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我们永远不分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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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咳嗽了几声，我连忙扶他坐起身，他抬起手有些胆怯地伸过来，试探性地抚摸着我的脸颊，用拇指擦着我簌簌落下的眼泪，可是和刚才一样，仍是徒劳。
“β就是你的好朋友，是吗？”
“最好最好的朋友，”我停顿了一下，觉得这个形容好像还不够，可是找不到其它的词汇代替，只能再次点点头，“最好最好的。”
什么是最好的？担当的起“最”这个字的，自然是要比较的。我人缘很好，从来没想过给周围的人按亲疏排位，也从来没将β和任何人相比过。
从来没有。没有将她和任何人相比。
因为无与伦比。
克里温柔地笑了，轻轻地说，“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我轻轻后撤一步，脸庞离开他温热的手心之后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的凉意，敏斯特的夜晚总是很冷。我想起高二β即将启程去北京的前一夜，我们拎着四罐啤酒顺着墙体外侧的梯子爬上学校最最气派却常年大门紧锁当成摆设的图书馆的顶层——那天晚上无风，月圆，可是空气中蔓延着凉意，深深吸一口，冷得肺疼。
我第一次喝酒，我喝了三罐半，神色如常，而她喝了半罐，就醉得胡言乱语。
“喂，这是我们从小到大第一次分开这么远吧。”我问。
“谁说的，”她说话都大舌头了，还记得胡乱化用广告词，“心有多近，距离就有多近。”
我笑了，“恩，对，我们永远不分开。”
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类似“我们永远不分开”“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一类的话，好像在心底早就默认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这些，就像我很少对我爸爸妈妈说“我爱你们”“我们永远在一起”一类的话一样——因为我的确爱他们，因为我们的确永远在一起。
幼儿园毕业，小学毕业，初中毕业，总是要和很多人分离。关系不错的人会在同学录上用彩色的记号笔重重地描画各种符号和Q版漫画，然后在旁边写着，要常联系哦，我们一直是好朋友哦。
然后就不再联系。
每当我们坐在一起拿着别人的传递过来的同学录写这些话的时候，总是背靠背，写完一份就长出一口气，好像是连体婴儿，作为一个整体，对其他外界的人说着浓情蜜意到连自己都不相信的临别赠言。
我们从来没有给彼此写过同学录。初三时候仍然成绩平平每天沉浸在漫画中的我们，约好一起考振华，也只是为了能继续在一起。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吧。
那天我坐在天台，β靠着我的肩膀，指着对面五层教学楼。那里每个房间都透出苍白明亮的灯光，方方正正仿佛正在发光的巨大的魔方大厦。
“我一定要追到他！”β指着某扇窗，突然又收回手，握拳咬牙，一副大义凛然豪迈无惧的德行——我嘴角抽搐，呵呵，她也就敢酒壮怂人胆说说大话。
就在那天白天，她决定临行前一定要去和那个男孩表白——当然，之前要征求一下老天的意见，毕竟β这种热衷星座塔罗紫微斗数观世音灵签黄大仙的神经病，每做一件事情都要跟头顶三尺的某位神仙交流一下，已经是惯例。
不过这次，她没有动用塔罗牌和星盘。
她扔硬币。
如果是菊花那面，她就去表白。
……于是她扔了23次，终于得偿所愿。
我要是神仙，早就抽她了。
她死活不让我跟着她，于是我坐在座位上，惴惴不安地等着。身边的韩叙一边背着语文课文一边转笔，银色圆珠笔在他手中像陀螺一般飞速旋转，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凌厉的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β回来的时候，很沉默。
于是我什么都没问。
终于她一脚踢开眼前的啤酒罐，歪倒在我大腿上，闷闷地说，“简单，我到底还是在人家班级门口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什么都没有说。
“怎么办，我总是觉得，如果这次不说，我就没有机会了。可是我就是说不出口。人家都不认识我，我表白了又能怎么样。他如果是个正常人，就不可能接受我这个陌生人。他如果接受了，那就是个轻浮的变态。结果都注定了。”
我点头，暗恋果然是无解方程式。
我的记忆中好像有一段空白。倒也不是空白，只是相比其他的色彩，这一段时间暗淡得仿佛被泪水浸泡过久已经褪色成了一片模糊的痕迹。比如我想不起来β出车祸的消息究竟是别人告诉我的还是我亲自接到的电话，比如我记不起来葬礼上玻璃棺材里面那个面容陌生的女孩到底穿的是什么衣服……
我想，我果然残忍到了连记忆都能退守自保的地步。
我曾经很愧疚。
我愧疚于我没有因为β的死而对人生心灰意冷；
我愧疚于我没有因为β的死而再也笑不出来；
我愧疚于我没有因为β的死而患上失语症或者自闭症。
我愧疚于，我假装她活在远方。假装着，于是就不再愧疚。
然而那个米色裙子的女孩子用拇指食指捏着我的脸朝我笑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心里的防线崩塌的声音。
是的，她活过来了。
于是我才知道，原来她死了。
那天我哭着睡着了，趴在克里的怀里，他温暖的怀抱蒸干了眼泪，只剩下脸上涩涩的泪痕一道道，像干涸的水渠。我也不知道自己胡言乱语说了什么，我只是需要一个怀抱，让我躲起来，不再慌乱于自己应该怎么办。
我只记得克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像安抚小孩子的妈妈一样。
“在弄清楚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记住，你是安莉娜。千万千万记得，你只是安莉娜。”
我好像懂得，又好像不懂得。点点头，又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疲倦地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窗外阳光大好，房间里空荡荡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床上，而身边克里的床，已经收拾得平整干净，空空荡荡。
刚刚醒来有些反应迟钝，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这次是彻底醒过来了，没有布莱没有克里没有史莱姆，也没有韩叙，没有β。
那一切都只是个梦而已。
然后我在这种似梦非梦的文艺情绪中不能自拔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响，我听到略微稚嫩的少年声音，侧过脸一看门口那个站在光线中的瘦小身影，我就知道其实我没醒，我还在做梦。
而且是个噩梦。
“公主你醒了。”
我慌乱地点点头，对小男孩说，“别客气……平身。”
舌头啊舌头，请允许我把你咬下来吧，你除了惹麻烦好像还没有发挥过其他作用呢，说实话吧其实你不是舌头你是肿大的阑尾吧，就是全身上下最废柴最没用的那个部位对不对？
他清秀好看的脸上浮现一个并不像年龄一样稚嫩的笑容。
“公主大人和自己的跟班在谈恋爱吗？”
我用了大约三四秒钟的时间让大脑努力运转起来，然而无论如何异想天开都无法理解这个问题的来源。
脸庞有些僵硬，我迟迟没有给他答复，只是傻愣愣地看着他，直到另一个声音在房门口中响起来。
“你不是说来喊公主赶紧下楼出发的吗，为什么在这儿磨磨蹭蹭的？”
虽然女孩略带沙哑的音色与记忆中的不同，可是清冷平静的语气却那么熟悉。
男孩笑了，“留点缓冲余地嘛，公主的物理攻击和脾气都很恐怖，万一要是有起床气儿，我不惨了？”
“同伴之间是不可能有攻击行为的。”
“你也知道着早就不是一场游戏了。”
“即使如此……那为什么要问人家这么……的问题？”
我从来都记得，贝塔很少讲话，只有在面对韩叙的时候，才会像个正常人一样对话——当然，忽略语气的话，勉强算得上正常。
小男孩挠挠后脑勺，装可爱地笑，“新同伴，开个玩笑互相了解一下嘛。游戏里面公主和克里夫多也是一对儿啊，虽然没有明示。”
“有什么可了解的，”贝塔的声音始终徘徊在门外，本人一直没有现身，“米雷亚在NPC身上废的话还少吗？”
“可是安莉娜公主是活人啊，对吧？”男孩朝我眨眨眼，我咽了口口水，还是没说话。
“你看她像吗？”
“像不像我倒不知道，毕竟我从来不愿意胡乱推断，”他笑得很阴险，“可是我知道安莉娜公主应该不会朝自己的爷爷摆出V字手势吧？”
表面上我的沉默是一种智慧，一种以不变应万变的智慧——然而实际上我是真的在发呆。或者说，我的大脑主机箱已经发烫，左右耳的风扇一起呼呼地吹着散热降温，然而反应速度仍然停留在orz的水准。
这时贝塔，不，玛尼雅也走了进来，火辣的身材以及暴露的三点式加前后两片布的所谓舞娘装扮并没有让我害羞到不敢直视她。确切地说，贝塔的眼神和表情中透露出的那种端庄严肃，让你只能看到圣洁和美感，绝对没有一丝的□□。
他们两个一起安静地注视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他们像同一个母体分裂出来的姐弟。
我大脑空白，慢慢地说，“是克里教我的啊。”
很久之后克里才慢悠悠地问我，我是怎么在早上刚起床的混沌状态下想出这种“乾坤大挪移”+“借刀杀人”的一箭双雕的。我只能诚实地告诉他，这是本能。
或者说，是习惯。
习惯于在惊慌失措的时候，将麻烦急急忙忙地推给我信任的人处理。
在我认识β前，我是面对其他大人的逗弄只懂得紧紧抱着绒绒熊呆呆地说“你去问我妈妈吧”的笨丫头；认识β后，我是面对隔壁班坏小子的纠缠只懂得捏着作业本说“β一定一定会替我揍你的”木头人。
我万分愧疚地解释给克里听，想让他相信我不是故意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的。
然而我至今也不知道，听了我这种脑残无能的理由后，他为什么笑得那么满足开心。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我们永远不分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