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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读个大学似 ...


  •   他们的餐桌上一直相当寂静,今天也不例外。为免影响胃口,莫德尔一直忍耐到两人洗漱上床后,才低声询问了一句:

      “军队那边……有消息吗?”

      回答他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然后是窸窸窣窣地翻身声,胡贝的手臂搭过来,摸索着把莫德尔揽进怀里,紧紧抱着。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难得的亲近和拥抱也不能掩盖莫德尔失落的心情,他叹着气回抱住胡贝,由衷地感到深刻的疲倦。

      胡贝又开始抽烟了,烟瘾还很大。尽管他掩饰得很好,莫德尔还是发现了端倪。烟灰缸里的痕迹并不是清理得很利落。但莫德尔不愿就此指责胡贝,他自己抽烟也比过去厉害。只不过他们两个相互躲避着,谁也不愿让对方知道自己在麻痹意志的东西上消耗不多的积蓄。莫德尔觉得自己应该乐观一点,庆幸胡贝至少没有沉湎于酒精中。

      不过大约也快了。没过几天,莫德尔就看到了楼下多出几个劣质酒瓶子。他的心脏忽然扑咚一下跳漏了一拍,但他随即自我安慰着,这栋楼的居民里为生计发愁,郁郁不得志的人远比想像中多,不一定是胡贝,也许是哪个同样失业的男人在借酒浇愁。

      然而这安慰并不总是奏效,尤其是看到偶尔几天那酒瓶会翻倍增加时。以莫德尔一个健康人的角度来看,失业的情况其实正在逐渐缓解,虽说大多数人找到的都是和自己一样兼职的工作,但总算能让生活有个盼头。胡贝向来是个敏锐的人,他不可能一无所觉。

      莫德尔也试探过胡贝,比如在收拾晚餐时冷不丁问上一句:“你最近喝酒了?”

      “我没有,莫德尔。”胡贝回答问题时态度很安然,还在喝着番茄汁。他把红艳艳的液体倒进嗓子里,看上去跟在喝血差不多。

      莫德尔没有再说什么,装着在查看装食物的容器。胡贝从他身边挤过去,把最后一口番茄汁吐进了水池里。他的牙缝间红红的,像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他漱了漱口,一句话也没和莫德尔说,便又回到沙发上坐下。火苗闪动了几秒,他点了一支烟。

      莫德尔手中捏着块抹布,胡乱地挥舞了几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擦了点什么,反正一翻过来,上面全是鲜红的汁液。该死的,搞不好是胡贝刚才那一口没全吐进水池里。莫德尔没由来地升起一股怨愤之气,他把抹布往水池里一丢,扭头朝外面走去,边走边掏出一支烟。

      “借个火。”他粗声粗气地拍打了一下胡贝的肩膀,示意他让开点位置,然后把烟凑了上去。胡贝向后仰一仰身子,躲了开去,还一伸手把莫德尔嘴里叼着的烟取了下来。眼看莫德尔眉毛直跳,有了发怒的迹象,他又靠上去,把自己含着的烟拿出来,塞在莫德尔的嘴唇里。

      潮湿的烟蒂咬在嘴里,莫德尔赌气似的猛吸了一大口。飘荡的烟气似乎并没有随着吞吐而喷出,反而尽数堵在了心口,一大团灰色的棉絮,撕不开扯不断。他一连吸了几口,这才把它取下来,重又塞回胡贝嘴里。看着那烟头明明灭灭,他忽然毫无由来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了胡贝的怀里。只是他今天实在心思郁结,没有注意观察,无意中选择的是胡贝的左臂。

      胡贝僵僵地坐在原地,右臂搁在桌子上,烟头被他咬在嘴里,几乎要咬碎了。他看了莫德尔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过了一会儿又慢慢地看过去。莫德尔更加用力地把头往后靠,胡贝被他压在沙发靠背上,动弹不得,只好苦笑着摇摇头。而莫德尔还要发问:

      “你老盯着我干嘛?”

      “我盯着你了吗?”胡贝继续摇头。他把烟头啐出来,丢进了烟灰缸里。他们两人谁也不说话,就只是相互依偎着。昏暗的灯光闪动了几下,啪的一声灭掉了,不知道是电闸跳了还是停电了。但他们两人谁都不动,就这么静静坐在黑暗里。

      莫德尔再次回到家时,胡贝又一次坐在沙发上。这回他面前没有那本书,只有一个大烟灰缸。莫德尔的视线粗略地扫过它的边框,估计它比原来那个大了足有一倍。听到自己进门的动静,胡贝闭着的眼睛睁开来,转过脸朝自己笑笑。莫德尔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跟着他一起笑,他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往两头拉了拉,盯着楼下破败花坛里疯长的野草。

      胡贝沉默着,推开椅子站起身,往壁炉走去。那附近放着一些喝空了的酒瓶,他不动声色地把它们扫进黑色的垃圾袋里,然后站在原地发呆,好像在看壁炉砖墙上的烟痕,它顺着墙壁一直往上走,仿佛无穷无尽,永无尽头。

      莫德尔大约看够了那乱七八糟的野草,他从自己身后挤过去,擦着自己的背进了厨房。胡贝这才想意识到什么似的,轻轻跳了一下,跟着挤过去,把他往外拉:

      “我来吧我来吧,东西我都准备好了,点火热一下就行。”

      于是莫德尔退出来,坐在了胡贝之前的位置上,看着胡贝把炖锅放在炉子上,引火点着它。他忽然发现,竟然有一天,他和胡贝之间没什么话好说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句不痛不痒的,说不上关心的关心:

      “小心点,别把自己烧着了。”

      胡贝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笑笑,继续鼓捣那炉子和炖锅。莫德尔盯着那巨大的烟灰缸和里面小山一样的灰烬,头一次觉得日子没劲透了。他现在甚至希望胡贝的衣服能烧起来,统统烧着。然后他就能跳起来,把他推倒在地上,叫他打滚来灭火。然后他们可以在地上一起滚着,从细长的厨房滚到客厅,再滚进卧室。那些烧黑了烧碎了的衣服一路变成带着焦边的布片,自己可以用身体盖住他……

      然而这也不过是想象,事实上莫德尔只是摸出一支烟,点燃,然后把火柴扔进了那只大烟灰缸中,陷在一堆灰烬的上面。当胡贝端出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时,他沉默地把烟蒂按灭在里面,和胡贝一言不发地分食着这说不上美味还是糟糕的一顿饭,反正它不过是用来填饱肚子的东西而已。

      饭后,胡贝把东西一股脑堆进水池里。他不急着动手清洗,而是先点着了一支烟,就这么伏在水池边沿大口大口地抽着。莫德尔想要装作没看见,他以前一直是这么做的。但这次他就是觉得刺眼,忍不住要说些什么。可是嘴唇动了动,他又发现,自己能指责胡贝什么呢?军队那边迟迟没有消息又不是他的错,难道自己能斥责他没有去卖香烟明信片吗?

      最后莫德尔选择闪身进了卧室,把这让他烦躁的一切隔绝在门外。他不确定自己带着莫名火气甩门的声音会不会惊到胡贝。但他又觉得大概不会,那大概只会震落胡贝的一截烟灰。他的手指痉挛似的攥紧了带回来的一只旧包,偶然指尖碰到上面的搭扣,都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离开。

      然而到底他还是把手放了上去,猛地掀开了包,差点拽断了上面颇有年头的旧皮带。那里面躺着一叠表格,上面的信息莫德尔已经全填完了。他从里面抽出一张,盯着题头学校的名称,慢慢咬住了嘴唇,良久才叹了一口气。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想,难道自己要卖着鞋,在等待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下达的军队征召中消耗完剩余的一点青春吗?自己还年轻着,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不如去另起炉灶,重新开始吧。读个大学似乎是最佳的选择。只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一是读什么专业,二是去哪里读。

      第一个问题几乎不需要考虑,莫德尔直接选择了医学。至于第二个问题,莫德尔想,现在自己也选择好了。柏林的大学全不做考虑,还是要一个外地的大学,甚至于,离得越远越好。

      莫德尔靠在床头,他没有点灯,从狭小窗子里透进来的路灯足以照亮不大的空间。临街的房子就这点不好。幸好路灯不会亮一整夜,否则觉也没法睡了。他睁着眼睛,盯着那光线在墙上投出的一小块斑点发呆。隔着菲薄的门板,外面传来胡贝叮叮当当收拾碗碟的声音。

      过了一阵,声音平息下来。大概胡贝已经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堆进了碗柜里,也可能他就是直接把它们摊在桌上,反正明天还要用到。然后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没有往卧室来,而是浴室。窸窸窣窣好一会子,忽然又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动静。莫德尔猜是胡贝在把洗澡水倒进淋浴池。

      水声,淋浴池,洗澡……这些词在莫德尔脑海中盘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好像游魂一样拖着脚步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轻手轻脚开了门,往浴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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