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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 95 章 “你老实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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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尔上尉,你快带胡贝上尉去冲个澡,换一件干衣服。这样的天气,实在太容易感冒了。”
当莫德尔的团长这样吩咐到一半时,莫德尔的脚已经迈出了半步。胡贝终于转过了头,他的目光切切实实地落在莫德尔身上,莫德尔忽然感到他的笑容失却了温度似的,变得礼貌疏离起来:
“那就麻烦莫德尔上尉了。”
“所以我现在是‘莫德尔上尉’了?”
莫德尔感觉自己蠢透了,为什么要把这句话说出口呢?酸溜溜的味道简直像个还在热恋的傻瓜。可他还是说了,尽管说完之后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不然呢?你说我该叫你什么?”
这句话让莫德尔一时又神思恍惚起来。他的思绪飘摇迷离,往昔的某一幅画面像木炭上的火星,突然爆开一朵花,随后又黯淡下去。他想起那破旧寒酸的小旅馆,胡贝拥着自己,牙齿咬在自己的耳垂上,把一系列腻人的称呼都灌进自己的耳朵里:“亲亲、甜心、宝贝儿……”
莫德尔觉得自己应该硬气一点,冷冷地告诉身边这个混蛋:“当我什么话都没说!我以后再不想看见你这张煎饼一样的脸了!”
可吐出一口气后,他忽然又想拉住他的衣袖,告诉他:“别离开我,别用这种态度和我说话。我爱你,需要你。”
无论哪一句,他都说不出口,因此只剩下徒然的沉默,看起来好像他被胡贝问住了似的。莫德尔莫名地感到委屈。他的睫毛半遮住了双眼,否则他一定会哭出声来。他以前总觉得同样的事只会发生在别人身上呢。
胡贝也不再说话,他安静地走在莫德尔身边,每一步都留下湿润的深色脚印。风吹过的时候,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尽管浸透了水,还是会轻轻飘摆。莫德尔盯着它,几乎要发起呆来。他觉得他们再也不能和好了,而且这全是由于自己的决断,怪不得旁人。
军营里的洗澡间算不得设施良好。莫德尔一言不发地把胡贝带到地方,便不再理会他。他转身走到水池前,那上面有块坑坑洼洼的镜子。他把脸凑近了,端详着自己的表情,看看它是不是到处都冒着傻气。
其实并没有,他只看到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脸,还戴着一只单片眼镜。他的手指慢慢搭在镜面上,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它涂抹得清晰一些。忽然他在那里面看到一张模糊的,不断扩大的脸。
胡贝在他背后朝他走来。
“你……”
莫德尔还没来得及质问出声,胡贝已经走到了他身后。他的右手撑在水池上,把自己圈在了他和水池的狭小包围中,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缺口——他身体的左侧。
但莫德尔无意从那天然的缺口中脱身而出。他这时候几乎是心甘情愿地留在那并不怎么舒适的包围圈中的。他转过身,仰着一点脸去看胡贝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强忍着不让自己把嘴唇贴上去:
“你做什么?”
“莫德尔……”胡贝的鼻息热烘烘地顺着耳朵钻进去,像只飞虫,在耳孔里扑扇着翅膀。莫德尔不得不使出浑身的毅力,才忍着不让自己缩起半边的脖子。胡贝的嘴唇凑得更紧了一些,几乎要贴在自己的耳朵上了,“不觉得这里很像尼斯军校的洗澡间吗?”
“嗯?”
“上学的那阵子,我很想很想找个没人的时候……不,最好是大家都在里面洗澡的时候,把你推到所有人面前。全省略……”
莫德尔不知道自己的脸现在是红得滴血还是白得吓人,胡贝从不曾和他说过这些离经叛道的幻想。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现在要说出来,让自己难堪吗?然而这些……的话钻进耳膜,刻进脑海,引起心跳加速的……,带着呼吸都开始急促。胡贝的嘴唇离自己的脸颊不超过一厘米,他忽然无比渴望胡贝能吻上去。
“现……现在也可以……”
他在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声音模糊,胡贝大约是没有听清的。莫德尔忍不住偏过一点头,想要用自己的唇触碰胡贝的唇。然而胡贝忽然直起身子,远离了自己。他的头发湿哒哒地滴着水,有一滴落在自己的脸上,顺着面颊滑下去。
“喂,你这个混蛋!你这是什么意思?”莫德尔的呼吸是紊乱的,很正常,谁能在极度的恼怒气愤之下保持平静,“现在……现在……”
无论如何,方才那句“现在也可以”都说不出口。莫德尔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离经叛道,至少不如胡贝,因此现在只好徒然把自己气得心脏乱跳。
“现在不想了。”
胡贝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巨石一样,沉重地砸在莫德尔脸上。他现在可以确定,自己的脸皮一定紫涨得像淤血一般。他如同斗牛场中的公牛似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狠狠瞪着胡贝。后者却淡淡地转过身,云淡风轻地拧开了花洒,准备冲洗自己。
莫德尔扭头就走。他活了近三十年,还从没有这么生气过。他觉得如果不让自己狠揍胡贝一顿,自己一定会活活憋疯的。
胡贝回家时是一路走路带风的。他甚至还吹了几声口哨。他对察言观色一道有自己的心得,据他观察,至少泽克特将军对自己是相当满意的。只要泽克特认同了自己,自己返回部队一事就几乎可以算作板上钉钉了。他脚步轻快得近乎小跑,把钥匙捅进门锁里时还在哼着歌。
门刚一开,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飞过来的一只烟灰缸,就是他桌子上那只特别巨大的。胡贝敏捷地往后一缩头,飞快地把门拉了回去。那只石头材质的烟灰缸咣当一声撞击在薄薄的门板上,胡贝敢打赌,从里面看,这上头现在肯定有一块不小的凹痕。
听着里面没了动静,他小心翼翼地把门拉开一道细缝,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去。只见沙发上正坐着一个人,他手里捏着一卷卫生纸,正在死命揉搓着。胡贝确信,他看到那质量不甚好的脆弱的纸,在那人的手指缝中落下簌簌的白屑。那只烟灰缸滚到了一旁,上面磕掉了一块。胡贝猛地一缩脖子,攥着钥匙就想拔脚逃跑。
“滚进来!”
既然某人都发话了,胡贝也只好挨挨蹭蹭地挪着脚步进来。他用脚尖拨弄拨弄那只烟灰缸,犹豫着要不要弯腰把它捡起来。他顺便扭过头去看,果然门上有了一个小坑,不知道房东回来验收的时候会不会发现?搞不好还要赔上一笔。
这时呼地一声风声飞掠而过,不由得胡贝不低头。他以异乎寻常的敏捷一蹲身子,刚好错过了莫德尔扔过来的卫生纸卷。既然都蹲下了,胡贝干脆把烟灰缸捡了起来,一方面不能浪费了好好的东西,另一方面,自己这也有个武器在手不是?
莫德尔显然被自己激怒了,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拎起沙发上的一只枕头就朝自己砍过来。看这样子,自己要是不让他来一下,指不定待会扔过来的还有什么。至少枕头还是软乎乎的。于是胡贝赶紧挺直了身子,由着那枕头准确无误地拍在了自己的脸上。可怜自己英俊帅气又立体的鼻子,怕是要被砸扁了。
然而莫德尔没有胡贝想得那么容易消气。他几乎是在暴跳如雷,像只脚底踩了滚烫发红的铁板的豹子,上下挥舞着狰狞的爪子,同时还在大吼大叫着:“躲啊,你怎么不躲了?你给我躲啊!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然后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照着自己飞了过来。胡贝左躲右闪中粗略估计,有书,有杂志,有勺子,有叉子……胡贝暗自庆幸自己昨天足够勤快,把盘子碗都堆到了水池里,否则现在它们都得照着自己的脑袋招呼过来,危险系数大大提升。
眼看莫德尔把东西丢得差不多干净了,却还余怒未消,胡贝明白,自己再不采取点措施,莫德尔搞不好五分钟后就要提着桌子冲上来了。于是他丢下手里一直拎着的烟灰缸,炮弹一样照着莫德尔冲过去,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擒住了他的手腕:
“闹够了吗?”
“胡贝你混蛋!”显然莫德尔没有,还有一蹦三尺高的气势,他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揪住了胡贝的领子,使劲摇晃着,“你给我说清楚,你今天在洗澡间里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滚蛋!”莫德尔动作大得简直要把胡贝的领子从衣服上生生拽下来,他的鼻尖几乎贴到了胡贝的鼻尖上,声音忽然颤抖起来,“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在羞辱我?”
“羞辱?”不,胡贝他其实只是想出口恶气罢了。怎么?有什么不对的?要是你被爱人抛下了,你想做出的报复举动没准比胡贝的还过激。而且胡贝觉得他做的事比起莫德尔来,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稍显恶劣的玩笑,“不,完全不是啊。”
“我觉得是的!”
什么叫“现在不想了”?就是说自己对他没有吸引力了!对他没有意义了!是个陌生人了!他还叫自己“莫德尔上尉”!混蛋!大混蛋!莫德尔揪着胡贝的衣领,自己把自己气得直跳脚。冷不丁跳得太猛,头顶撞到了胡贝的下巴,于是两个人都松开了手,一个捂头,一个捂下巴,各自哀嚎。
“那你也不能这样撞我啊!呜,咬着舌头了好吗?一个搞不好,外人还以为我咬舌自尽了呢。”
胡贝疼得满眼泪花。莫德尔也在使劲揉着脑袋:
“你下巴长那么硬干嘛?拿来磕核桃吗?疼死我了!”
“你不来撞我不就完了?个子矮就算了,还喜欢蹦高装高个儿。”
“胡贝你他妈说什么?你说谁矮?”
莫德尔一跳三尺高。胡贝不甘示弱:
“谁答应了就是说谁!应的那个是自己心虚。”
“老子心虚个屁!你个死胖子有什么资格说我?”
“胖怎么啦?胖了我能减肥,矮子难道还能拔高了?”
“胡贝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从一开始的气势汹汹,越吵越像两个幼稚闹脾气的高中生。仿佛时光倒流了回去,他们还是军校里不谙世事的学生,没有经历战争的风霜,没有经历生活的磨折,没有经历感情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