看向窑洞外的太阳,似自语般轻声说:“万一,真是他呢。”
*** ***
郑州街头,行人匆匆。
叶念安才发现,自己托大了——虽然几年前曾在这儿流浪过,但眼前的一切已经与当时天壤之别。
他不敢告诉何樱,他们迷路了。
可是何樱却轻轻按了按他的肩,“没关系,我来。”
何樱去了路边的书报摊,买了一份当日的报纸,然后才向老板打听,“老板请问,福利院怎么走呀?”
“哦,那可有点远……你要去啊?”
何樱点点头,“嗯,请问应该怎么搭车?”
“不用搭车,我载你好了。”一道低沉温和的男声,从书报摊后传了出来。
何樱原本平静的脸色在瞬间变得苍白,而后红晕很快从耳根涌了上来,唇瓣颤抖,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老板一拍脑门,“哟,我都没想起来,小阳就在福利院工作啊!姑娘你可真是来巧了。”
“小阳……”何樱总算勉强挤出两个字来。
与此同时,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自报摊之后直起身来,怀中抱着满满一沓旧书报,笑吟吟地对老板说:“这些书报,谢啦!”
“客气什么,能让孩子们多读读书看看报,总是好的,我都替你留着,有空过来拿就行。”
“好!”青年转头看向何樱,“走,我载你。”
可是何樱仿佛被定身了,直直地盯着他的眉眼,手紧紧地攥着衣服下摆。
她身旁的叶念安嗫嗫道:“……是你。”
眼前的男人一张看不出年纪的娃娃脸,头发不长不短半遮了额头,看起来温和而书卷气,与何樱那张合影中竖着侧分头,西装革履的青年才俊不太一样,但是叶念安认得他的眼睛——和自己很像的一双眼睛。
如果天底下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眼前的这个似乎并不认识母亲的男人,就是她等了三年的未婚夫,叶冲。
男人看了眼叶念安,笑道:“两个人啊,那没办法骑车了,走路吧?走得动吗?”
叶念安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
“你呢?”这话,他是看着何樱问的,带着绅士化的礼貌和生疏。
叶念安想问“你不认识她了吗”,可何樱捏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别说。
“……我可以。”何樱轻声说。
“那就好。”男人转身,将那一沓书绑在自行车后座,然后向她伸出手,“行李重,放我篓子里吧?”
何樱将小小的竹编箱递给他,他怕她举不动似的,双手来托。
指尖相触,转瞬分开,他愣了一下,继而笑着道歉,“抱歉。”
何樱摇摇头,悄悄将手背在身后,十指交叠。
三人并肩走在郑州街头,沉默许久之后,是他先开口问:“你来福利院打算做什么?最近院长南下,有些事怕是暂且处理不了。”
“能处理。”何樱低头看着影子。
三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并肩,高矮相连,如同一家三口。
“是么……”
“报摊老板管你叫小阳?”
“哦,是,”他笑了下,一只手松开车把,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坦然道,“受了点伤,过去的事忘了大半,醒过来就记得俩字,‘太阳’,他们就管我叫小阳——也好,总比张三李四强。”
何樱抿了抿嘴,撇过脸去。
所以只有叶念安看见了她眼底盈起的泪光,他悄悄地晃了晃母亲的手腕。
何樱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便听话的沉默了。
福利院有些远,三人走得又慢,抵达目的地的时候时间以已经很晚了。
“你们找旅社落脚了吗?”
“没!”叶念安抢着说,“我们刚到郑州就来找福利院了,还没来及找地方落脚呢!”
“时间不早了,你们这会去找也不安全,不如我收拾间寝室先打发一晚……你看呢?”
不等何樱点头,叶念安又抢着应下,“好好,再好不过了!”
男人莞尔,亲自将他们的行李提上楼,安置好一切,人才站在门外轻声说:“走廊有铃,有需要的话按一下就好,不过孩子们睡得早,不是太急的事儿,最好白天再说。”
“好,”何樱袖着手,“晚安。”
“……晚安。”临走,他轻轻替他们掩上了房门。
叶念安贴在门边,听见对方脚步走远了,这才反身问:“妈妈,为什么不告诉他,咱们就是冲着他来的,咱们认识他,而且已经等了他三年了?”
何樱缓缓坐在床沿,喃喃道,“……不急。”
“怎么不急?”叶念安蹲在她膝边,“你天天对着照片哭,以为我们不晓得,可谁不晓得啊?连池叔叔都嘱咐我,多给你讲笑话,别让你对着照片发呆……妈妈,你明明就找他找得好辛苦,为什么真正见着了,倒不急了呢?”
何樱双手攥着搁在膝头,嘴角泛起浅浅笑意,“是啊,怎么就不急了呢?”
三年前,从收到叶冲踏上北上列车的电报,自此后杳无音讯,整整一千多个日夜,她没有一秒不在惦念他,每每在站台看见从上海驶来的列车,都渴望看见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她是如此期待着重逢,从无一日放弃等待,可怎么真等到了这一天,她反而迟疑了呢?
“妈妈?”叶念安不安地覆住母亲的手,这才发现她手心里都是汗。
何樱反手,按住他的小手,“念安,答应我,先不要告诉他。”
“好,”叶念安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可是……为什么?”
何樱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给他答案。
*** ***
郑州福利院的孩子们很高兴,因为学习语文终于不用靠小阳老师从各种杂货店里淘来的旧书报了。
从延安来的这个姓何的女老师博闻强识,教起国学娓娓道来,深入浅出得很。
孩子们都觉得,听何老师讲课简直是种享受。
很显然,小阳老师也是这么觉得的,他总是坐在教室的最后排,安安静静地跟孩子们一起听何樱授课,甚至在下课起立的环节里,会跟着孩子们一起鞠躬,然后笑吟吟地在教室门口等她。
“有你真太好了,”他甚是自然地从何樱手中接过书本,与她并肩走在廊道里,“教一教算数我没问题,这国学博大精深,我可没有何老师这般轻车熟路。”
何樱将手叠在身后,轻笑:“你呀,只唐宋诗选背得滚瓜烂熟。”
“……你怎晓得?”
何樱摇摇头,“猜的。”
两人正说着,有等在一旁的孩子抱着书本来问何樱问题。
何樱看了他一眼,他点点头,示意她先忙,自己就拿着她的书先往前走了。
站在树荫下,他随手翻开了何樱地教案,娟秀的小字标注着重点。
这字迹,如此熟悉。
食指轻轻抹过书页,他的眉不由蹙起。
这熟悉,就像她整个人给他的感觉。
“你好。”少年低哑的声音从身旁传来,他侧目,发现是跟何樱一起来的少年,叶念安。
“何老师还在教室走廊。”
“我不找她,我找你。”叶念安说。
“找我?”
“对,”叶念安绕着他走了一圈,然后突然说,“我虽然管她叫妈妈,但我不是她生的。她还没结婚,更没有小孩。”
他微怔,却不由自主地合起了教案——想再听多一些,关于何樱。
叶念安接着说:“我是她收养的,所以管她叫妈妈。至于我的姓,那是她喜欢的人的姓氏。”
“那名呢?”他顺其自然地问。
“念安吗?大概是希望那个人平平安安吧。”
“希望?”他敏锐地察觉其中的暗示,“所以,那个人没有跟何老师在一起吗?”
叶念安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可她一直在等他回来。你看,连我的名字,也是在惦记他呢——”
“你的名字,可不光是这个意思。”
突然从树后传来男子的声音,叶念安一下就听出了来人的声音,立刻快活地奔了过去,“小庄叔叔!”
匆匆跟来的林小庄摘下帽子,一双长眼凝着面前三年未见的男人。
他已经在附近打听过,大致了解了“小阳老师”的来龙去脉——大抵是三年前叶冲中了日军的毒气,病发入脑,被送入医院之后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好容易捡回性命却丢了记忆,因为受了福利院的照顾,之后就留在此地教书,一晃三年。
直到此刻,站在他面前,林小庄才能完全相信,他终于找到这个明知自己身中剧毒,却瞒着所有人,写了遗书乘上北上延安的列车的倔强弟弟了。
“小庄叔叔,”叶念安迟疑地问,“我的名字还有别的意思?”
“有,因为何樱惦记的那个人,一生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延安。”说完,林小庄向对方伸出手,“你好,我是林小庄。”
何樱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林小庄和叶冲握手的一幕,她心里一慌,提着裙摆跑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匆匆站定,就听见林小庄笑道:“别急,我跟‘小阳老师’已经认识了。”
听他这一说,何樱的心方才安下。
可叶念安不懂,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和小庄叔叔明明都知道他是叶冲,却不相认?
*** ***
是夜。
路灯下,何樱和林小庄面对面。
“小庄哥,我……”
林小庄打断了她,“你不用跟我解释,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
何樱抿了抿唇,“他虽然不记得从前的事,可如今过得挺好,安心,快活……我不想,他再记起清泉上野,还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就这样……挺好的。”
林小庄问:“可他也不记得你。”
“没关系。”何樱抬起头,眼底有笑意,“我记得他就行。”
林小庄顿了顿,无奈地笑了笑:“你跟小冲看起来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可有时候还真有点像。当初他非要我把你先送到延安,瞒着所有计划不告诉你……如今,你又瞒他。”
何樱气呼呼地鼓起嘴,“那不一样!我瞒着他,可还是一直陪着他,哪像他?瞒着我,害我以为很快就会见,结果……”
她低头,不说话了。
林小庄怕又把人给惹哭了,忙摆手,“行行,我答应你,不说还不行么?你可千万别哭,回头小冲看见了,还当我欺负你,对我印象不好就完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人心眼多着呢……得罪了他,准得吃暗亏。”
何樱想起从前,日军那帮人被叶冲耍得团团转,不由破涕为笑。
见她展颜,林小庄才放下心来,“我是可以保密,不过念安小孩子脾气,你可得防着他说漏嘴。”
何樱点点头,“晓得了,我先回去了啊。”
林小庄点点头,目送她返回福利院之后方才重新戴上帽子,转身离开。
何樱蹑手蹑脚地上楼,生怕吵醒了入睡的孩子们。
没想到,在楼梯尽头却看见了倚在墙边的叶冲。
他半身在明,半身在暗,左手插在兜里,等她走近了,方才抬头,一双深邃的眼里映着灯火,“这么晚了,外面凉,怎么不披件外套?”
口吻亲切得令何樱有一瞬恍惚,甚至疑心他想起了什么。
可是紧接着,他又说:“刚刚念安醒来,到处找你来着,我说你去备课了,他才回去睡。何老师,下次备课……别熬夜。”
何樱慌忙点头,“以后不会了。”
她从来不是演戏的料,尤其在他面前,于是匆匆道别,回了寝室。
空荡荡的走廊里,他缓缓低下头,嘴角若有似无地浮起弧度。
*** ***
这日,何樱难得的十分生气——做事向来妥帖的叶念安,不知怎么把一瓶墨汁都洒在了她的衣柜里,弄得她无衣可穿。
“妈妈,不是还有这个吗?”叶念安抱出那条幸免于难的红色旗袍,递给她。
何樱犹豫了一下,最终无奈地穿上了旗袍。
孩子们从未见过如此打扮的何老师,在刹那的惊讶之后忍不住都鼓起掌来,有活泼些的干脆直接夸出声,“何老师,今天穿的好像新娘子哦!”
何樱假装板着脸,“……上课要严肃。”
可孩子们知道她温柔好脾气,压根不怕她,仍旧托着腮帮子笑嘻嘻的。
叶冲是被叶念安从外面拖来教室的,他站在教室后门,透过玻璃窗,正好能看见小黑板前正在给孩子们授课的何樱,穿着一件十分合身的旗袍,勾勒出纤瘦玲珑的曲线。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何樱身上,像极了……某个午夜梦回的场景。
“好看么?”叶念安问。
“……嗯。”
“那是母亲喜欢的人送的,”叶念安低声说,“过去,她只要有空就会穿着它,去车站等他。”
说完,叶念安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
可是他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专注授课的何樱,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叶念安悄悄跺了跺脚——母亲不让明说,他只能暗示,可是怎么都暗示到这个地步了,这叶冲还是毫无察觉啊?小庄叔叔和香姨不都说,叶冲绝顶聪明的吗?这,名不副实啊!
何樱放课,走出教室就遇见了等候多时的叶冲,她莞尔,“今天不忙吗?”
“不忙,”叶冲仍是接过她的教案,“你有空吗?带你去给地方。”
“有。”何樱眼里发光。
叶冲笑,“戴上这个。”说着,他从中山装的裤兜里掏出一副墨镜,戴在她的鼻梁上。
何樱一愣。
“今日太阳晒。”他说。
仍是骑着单车,何樱坐在后座,手不知往哪搁,若是在从前,她自然是要搂着叶冲腰的,可现在……
正犹豫,叶冲伸手拽过她的胳膊,环住了自己的腰,“别摔了,念安得恼我。”
何樱微怔,抿起嘴,悄悄笑了。
叶冲载着何樱去了衣帽店,何樱果然不好意思,连声说:“不用,不用……我有衣裳。”
“念安告诉我了,你衣柜被墨水给毁了,”叶冲一挑眉,“那墨水是我给他的,所以我有一半责任,何况这衣服店不贵,一身衣服也要不了三五万,你别紧张。”
说罢,他已经一脚跨进店。
何樱恍惚想起从前他带自己去买进口表,动辄三五万……还是美金。
叶冲回头,见她不动,伸手牵起她的手腕,直接把人给带进了店。
他倒是真没说谎,这是家挺平民的店,老板倒是十分热络,看得出来很喜欢叶冲,连带爱屋及乌,对何樱也格外和善。
乘着叶冲同老板说话,老板娘将何樱拉到一边说起悄悄话,“你跟小阳老师,是在处对象吗?”
何樱睁圆了眼睛,没来及解释,就听对方又说:“你跟我说实话,要是的处对象的话,我就不把我那侄女儿介绍给小阳老师了,要不是处对象,我就再加把劲——”
“是!”何樱忙不迭点头,“我跟他就是在处对象,您可别再给他介绍了。”
她说着,察觉有哪儿不对,一回头,方才发现叶冲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后,也不晓得话都听了多少。
何樱顿时窘坏了,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嘴里咕哝着“我、我先走了”,一边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留下的叶冲眼角眉梢带着些许笑意,将钱递给老板娘,“谢了,婶子。”
老板娘将衣服包好,递给他,语重心长地说:“甭谢,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这丫头婶看得出来,单纯善良,还很欢喜你,往后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叶冲接过衣裳,回头看向店铺外背对着他们的何樱,轻笑,“会的。”
听见脚步声,何樱回头,对上他的视线又飞快地低下头,“刚,老板娘要给你介绍对象,我觉着你……也挺忙的,不太有空谈对象,所以给你回掉了。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我是挺忙的,”叶冲跨上单车,“上车。”
何樱闻言翘起嘴角,跳上了车。
*** ***
时间一晃,入了隆冬。
叶念安觉得十分心塞,同时更加质疑众人对叶冲的判断——这人,哪里绝顶聪明了?明明就是迟钝如木头!他明明已经暗示到,快要在他脑门上拿墨水写“何樱爱人”四个字,他居然毫无察觉?
笨!这么笨,从前到底怎么当的英雄?真是匪夷所思。
更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是,母亲竟毫不嫌弃叶冲的愚笨,甚至每天跟他“小阳老师”来,“何老师”去的不亦乐乎……
可不管怎样,母亲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最终,叶念安认命了——管他相不相认呢?母亲过得快乐,能求仁得仁不就好了。
冬日,太阳落得早,放课的时候天已黑透,街灯亮起。
“下雪了!”
何樱听见孩子们的声音,心中的一根弦仿佛被什么轻轻的拨了下。
与叶冲分别的那日,也是个雪夜。
她匆匆跑出教学楼,果然看见漫天飞雪——与香港的雪不同,是真正的鹅毛大雪。
何樱仰起头,伸手去接雪花。
一片,两片,落在掌心,化成水。
忽然,她眼前的光被遮掩了一瞬,等她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被围了上了一条雪白的大围巾。
“你的外套呢?”叶冲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何樱惊喜地转身,“你今天不是有事离开市内了吗?”
叶冲捏开黏在她发丝上的雪,轻声说:“让你久等了。”
久等了……
何樱狐疑地看向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映着雪色与灯火的眸子里看出他的意有所指。
可叶冲是谁呀?她只从那双眸子里,看见了一个红着脸的自己。
“不久,”何樱摇头,“多久我都会等。”
叶冲伸手,将围巾从她的脑后往上一拉,像帽子一样遮住了她的脑袋,“这里的雪不比香港,沾头发湿了要着凉的。”
何樱一怔。
叶冲已经走出两步,呵着白气回过头,向她伸出了手,“快点,再不走,我头发就湿了。”
何樱怕他着凉,没来及多想,已经伸出手,被他攥在手心,拉着快步走进了雪幕之中。
风雪满天,压制住了世间所有的喧嚣,一时间安静得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在这寂静之中,何樱恍惚听见牵着自己的男人说了两个字。
可是当她抬头看他,却只有隐约带着笑的侧脸。
她梦见过无数次的,侧脸。
何樱始终不知道,这个雪夜她听见的两个字到底是不是幻觉。
“……傻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