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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事 ...

  •   适逢程老夫子去世那年,程雪色第一次遇见梧墨。在一家酒楼。
      程雪色因师父之死一时伤心欲绝,成日在酒楼里饮酒。浑浑噩噩了一整天之后,便坐在梧墨面前撒起了酒疯。
      楮墨看着面前这位“小公子”,一边摇头一边失笑。这易容也未免太过粗糙,分明一眼就能认出面前人是个女子。
      可偏偏这位姑娘还一口一个“美人儿”地唤他,说着要请客,自个儿却一直喝他的酒。显然是醉糊涂了。
      “你怎么,不,不喝呢?”她睁着迷蒙的眼,手胡乱抓住他的几根手指,整个人摇摇晃晃,还胡言乱语,“不要你付钱,我请客......”
      楮墨坐在这里已经有些时间了,本想着等她安静下来再走,顺便再跟掌柜的交代几句,好让她闹完了能被安置下来。毕竟,一个女孩子家家酒楼独自喝酒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
      可事情并不是他想得这么容易,事态有些难以控制。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酒添了好几坛子,一坛接一坛地被喝空。而面前人不仅没有失去行动力,反而越喝越起劲了,甚至放声高歌。不过这歌喉可真不咋地。
      期间他也没少拦她喝酒,只是这姑娘力道大得惊人,他又不曾习武,根本拦不住。也就是他这样的烂好人,萍水相逢,又出钱又出力,还得挨打。
      程雪色酒量都好得惊人,世人都以为她千杯不醉,因此她一醉就更不肯休,酒品差得可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
      一闹闹了三天。也亏得楮墨是个好人,一陪也陪了三天。从酒馆出来,差点被老板追杀。实在是俩人银两没带够,算得上是顿霸王餐。
      再睁眼时,俩人倒在草垛上,身上脸上都沾了灰。
      俩人理所当然成了朋友。
      程雪色原先跟着程老夫子,早就立了个浩浩荡荡的志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故此总要拿出来说一说。
      断片儿的程雪色可不知她喝醉了调戏良家妇女当起了霸王,楮墨也不说,憋着坏偷偷笑......
      怪了,难不成我当真酒品极差?秋然此刻懒倚亭台,玉葱挑起一簇寒梅,任露水顺着指尖流下。
      秋然自诩千杯不醉,事实上这十余年来也确实未曾真正醉过,倒不知醉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她眸光流转,一瞥就瞥到了远处临水而立的青衣人,仿若浅色的水墨里画上了唯一一抹亮色,浓淡相宜。
      那人恍若感受到秋然的目光,骤然回神,报以浅淡微笑。
      恍如隔世。
      楮墨永远是这样一副温润如玉的谦谨态度,不显山不露水,直让人觉得他不在尘世之中,不禁起了“谪仙人”的胡思乱想。
      “好久不见啊,楮仙人。”秋然用揶揄的眼光打量他,灵动的眸与当年如出一辙。
      楮墨定定望着面前这个人,眸光少见地波动起来,一时无语。
      昔日程雪色最喜欢拿“楮仙人”这种称谓调侃他。他当时年龄尚小,往往红了脸。
      面前这个人,已然不是昔日少年模样,添上几许沧桑寂寥。
      “再见到我,你不开心?”秋然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便故意要开解他。
      楮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了句,“对不起。”
      程雪色消散时的模样,他一直都记得,美得惊心动魄。身归于天地时,空气中弥散着独属于她的灵动。眸子里分明蓄了水,却极尽温柔。
      程雪色不是秋然的什么轮回,而是她在无极境的另一个自己,属于她的投影。
      当楮墨想将她送出无极境时,就已经想错了。对于镜中水月而言,离开,就意味着消散。
      楮墨内心的自责分明写在脸上,垂着眼帘,看上去乖顺得很,丝毫没有以往的杀伐果断。
      秋然将手臂勾在他的肩膀上,一把抓了过来。这是程雪色招呼好兄弟的方式。
      楮墨猝不及防,差点跌倒。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狼狈了。
      当日无极境内的程雪色,是她最本真的模样,自带着一股潇洒江湖气,意气风发。如今的秋然仍有那股子江湖气,却在尘世中羁绊过深,平白失了潇洒。当初的程雪色总是迷迷糊糊,有时候还咋咋呼呼。如今的秋然却是滴水不漏,处世谨慎得很。
      没办法,程雪色生于草野,秋然生于世家。也许她们压根儿就不能算作是同一个人。
      可若要说程雪色是秋然的影子,恐怕连她自己都要替程雪色鸣个不平。因为潇洒坦荡实是她毕生所求。
      只是,见到楮墨,就好似那一段青葱岁月的的确确是与他共度了似的。与他相处时,秋然,也便成了程雪色。
      “当初的小土山都变成这样了......哎,楮仙人当初和我一起埋的酒没有偷偷喝掉吧?”秋然方才看到梅树,就已然想起了当初的旧事。
      要说程雪色这个人吧,有一点神奇的很。旁人和故友埋酒,埋一瓶。她呢,埋一群。
      楮墨丝毫不沾酒,当初想着再也见不到她时,倒是有想将酒挖出来喝掉的念头。倒了第一杯,刚入口就呛住了,没几杯就倒头睡,比蒙汗药还管用。
      那几十坛酒于是还没什么变动地埋在里头。如今已逾四五百年了。
      “尝尝?”方才说出口,没几秒酒坛子就被秋然握在手中,酒水晃晃荡荡就要撒出,却奇迹一般堪堪收回,惟有水流激荡声在酒坛内回响。
      梧墨笑着接过酒坛,将万千情绪都藏了起来,仰面猛灌了一口,看起来豪气潇洒得很。
      “这世间可难品到这样百年的陈酿,纵是爱酒如我,今天也是第一次尝到......”秋然一向爱酒,也喜珍藏美酒,看他喝得这般痛快,也不免想抢过酒坛子猛灌几口。
      然而手还没伸出去,就听得梧墨“吭吭吭”地咳了起来,一手掐着脖子,一手扶着腰,看起来东倒西歪的,脸都红了。
      秋然先是一愣,然后指着他笑得放纵,“你啊你,这都过了多少年了,你个一杯倒果然还是一杯倒嘛,酒量还是没有丝毫长进......”
      梧墨喘息平复下来,略有些狼狈的模样几乎与过往那个少年重合了。
      昔日这个少年人,腼腆得很,又不会喝酒又不会划拳,文文弱弱的。程雪色曾经请他喝过酒,他也不说自己不能喝,就一通瞎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来程雪色再叫他时,他已经醉得七七八八,说出来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再晃悠几下就晕了过去。醒来时,被程雪色嘲笑了好久,也就是这副狼狈模样。
      时过境迁,秋然不再是无极境雪色城的主人程雪色,梧墨也不会是当初那个文弱的少年郎。该说是变了呢,还是没变?
      也许温暖纯粹的东西从来都没有消散过,只是沉淀出了不一样的韵味罢。
      这片清清冷冷的雁丘,今日方才回了暖。二人对酌,越饮越撒欢。
      梧墨一早就醉了,秋然也没再灌他,自己却说要喝个痛快。这不,俩人都发起了酒疯,把偌大片梅林整得一片狼藉,完了又四处晃荡。
      亏得妙虞精明,一早遣散了婢子们,否则公子恐怕颜面不保......
      此刻妙虞正安静地倚靠着亭上石柱,目光穿梭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情不自禁勾起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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