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你可以认不出克里是谁 ...
-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又是天黑。
他们都没有回来。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只是觉得头很痛。醒过来之后就不再有睡意，但是我不想起来，只是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柔软的头发在左脸颊下铺展开，滑滑的，有些像小时候养过的小白猫后背毛皮的触感。
我又把事情搞砸了。我无奈地苦笑，对不起，克里。
我未尝不知道他让我假装自己只是个游戏人物的原因。虽然我对克里一无所知，然而他一定很了解我，了解我面对韩叙和贝塔的尴尬，了解一张陌生的面皮对于我来说是多么重要的装备。
也许就像他自己的。想到这里，心情明快而复杂，嘴角扬上去，有一点点酸涩地扯下来。
更重要的是，在弄清楚β的事情之前，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什么都不能做——如果她的确是β的话。我不知道韩叙他们是否已经洞察了β的身份，毕竟所有在我眼里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别人的眼里未必理所当然。通过和薇安的交谈，我早早就预料到会在游戏中遇到贝塔，也极有可能遇见韩叙。然而我从来没有预料过β——因为她死了。
如果我不是那么熟悉她，我一定将她错猜成别人。
就像我现在并不确定杜鲁尼克是谁——他在我面前只说过两句话而已。
我们每一个人都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特别。没有人是独一无二，独一无二到换一张脸换一副声音仍然能被辨识出来。
就像当年β能在广播操的茫茫人海中从一千多个穿着校服的背影里面认出她暗恋的男生，而我，就算表面上和那个男孩的关系远比β和他要熟悉得多，却在β指认下找了半天也没有准确地定位到那个背影上。
这个太过庞大和残酷的世界。
把你从人海中辨识出来，靠的不是眼睛，而是心。
我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不知不觉哽咽到呼吸困难。
“你为什么那么难过？”
阴森森的一句话从背后飘过来，我忽然间明白什么叫做心肌梗塞了。
应该说，我刚才几乎就身体力行了。
我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才发现一开始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因为灯光太昏暗而被我忽略掉的新疆大叔杜鲁尼克。
我抽抽鼻子，心情平复许多，“你吓死我了。你为什么会在这儿？不需要跟他们一起去打怪兽吗？”
杜鲁尼克笑了，肚子像水床一样一颤一颤。
“旅馆里面的人告诉我们以前有个叫莱安的战士也在寻找勇者，不过现在他孤身一人去打BOSS了。那个BOSS是玛尼雅她们两个的杀父仇人之一，也就是死亡皮萨罗的手下，叫什么来着……管它呢，我给忘了，反正就是那个人现在就在金雷欧。我们可能也马上要去那里接济莱安一起打BOSS了，所以他们出门去练级了。练级的话，超过四个人组队，就没有经验值，他们五个正好留出一个候补，轮番上阵。至于我……反正我各方面条件都不突出，也懒得动弹，就留下来看护公主了。”
“抱歉啊，”我笑笑，“给你添麻烦了。我太不中用了。”
“没，客气什么，”他笑了，“不过你看你和早上的样子就不一样了嘛，我就说，女生只要起床气儿一消就好了——当然那个什么月亮周期是例外，”他把手放在胃部的位置摸索了两下，“我记得以前我那个同桌，每天早自习的时候都因为睡不醒，见谁刺儿谁，整个一刺猬！”
“你同桌？”
杜鲁尼克的表情仿佛一只因为偷吃而被当场抓住的狸猫，慌忙捂住嘴，然后肩膀垮下来，支支吾吾地说，“呃，就是，就是在教会修行时候的同伴，恩。”
修行你个大头鬼！克里你的影响太坏了……
“不过乱发脾气总是不好的。”我决定不追究，帮他糊弄过去算了。
“其实没什么不好的。”杜鲁尼克没有看我，而是仰头盯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这让他的双下巴看起来平展了些。我跟他一起抬头，不知道黑黑的天花板上有什么好看的。
“有时候，突然没人骂我了，我还很不习惯呢。”
他咧嘴笑，笑得很难看。比哭还难看。
“我以前还很努力地想跟她考到同一个大……呃，同一个教会去一起修行，说白了，就是继续去自己找骂，呵呵，”他干巴巴地笑着，“可是，现在也没有这个必要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他又神经质地笑起来，“她……她去西天取经了。”
我噗嗤笑出来，然后笑着笑着发现，只有我一个人在笑。
尴尬地收住笑容，床边的男人眼中有隐约的泪光，对着窗外蓝黑色的夜空，昏暗的室内竟然像两颗闪亮的星星在闪耀。
那种中年丧偶的胖男人的脸，山一样沉重的悲哀。
“对不起。”我低头。
“没什么，”他站起身，“你这样多好啊，我看我们这些人里就你和那个老头——那是你爷爷吧，反正就你们俩看起来最像正常人。多好。就是以后别老是莫名其妙哭起来没完。你男朋友说你想爸爸了，不过我也能理解，但是你听我说，相信我，最终我们一定能打败大魔王，然后你爸爸就会回来了。这都是那个什么勇者大人说的，反正他玩过这个游……我是说他就是一个先知，你千万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笑着点点头，“谢谢你，杜鲁尼克。”
“谢什么，”他笑了，眼底的泪光仍然残存着一点痕迹，“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是啊，大家就是一家人了。
……所谓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杜鲁尼克他们几个还是住在隔壁房间。这个房间仍然只有布莱克里和我。他们回来的时候，每个人都到我的房间看望我，我锁在被子里假装仍然不是很舒服，躲过了直面他们的尴尬。
克里什么都没有说，他轻轻地拍拍我的头，轻声说，睡吧。
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布莱的呼噜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坐起来慢慢地开口，“谢谢你帮我掩饰过去了。”
“以后别对我说谢谢就好了。”
“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什么都没发生。唯一发生的事情就是你。”
“那么我能不能知道你们都谈了些什么……会议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你们出去打怪我也没参加……我只是想知道……”
“队伍中有布莱，很多话不能直说，我尝试着代替布莱和他们三个组成一队看看能不能知道更多关于他们的事情，但是很抱歉，我现在的攻击力不高，要说负责加血的话，目前的勇者使用的回复咒文“伯荷马”远比我的“荷伊米”要有效的多。于是我们出色的team leader就这样把我踢出了队伍。确切地说，我一整天都在负责驾驶马车，虽然白捡了很多经验值升了一级。”
我笑笑，“这样啊。”
“至于会议，不过就是他们几个将自己各自的冒险历程以及彼此如何相遇给我和布莱讲了一遍，并且说明我们现在的终极敌人是谁以及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等等。你要是想听，我以后讲给你。”
我点点头。
克里坐起身，从床上走下来到我床边半跪下来，那双明亮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说，“记不记得你高三的时候因为上课偷看而被老师没收的那本漫画？《通灵王》，对吧？你跟老师辩解说重温儿时经典能重整士气——记得那个主角麻仓叶说过什么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总有办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他抓起我的手，温柔地握着，说，“简单，你不会再失去任何东西和任何人，相信我。”
我觉得我要是再哭，就会脱水而死了——然而我控制不住。
“克里，你到底是谁？”我几乎是带着哭腔了。真丢人。
他笑了，“你认不出我是谁，这已经不重要了。老天爷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利用。”
我定定地看着他。
“你可以认不出克里是谁。但是我希望有天我们离开游戏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你能在所有人中，认出谁是克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你可以认不出克里是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