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舞夏 犹记得那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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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拿到的、属于自己的鞋，是深红色的。
那次是在我刚迈入十三岁的夏天，总觉得，好像该要成长一点了，空气是那样的炙热，路上的行道树是那样的潇洒狂放，一丝狂热的火苗仿佛从心中窜起。
那双鞋是有些狂放的，但又像高贵的名媛，对我来说有点太高的鞋，似乎也不重要了，因为这是完全属于我的鞋。
对于我们家而言，买鞋是种奢侈，我无法再要求更多了。
没什么事的，我不过就是从一个陌生人手上接过一双他不要的鞋而已。
回到家后，爸妈对于我拿了一双新鞋回家，感到非常惊讶，再三盘问过我后，像是终于放下了心，但却露出有点哀伤的笑容，我知道，这笑容的意义，你们不必感到难过，如果今天不是有人给了我这双鞋，我也不会想要有双新鞋的，真的。
之后，我的姊姊和两个妹妹都靠了过来，羡慕的看着我的新鞋，还求我让她们穿穿看，但都完全不合脚，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仿佛这双鞋是为了我而订作的。
隔天，我高兴的穿着这双鞋到学校上课，女同学们全都羡慕的看着我的新鞋，也跟我的姊妹一样，求我让她们穿穿看，但很奇怪的，还是没有一个女孩合脚，或许，这双鞋选了我作它的主人吧，它的自尊不允许别人穿上她，或许，我是特别的吧?
我每天都帮我的新鞋擦的干净闪亮，让它的光芒不会随着时光褪去，这是种承诺，我说不上来，但我总觉得它既然选了我，我应用最真诚的感谢回报它。
在夏天尚未消退的某日，我经过一间学校，看见一间墙上全是玻璃的房间里，一群女生全穿着跟我的红鞋很像的鞋子，在练着奇妙的动作，只是，她们的鞋子全是白色的，而且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后，就像被洗涤过度的衣服一样，有着微妙的折痕。
再仔细看过之后，发现除了颜色之外，它们的外形或材质几乎是完全不一样的，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些鞋子会跟我的红鞋很像呢?
像是感受到我的视线，站在房间背对着我的一位女性，忽然转过身来，直直的望向我所在的位置，当然的，也发现了我。
她露出了一个优美的笑容。
“妹妹，要试试看吗?”
“要钱吗?”
她失笑。
“别怕，不用钱。”
发现了不太寻常的小事后，那些作着奇妙动作的女孩们全都停下来望向我这里。
“来。”
对我比出一个请的姿势后，我踏进了那个房间。
“妹妹，你的鞋子很漂亮喔。”
“我不用换鞋子吗?”
“不用，用你的鞋子就可以了。”
然后，她开始教我一些基本的动作，我也知道原来她们在练的动作，叫“芭蕾舞”。
有些动作作起来会让我的小腿有点酸，虽然动作很辛苦，但很有趣，我在作这些动作的时候可以在我面前的镜子里看到我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漂亮，于是我更加努力的让自己看起来更漂亮。
不久后，那位女性用一种惊叹的语气说：
“天，你是第一次接触到芭蕾吗?”
“嗯。”
听到我这样的回答，那女性突然用一种认真的眼神上下的打量我，最后对我说：
“妹妹，你有没有兴趣来我这里练芭蕾?”
有，我好想这样讲，但我知道，请别人教我东西是要钱的，我们家没有钱可以让我练的。
“没有。”
她愣了一下，歪着头疑惑的看我，然后，像是发现什么一样，笑了一下。
“真的吗?”
她露出了像猫儿一下的笑容。
“真的没有吗? 不用钱喔?”
我瞪大了眼，有点无法相信，可以不要钱吗?
“不用钱吗?”
那女性点了点头。
“不用钱。”
“那我想练。”
就是这一句话，让我之后每个礼拜都去她那练舞，愈练愈觉得快乐，愈觉得自己的心里被填的满满的，我每次都毫无疑问的接受她交给我的功课，我学的东西愈来愈多。
在这之间，唯一让我觉得有点疑惑的，是老师对我那双红鞋的态度。
“真奇怪，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式和材质的芭蕾舞鞋，但它似乎比专业的芭蕾舞鞋更适合跳芭蕾。”
所以，我每次都穿着我的红鞋跳芭蕾，对于我说这双鞋是从一个陌生人的手中得到这件事，老师笑着说：
“真好，下次我也去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一个送我这样的一双鞋的陌生人。”
过了一段时间，在夏日最张狂的某个日子，老师脸色难得很凝重的对我说：
“妹妹，你最近好像一点进步也没有，是不是太累了?”
我摇头。
老师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眉间的皱纹似乎变的更深了。
其实，不用老师说，我自己也感觉到了，不止是我，我脚上的红鞋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无力，变的黯淡无光，开始渐渐地，有了微妙的折痕。
从这次之后，每次练习的日子，同样的对话不断上演，直到接近夏天尾巴的某天，我拒绝去练习了，老师知道联络我的方法，也知道我家的生活如何，但老师并没有找我。
那天，在昏暗的灯光下，我看着我的红鞋，看见了它的黯淡无光，不知不觉的，落下了泪，愈落愈多，直到最后，我根本止不住泪，无声的、透明的泪，布满了我的脸，直到我睡着，不曾停歇。
那晚，我作了一个梦，一个漫长而真实的梦。
我穿着我最心爱的红鞋，在中古的欧式宫廷大厅正中央，跳着我最爱的芭蕾，但我却边跳边流着泪，皇位上的国王跟王后、身处大厅里的公爵、贵族和夫人们，睁大了眼睛，静静的，看着这场悲伤的芭蕾。
华丽的乐曲、优美的舞步、气势非凡的大厅，原该是充满欢乐的舞会，如今却像隆重的丧礼，沉重而悲哀。
国王像是终于受不了，起身大喊：
“停! 停! 给我停下，我找你来不是要看这样的舞!”
我停了下来，软了脚，止不住泪，瞪大着空洞的眼，无神的望着国王。
国王的脸上满是气愤、悲伤、怜悯，而王后慈祥的脸上则带着深深的愁容。
“乐师!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被称为乐师的男子，有着深红的直长发，白皙的面容，脸上戴着充满斯文味的眼睛，此刻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歉意。
“陛下，非常抱歉。”
国王听了之后，深深的叹了口气。
“乐师，你要知道，我想听的，不是你的抱歉。”
“是的，我会负起开导她的责任。”
“拜托了。”
国王像是一夕间突然老了好几岁，连身旁的王后也是用一种充满哀愁的眼光看着我，梦里，我仿佛就像另一个人，我觉得一切是如此陌生又熟悉。
乐师把我扶了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带我离开这让人有点心碎的大厅。
对，心碎。
我不认识这位被叫作乐师的男子，但不可思议的，他给我的感觉是亲近的，我的眼泪又开始不听使唤的落下。
“别哭，我们的本意不是要让你哭的。”
我不自主的唤了他一声。
“乐师。”
他回头对我温柔的一笑。
“对，我是乐师。”
我们穿过长长的回廊，我对这梦感到困惑，即使是现在，我依然清楚的知道我正身处梦中，梦不是应该是模糊不清的吗?但这里所有的一切却比现实更真。
“觉得奇怪吗?”
“嗯。”
不知何时，我已止住泪水，让他带着我走过似乎没有尽头的路，我低头看着红鞋，依旧黯淡无光，走在大理石的地板上孤独发出一串规律的脚步声，在这星光满布的夜晚，显的凄凉。
我突然发现，乐师走路一点声音也没有。
像是明白我的想法，乐师头也不回的说：
“这里的人走路都会特意不发出声音的。”
是吗?
最后，我们来到一间华丽的房间，四周墙壁上都是镜子，角落摆着钢琴，它的对面则是一张舒适的床，床旁有个有点年纪的侍女，我对这房间并不感到陌生，因为老师的教室也跟这房间一样，只是没有钢琴及床。
我望向他，期待他给我一个解答，即使我一点都不知道希望他回答什么。
乐师笑了笑，让我坐在房中唯一的床上，放开我的手，走向钢琴弹了起来。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乐师的琴音缓缓的在房中流动，不知为何，我好想哭，却是高兴的想哭，乐师的琴音好温暖，像母亲最初的拥抱，母亲的柔声细语，我知道为什么我的芭蕾没有进步，也知道为什么我拒绝去练习芭蕾。
我好害怕，我怕辜负老师对我的期望，就像我怕父母伤心，每当我的动作愈见熟练，愈来愈精巧，进步不如初始的大，我的恐惧就愈大，老师对我太好了，我虽然还是小孩，但我也是知道老师的期望的，于是我逃开了，逃开了老师对我的期待，逃开老师对我的好，因为我怕我无以回报。
就在乐师的琴音中，我缓缓的睡去，我可以感觉到侍女那略为粗糙的手温柔的抚过我的额头，充满慈爱，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睡醒后见到的第一张脸，是乐师温柔的笑脸。
“心里舒服点了吗?”
“为什么?”
为什么乐师知道我心中的疙瘩，又可以轻易的就用音乐化解?
“有时，音乐及舞蹈比语言更能传达那些说不出的话。”
对啊，我的舞步即使再优美，但那股内在的愁是掩不住的，我不是已从老师那知道了? 也不是从乐师的音乐中，得到了无法用言语传达的事物吗?
豁然开朗后，我想知道更多的，是关于这个地方，但乐师却有点舍不得的，作了一个别说的手势。
“别多问，也别试着找答案，你只要知道你在梦中，这样就够了，有时，知道太多，反而会失去更多。”
一瞬间的愕然后，随之而来的是了解及失落，每个地方都有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事，我懂的。
“别误会，我们希望你能了解这个地方，只是不能是现在，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好久之后，但，我们会让你知道的。”
“嗯。”
“那，你想不想开始练习芭蕾呢?”
当然想，我再也不希望老师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了，于是我点点头。
乐师见了，露出满意的微笑。
“那明天开始练习吧，我的训练可是很严格的。”
“乐师你来训练?”
“对，我是乐师，但在这个地方，乐师必须连舞蹈也精通。”
接下来的日子，我与乐师形影不离。
我原以为，那段在教室练习的日子，是最幸福的时刻，但现在，我最幸福的时刻在这里，乐师教的比我原来所想像的还更好更多，他就像一个宝库，每天学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东西，我也乐此不疲。
这之间，乐师拿走了我的红鞋。
“这鞋，需要好好的修养，在这之前，请你就先暂时用宫廷里的舞鞋吧。”
虽然有点不舍，但红鞋终会回来的，所以我答应了，暂时穿上了宫廷里的舞鞋，之后的日子就这样练习着，国王和王后偶尔会从远处经过，带着笑容看着我们，我有点希望这幸福的日子能持续下去，永远不要结束。
但幸福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尽头。
“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教你的。”
我第一次见到乐师露出这样有点欣慰、有点哀伤也有点寂寞的笑容。
“你是个比我所想像的还要聪明的学生。”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总觉得有点恐慌，也因此说了有点奇怪的话。
“乐师，别哭。”
乐师愣了一下后，温柔的笑开了。
“傻孩子，我不会哭的。”
之后，乐师离开了。
当晚，我穿着美丽的舞衣，准备为国王及王后献上一支舞，场面跟我第一次来时一样浩大，乐曲依然优美，此时，乐师捧着我的红鞋，经过修养的红鞋，如今看起来就跟我第一次见到它时一模一样，甚至比之前还漂亮，流动着瑰丽的光彩。
乐师为我穿上红鞋后，笑着退到一旁去，留下大厅的中央，这个为我准备的舞台。
乐曲开始了，我流畅的舞着、笑着也流泪着，这次不是因为哀伤，而是极致的快乐。
我知道，这将是我在这里的最后一支舞，我无法在这里留下什么，只能留给他们最美丽的舞步，希望他们记得，这是我为他们跳的、以后也都不可能再出现的优美舞步。
舞曲终了，我对着国王与王后鞠了一躬，对着观众鞠了一躬，最后，对乐师深深的鞠躬，此时国王、王后、宾客及乐师，手中都握着一簇光，对着大厅上方放出，创出了无数的彩光。
此刻，我终禁不住的跑向台上抱住国王与王后，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顺从自己的感觉。
国王与王后此时的脸上也充满着欢笑与泪水，然后，我看向了乐师，他上台走向了我，在我的面前单膝跪下，缓缓的诉说。
“你所穿的，是我们集合众人之魔法所创造出来的，我们的至宝，也是我们所送给你的，最后的礼物，希望梦醒后，你能永远记得我们，记得这个梦，记得这支为我们所跳的舞。”
说完，乐师执起了我的手，在我的手背印下了轻柔的一吻，乐师虽然还是如同以往一样笑着，但望向我的眼神，比之前见到的，都更加哀伤。
“再见了，我们的…”
我还没有听完乐师的话，梦就已经醒了，颊边依旧带着泪，我转头看着红鞋，它就如同我梦中一样瑰丽。
之后我再度去老师的教室练习芭蕾，老师很高兴见到我回来了，也讶于我在芭蕾上的突破，我很庆幸老师没有追问我是如何进步的，我只怕回答之后，那些无法说出的话，会压垮我的心及我苦苦支撑的坚强。
或许乐师最后说的话，我永远也无法得知。
也或许，我期待着乐师所说的，我会知道他们所有的事，只是不是现在，可能在不远的将来，也可能会很久，但我终究会知道，那是否代表我们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之后的几年，我成了一个名扬国际的芭蕾舞者。
只是，我再也无法跳出如梦中那般优美的舞步，再也无法活出梦中那幸福的时光。
犹记得，那时是在夏天的尾巴，那是我最幸福的时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舞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