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尘世》寒夜风

1、第一章 第一章

　　第一章

　　子时，夜正浓深。
　　海沧帝国的都城襄北，却犹如地狱一般哀嚎漫天，皇城四周几十里都跪满了从海沧四处赶来的百姓，皆是垂泪涕泣，怨声连连。
　　“天佑我王后大安——妖子处死。”海沧帝国的君主成王立于静乾搂的顶层，俯首仰望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生了，娘娘生了！”静乾楼中响起产婆惊慌的尖叫声，立于成王身侧的一位花甲老人回过头去，双手是血的产婆摔倒在他面前：“祭司，祭司，果真是个男孩，生了，娘娘她生了！”

　　语气中没有丝毫兴奋，换来却是绝望与惊恐。

　　同时，大殿内——
　　“珞黎，求你了……”靠在床头的妇人乌发尽湿，窘迫又狼狈地贴在脸上，她颤抖着双手举起浑身是血的婴儿，婴儿只是轻微舞动着白藕一样的双臂，还未睁眼，脐带耸拉在腹部。侍女珞黎跪下接过皇子，将另一名适才在百姓家出生的男孩儿抱在了王后的身边。

　　婴儿没有哭。空荡的殿内仿若只剩下了王后疲惫的呼吸声。

　　“他随我姓穆，名君颜，字无离。”王后扯起嘴角费力地说道，待女珞黎的身影消失在后殿时，她才合上双眼，长长的睫毛用力地颤抖着，新抱来的冒牌皇子突然哭得很大声，她也无心理会，只是口中喃喃念着：“无离，无离，娘要你这辈子与离别无缘。”
　　毕竟他的出生，就是场浩瀚的别离。

　　成王随无天匆匆赶来的时候，王后早已断了鼻息，成王跪在床前紧紧地握住爱人的手，伸出指头去理好她凌乱的发。
　　“王……”无天怀抱婴儿，跪在他身边。
　　“杀了他，事不宜迟。”成王并没有看婴儿，闭上眼睛冷冷的下令。
　　“是。”

　　丑时，烽火连天。
　　成千上万的百姓纷纷仰起头，看宫门前的高塔上熊熊燃烧的火焰，祭司无天双手托起新出生的皇子，缓缓地走至刻满饕餮图腾的铁炉前。
　　人群中有位带面具的少年，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少年的长发高高地绾起，在脑后梳起一个不大不小的发髻，黑色的面具遮住了鼻尖以上的容颜，眼神冷厉，嘴角紧抿。穆云皇后诛杀了他所有的亲信，唯有常年流浪在江湖中的他幸存下来。

　　他望着祭司手中的男婴，望着自己的亲生弟弟。

　　祭司口中吟念着些听不懂的咒语，少年微微闭起了双眼，缓缓站了起来。背过身去面向城外。
　　烈火灼烧的声音刺痛着耳朵，少年面无表情的向荒野走去。肃杀的夜被圣火漫烧得血红，祭司的声音戛然而止，换来百姓的欢呼声，千万子民从大地上跃起，展开笑颜大呼成王万岁，少年皱起眉头，于拥挤之中侧身离开了都城。

　　纸醉金迷的都城。

　　步行到十几里外的驿站，远远看见了同伴正牵着马伫立在夜色之中，对方点起脚尖来向这边努力的眺望着，黑发肆意地散落在月白色的轻纱衣上，对方看见了自己之后，跳起来用力挥了挥手。
　　“楚鹰！”
　　楚鹰走过去，比他矮了半个头的小男孩弯起嘴唇甜甜地笑着：“你当真是速去速回呢。”
　　“云染。”
　　他叫道：“我们上路吧。”

　　男孩点点头，轻点脚尖飞身骑在了马上，俯身贴在马耳旁边轻轻地念叨了几句，马儿似乎很乐意地低了低头。
　　两人调转方向，向北方的天都走去，凌晨的驿道上荒无人烟，唯有野狼肃杀的哀嚎声伴其左右，楚鹰回头望了襄北一眼，小声说：“待我武功渠成——我一定为你们报仇。”

　　海沧五十年，江南渠阳。
　　春天刚过，整条江的水都显得碧绿清澈，渠阳码头附近围满了人，脸船家也靠在岸边，这个时段无人过河。
　　而江中却独有一叶扁舟，船夫带着大斗笠，遮住了脸，袖子草草地挽起，毫不费力地滑动着竹桨。船头伫立着一位偏偏少年，弱冠之年的模样，雪白的脸颊，灵透又柔情的眼眸，衣袂偏偏，似一朵芙蓉般静而婉约。

　　“船家，你们渠阳的风景的确堪称江南一绝。”少年启唇笑道，船夫听见他的声音，清淡舒畅，一瞬间竟忘了答话。
　　“船家——下雨了。”少年躬身退到了船舱里，做在船夫身边。

　　“公子可是带伞了？”船夫的声音低沉沙哑，低头轻轻问道。
　　“没带。”少年笑。
　　“刚好我这里有一把，不知公子——”

　　走到喉咙里的话卡在了半路，一个黄衣少年蹭地落在二人中间，气势汹汹地指着船夫的鼻子吼道：
　　“杜残晓！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少年睁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这位不速之客，哪知不速之客忽然回过头冲他作揖微笑：“对不起公子，这厮今天要和我师兄决斗，我们都等了他三个时辰了。”
　　少年若有所思，怔了好久才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末了望向船夫，又吓了一跳。

　　船夫不知何时已换了件衣裳，英挺的身姿痛黄衣少年相比堪称天壤之别，大紫的骑马装，高束起的发辫垂直后腰，左手手臂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疤痕从小臂蔓延到了指尖，少年吓了一跳，慌忙站了起来。

　　“在下杜残晓，冒犯了。”男子作揖躬身道。
　　“啊，对了，我叫云染。”黄衣少年一跳一跳地说道。
　　“我叫——”
　　“杜大侠好兴致，闲泊江水，倒是悠然自得。”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江面上站立着一位青年，黑色的面具遮住了半张面孔，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他们。少年低头看去，发现对方的皮靴竟然滴水未沾，却又在水面上站得稳稳妥妥，心里好生佩服。

　　“大师兄——”云染扑过去站到他身边，冲少年笑道：“这就是我师兄，叫楚鹰。”
　　楚鹰冷厉的眸子射向了少年。
　　少年处变不惊，微微作揖，笑道：“我姓穆，名君颜，字无离。”
　　楚鹰微微眯起眼睛，眸中打着肃杀和残毒之意，穆君颜咬住下唇，勾起唇角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颠倒众生，倾倒了楚鹰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