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得起》一盏粗茶

1、1.男友

　　手机屏幕亮起，白色的信息条跳在灰暗的背景上，字字分明。

　　“是吗？什么时候带他一起吃顿饭？我给你掌掌眼，可不能像之前那几个渣男一样！[可爱]”

　　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宋苹刚洗完澡出来，坐在床边上一手擦着湿漉漉的黑发，一手在手机上敲敲点点，回复蓝芷——她的发小，也是闺蜜。

　　“好啊，周末晴天，我们去吃上次说的那家餐厅？”
　　“可以。”
　　“要不要把你家章维带上？人多热闹一点。”

　　她发完这条，一时没等到回复，就放下手机，去卫生间把吹风机打开，喧嚣的呼呼风声，淹没了沙发上手机微弱的震动声。

　　镜子里，厚厚的水雾已经逐渐散去，倒映出宋苹那张清爽又寡淡的脸，有人说她像是一张白纸，干净单纯，一眼能看穿，家长放心，长辈喜欢，同龄人中不论男女，都不讨厌她的温顺。

　　一个看上去没有城府、乖巧得体的女孩子，没有人不喜欢。

　　但也只是喜欢罢了，夸一声好的喜欢。

　　她习惯性地抿着嘴唇，脸颊上透着健康的血色，漆黑的眸子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及，像是极认真地完成某一件任务，看着一头半长的黑发在风口底下干燥地蓬松起来，才关上吹风机，耳边却还回响着嗡嗡的声音。

　　哦，不是幻听，的确是沙发上的手机在震动，她走近了，看清上面的来电显示——黎飞白，这是她新交往的男朋友的名字，也是即将要介绍给闺蜜认识的人。

　　她简单地给他通知了周末的聚会时间和地点，没有腻腻歪歪，挂了电话后，看见五分钟前蓝芷回复了刚才的微信：

　　“他周末没空，就我们三个人吧。”

　　宋苹像是意料之中，并没有追问，回复了一句到时候见，准备今晚早点睡觉。

　　半梦半醒间，她看见枕边的手机亮了起来，是蓝芷发来一张照片，那是一条挂在衣架上的杏色裙子，没有吸睛的花纹，款式也很保守，乍一看很普通。

　　“周末我穿这件吧？不会抢你的风头。[龇牙笑]”

　　宋苹看见这行字，睡意如迷雾被飓风驱散，脑子突然无比清楚。

　　她那张被手机屏幕荧光照亮的脸显得有点惨白，良久，才回复了一句：“你穿什么都美。”

　　诚如她所说，蓝芷身上不存在女大十八变这句话，她是二十五年如一日的美丽过人。

　　从幼儿园时期起，宋苹和蓝芷一起手拉手去玩秋千，占在秋千架上的小男孩总会第一时间给蓝芷让座，并自告奋勇地过来帮她推秋千。

　　小孩子总是无加掩饰的，也正因为如此，宋苹从小一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景象——自己被冷落在一旁，看着蓝芷被众星拱月；因为和蓝芷走得近，被男孩请求帮忙递交情书；被蓝芷缠着说青春期恋爱的烦恼，自己却只有一知半解听着的份儿。

　　对于这一切，宋苹习以为常，所以当她的前任男友对她挑三拣四：“你看看你闺蜜，打扮得多好看，你这么土，让我怎么愿意带你出去？”时，她也只是短暂地低下头，然后朝他苦笑了笑：

　　“因为……我跟她不一样吧。”

　　她的语气不会有怨尤的，只是这样出奇的懂事，难免让人立马卸了劲，烦躁又懊恼。

　　当对方气消了，回想起她的懂事，就觉得自己过于混蛋了，于是有意无意地示好，给她点台阶下，和好如初。

　　尽管这样，他们还是没能走到最后，她越是温顺，对方就越心虚。

　　宋苹的几段恋情无疾而终，她很想从中找出原因。

　　在她交往过的几任前男友嘴里，宋苹是一个满足所有男人初恋幻想的女孩，温柔善良，恬淡文静，甚至能够称得上是一个理想的范本，没有半点性格上的不足。

　　宋苹后来确定了，她败在了外表，或者说，败在了有蓝芷这样一个出众的闺蜜。

　　原本算得上清秀的容貌，一旦站在艳光四射、妩媚动人的蓝芷身边，就沦为了苍白无力的陪衬品，如同衬托珠宝的白丝绸。

　　不，甚至她连丝绸的光泽都没有，她是一块会呼吸的一尘不染的白纱布，柔软洁净，但乏味。

　　有蓝芷作对比，男人对宋苹这个女朋友心有不满，也是正常的吧？

　　·

　　聚会那天的早晨，宋苹在镜子前抹完面霜，拉开了梳妆镜下的抽屉，里面琳琅满目，都是包装精致的化妆品，腮红，唇膏，眼影盘，泛着暖色光泽的外壳，散发着诱惑的气息。

　　她之前用过化妆品，也看过美妆视频，但很快就知道了，她缺的不是这些，蓝芷吸引男人的样貌和手段，她学不来。

　　“我是你男朋友，又不是别人，你能不能有点情趣？”

　　宋苹耳边响起某一任前男友的埋怨，眉头皱了皱，手腕一收，将那满满当当的抽屉猛地推了回去。

　　餐厅装潢成江南水乡的格调，里面的服务员也系着白底蓝花的围裙，周末的晌午，生意很好，宋苹和黎飞白先到，在一隅较为安静的角落坐下。

　　服务员将菜单送到黎飞白跟前：“先生，是先点单吗？”

　　黎飞白今天穿着天蓝色的棉质衬衫，鼻梁上架着斯文的细框眼镜，相貌在年轻男人里算是拔尖的，整洁的领口袖口，打理过的发型，让人很难不起好感。

　　服务员是个小姑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笑容殷切。

　　他却没有立即回复她，而是看向身边的女人。

　　服务员这才看向那位女客人，想起之前领班培训时的嘱咐，忙将脸上的笑容调整得得体了点。

　　宋苹对服务员的一时失态没有反应，只是摇摇头：“还有一个人没到呢，齐了再点吧。”

　　于是服务员给他们俩倒好茶，先去忙别的了。

　　忙了一圈回来，服务员有意无意地往宋苹他们身上打量了几眼，见他们俩各自低头喝茶，话也不多说一句。

　　小服务员也见惯了，这要么是来相亲的，要么是快分手的，反正看样子不是热恋的小情侣。

　　一阵节奏感的动静由远及近，那是高跟鞋敲击出的声音，服务员听那气势，是穿惯了高跟鞋的女人才能走出的步子，不用看就知道是位打扮精致的时髦女郎。

　　果然，她回头与来人擦肩而过，那女人烫着及腰的大波浪卷发，栗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暖调的光泽，很有弹性。收腰的杏色连衣裙很合身，穿在一般人身上可能会显得素了，可穿在这个女人身上，却中和了本身的妩媚气质，让人不得不带上几分纯粹的欣赏。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停车位难找。”

　　蓝芷朝宋苹笑着打招呼，走近了，带着一身玫瑰气味的香风，是她惯用的那种香水。

　　“今天周末，人多嘛，我们还没点餐呢，你想吃点什么？”

　　宋苹说完这话，黎飞白了然地把手里的菜单递到对面去，蓝芷接过菜单，眼睛往对面的男人身上瞟了一下，点头微笑算是打了招呼。

　　她一手托腮，低头看着菜单上的推荐菜色，一手将从肩头滑下的青丝别至耳后，动作显得自然的妩媚。

　　“听说他们家的芝士焗南瓜不错，我最近特别想吃甜的。”

　　宋苹淡淡地笑着：“是吗？你不是一直喜欢吃辣的吗，这家的水煮鱼还不错，据说辣椒用的都是川蜀的，很地道。”

　　“不了不了，我上次吃辣胃疼，不敢吃了。”

　　蓝芷一笑起来，眼角总是弯成一道巧妙的弧线，有些灵动的狡黠，像只撒娇的狐狸。

　　纵使宋苹看惯了她的这副神态，也不得不感慨，没人能抵抗得了这样的美人吧？

　　美人也是人，总有被戳中弱点破功的时候，宋苹心知肚明，蓝芷喜欢吃辣，但一吃辣就会流鼻涕，也只有和她两个人在一起吃饭时才会敞开了不顾仪态，有男人在场的局子，她是不会放任自己出丑的。

　　宋苹没有点破，只是笑着随她点了一些菜，等服务员收走菜单，才指了指身边的人：“蓝芷，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黎飞白。”

　　她一发话，蓝芷顺理成章地把视线停在对面的男人脸上，声音像淬了蜜汁的脆桃：“你好，我是苹苹的闺蜜，我叫蓝芷。”

　　黎飞白朝对面的陌生女人点点头，扫了她一眼，招呼打得有些距离感：“你好。”

　　蓝芷并不止步：“听苹苹说，你是钢琴老师？难怪手指这么修长呢。”

　　然而，坐在她对面的男人被一位如此出色的异性夸奖，并没有露出的得意或者局促，就好像是事不关己，自顾自地喝茶，嗯了一声，没有再搭腔。

　　这样的反应无疑是让蓝芷颇为难堪的，毕竟她从小到大习惯了被男生们众星拱月，不管在什么新环境，遇上什么陌生男人，他们第一眼看到她时，眼睛里或多或少都有惊为天人的赞叹与觊觎。

　　包括闺蜜宋苹的前几任男友，看着他们在分寸之间挣扎犹豫，甚至私底下以宋苹为借口，频频联系她，蓝芷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在她看来，这样的反应才是正常的。

　　可面前这个男人，看她如同在看一截枯木，对于这样异于常人的反应，蓝芷笑容凝滞了一瞬，有个念头划过脑海：他的视力没有问题吧？

　　当然，她只是心里这么不甘地想想罢了，脸上没有显山露水的表情，转头去和闺蜜热络地聊天，话题却全在吃喝玩乐上，丝毫没提及旁边坐着的那个让她气馁的男人。

　　菜上齐了，三人纷纷动起了筷子。

　　宋苹一惯不会拿筷子，她的手指短短的，拿筷子的姿势总是握成一团，看上去像孩子似的，可她脸上的表情十分认真，近乎执拗的认真，反而让人不好笑话她这笨拙的可爱。

　　蓝芷和她从小一起长大，当然知道她的弱点，笑容像是带着几分宠溺，夹了两筷子菜送到她碗里：

　　“喏，不会用筷子，你用汤匙舀就是了，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我面前就不用端着啦。”

　　她说的轻松自然，像是照顾妹妹的姐姐一样，宋苹抬眉冲她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仍是固执地拿筷子夹了一颗鱼丸，正要送到自己嘴边，那鱼丸骨碌碌沿着桌面滚到了她的膝盖上，在浅色裤子上留下了一块显眼的污渍。

　　宋苹呀地一声，拿着纸巾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啊。”

　　蓝芷无奈地点点头，虽是坐着的，看向宋苹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居高临下。

　　宋苹瘦削的身影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餐厅中，蓝芷也搁下手里的筷子，低头看手里的手机。

　　桌上面对面的两个人沉默着，蓝芷的眼角余光从手机的边缘缓缓外移，看向那个手指修长、面容清俊的男人，他正自顾自地吃着菜，浑然没有一丝尴尬。

　　她心底冷笑了笑，不服输地开了口：“我们家苹苹就是这样的，需要人照顾，你以后可要多上些心啊。”

　　黎飞白镜片后面的眼睛往她瞟了一下，不咸不淡答应：“好。”

　　又是一阵无语，蓝芷无意识地按着手机的锁屏键，屏幕一明一黯，让她那汪像春水一样的眸子里，也有什么在闪烁不停。

　　一阵轻笑声打破了这一方桌上的静谧，蓝芷有些熟稔地继续嘱咐：“我呀，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几乎比她妈妈还要了解她，以后你要是惹她生气，我来帮你哄。”

　　黎飞白搁下筷子，总算正视了她一眼：“不用了，我怎么会惹她生气？”

　　这语气温柔至极，蓝芷心里刚刚还充斥着被忽视的不悦，现在全部都被酸涩的“凭什么”三个字填满。

　　从小到大，她不是没有输给过别人，记得大学的时候去兼职房地产活动的礼仪小姐，到场的还有一位女明星，完美的妆发和礼服，完全把当时稚嫩的她衬托成了黄毛丫头。

　　输给女明星，她服气，可是在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眼里，输给一个从小不如她的女人，凭什么？

　　蓝芷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波涛汹涌的心情，往空无一人的洗手间方向看了一眼，冷笑一声：

　　“苹苹的前几任男朋友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你们呀都看中了她温柔的脾气，等到真正恋爱，肯定就变了。”

　　黎飞白压根没把话听完，没等她话音落，低头看了会儿手机，突然站起身：“我突然有点工作上的急事，你们慢慢吃吧，我来买单。”

　　“等等。”

　　蓝芷出声，头微微抬起看向他，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像是含着委屈，声音也比刚才更软了：“是不是苹苹对你说了什么？我身为闺蜜，肯定希望她能幸福，如果她误会了我，我得跟她解释清楚。”

　　黎飞白不耐烦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没有，她说起你时，只是说你很出众。”

　　蓝芷冷透的眼底开始一点一点回暖：“那……你觉得呢？”

　　黎飞白的目光从镜片穿过去，像是医学仪器扫射的X光束，不带一丝可以捉摸的情感。

　　可在蓝芷看来，她久违的有些紧张，像是等待考试结果一样。

　　大抵过了半分钟，黎飞白低头推了推眼镜，终于对她展露了今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一个极其浅淡的，在他那张清冷的脸上却又十分夺目的笑容，非但没让人觉得心动，反而像是被蔑视了一样：

　　“美则美矣。”

　　等蓝芷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买完单走出了餐厅，她的右手按上自己的心房，那里已经许久没有了凝视猎物的劲头。

　　这个黎飞白，竟然施舍给她这四个字？

　　蓝芷想不明白，在他眼里，她的美貌不足以让他赞叹，可他却看上了其貌不扬的宋苹。

　　凭什么？

　　等宋苹从洗手间回来时，蓝芷就差把这三个字问出口，最后才按捺下心潮，笑笑说：“他说有急事先走了。”

　　宋苹像是有些失望：“这样啊，本来还想待会儿一起去看电影的。”

　　蓝芷笑着和她打趣了一阵，两人吃完饭去看了电影，临到三四点钟要分别的时候，她才顺势开口：“对了，你男朋友微信给我一下吧，他不是钢琴老师吗？我有个客户正要给小孩找教钢琴的呢。”

　　她以为宋苹至少要闪过一丝疑虑的，毕竟她的前几任是怎么吹的，蓝芷心里也有点数。

　　但是没想到，宋苹很高兴地点头了，爽快地把微信名片发给了她。

　　蓝芷张了张嘴，索性也不补充说明了，否则总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

　　她的确是存了心思，想要证明自己起码不比宋苹差，倒也不是真要抢她的男朋友，毕竟蓝芷现在是有男朋友的，已经谈了一年的恋爱，正在商量订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