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犹在 人何处》与祺

32、28.2 上官淑兰才

　　上官淑兰才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纪家不久，上官承泽便不请自来敲响了纪家的门……

　　毕竟，梁正飞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梁正飞。他每日在上官淑兰家不远的地方出现，等她的车一过便离开，日子一久，街上便传来了一些闲言，“小梁王看上了上官三老爷家的小姐。”

　　上官承泽是在春和茶社听人谈及此事的。那时午饭时间才过，他正在包间里等人。听见外面有人低声议论：“那不是当红的小生梁正飞吗？他去惠仁女中干什么？”
　　“没听说吗？他在追求上官三老爷家的女儿。”
　　上官承泽不由一惊，于是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两人相好当是有一段时日了。从前他作学生时，我在这里见过他们两次，只是每次还有别的女学生在场，所以当时没在意。现在倒不来了，可能是因为他下海作了戏子了吧。这事若被上官三老爷知道，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呢。”
　　“是呀，谁愿意把好端端一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嫁一个戏子呢？即便他再红，再能挣钱，人家上官家也不缺他这几个钱呀。人家要的是名声。”

　　从茶馆出来天已傍晚，上官承泽送走了朋友，一路走着，想起听到的话，他知道那“别的女学生”中定有纪美玟，于是绕道来到了纪宅。
　　纪美玟见到上官承泽吃了一惊，忙让坐问道：“伯父，您是要找淑兰吗？她才刚走不久。”
　　上官承泽温和地笑道：“我不找她。”
　　纪美玟忙请上官承泽进屋坐。上官承泽仔细问了她父亲的病情，然后低声道：“纪姑娘，我今日来是特向你打问一件事。我在茶馆里听人说那个梁正飞正在追求兰儿，你们以前经常去那里喝茶，可有此事？”
　　素来遇事沉着的纪美玟听到上官承泽这番直接了当的问话，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上官承泽笑道：“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不会为难兰儿的，只是想知道此事可是真的？我若直接问她，怕她难堪。所以特来请教于你。当然，如果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勉强的。”
　　纪美玟听了此话，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她想横竖淑兰是欲说明的，既然现在上官承泽已经知道了，瞒是瞒不住的，执意地不说可能反而令上官承泽起疑心。于是她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上官承泽。她原想将报章上的事情隐瞒掉，但是想起罗蔓宜早已对一切了如执掌，只得和盘托出一切。
　　上官承泽深深地吃了一惊。他说道：“难怪兰儿近日有些反常呢。只是她因何不早些告诉我？”
　　纪美玟笑道：“她若告诉您，您会成全她的心意吗？如果您真是有心成全，现在也是不迟。”
　　听了这话，上官承泽一时也没了主意，便笑了笑，说道：“我只想看她自己如何打算的。”
　　纪美玟心中暗喜，忙说道：“那么您不妨直接去问问她的心思才好。”
　　上官承泽摇了摇头，笑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我见她最近情绪不甚稳定，身体也单薄，欲等她身体好些，再伺机问她吧。”
　　“也好，您总是想得周全些。”纪美玟笑着回道，心里由衷地为上官淑兰高兴。

　　上官承泽想了想，对纪美玟说道：“纪姑娘，我想肯求你一件事。”
　　“伯父，您何必这样客气，有话尽请直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
　　“我只求你，今天我来的事，暂且莫对任何人讲，只我们两人知道即可。”
　　“好的。我知道轻重。”纪美玟笑着回道。

　　上官承泽笑着点点头，站起身，临走前留下一张二百元钱。纪美玟才欲推辞，上官承泽笑道：“这是我对令尊大人的一点心意，你若不肯收，便是将我的意思另做他想了，反令我不能安心。”纪美玟只好道谢收下。

　　上官承泽一路上想着纪美玟那句话：“她若告诉您，您会成全她的心意吗？”是呵，倘若当初兰儿直说了，自己会成全她吗？让兰儿嫁给一个戏子？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现在有了这样的意外，或许兰儿便令作打算了，否则因何一直没理会那个梁正飞？但是他日若她又回心转意了呢？他不敢往下想了。
　　这时，太太的话又在他耳旁响起了：“那位施先生和兰儿倒是挺般配的。”不知施先生是如何作想的，他倒是对兰儿一直爱护有加，但是却未见他有提亲之意呀。他若是对兰儿有意，此时倒是最好的时机。怕就怕人家原本无此意。那么怎么办？尽快给兰儿定下亲事？她前段正为此事伤心欲绝，现在若再逼她……不妥不妥。这样想着，不由叹了一口气，自语道：“唉！听天由命吧。”
　　见兰儿近日来对他的态度，定是还未从原来的伤情中完全脱胎。这样想着，他又忆起那日女儿痛不欲生的样子，心中不由恼恨起那个小子的无情无义来……

　　上官承泽才进家门，老赵便笑着迎出来道：“老爷，您可回来了。少爷、少奶奶从省城回来了。现在施先生那边呢。”
　　“又回来了？该不是有什么事吧？”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说趁着天气不冷不热，多来家里住住，可把太太高兴坏了。”
　　罗蔓宜因为惦记着上官淑兰的事，又知道梁正飞回来了，原本上周就要回来的，但是因志明有事，实在脱不开身，所以这个礼拜无论如何也逼他把事情安排好，赶回来了。上官志明当然是乐得回家来的，原来每次要罗蔓宜回来，她总是想办法找借口拖延，现在竟能主动要求回来看公婆，看来是自己的教育的结果。

　　“兰儿呢？回来了吗？”上官承泽问道。
　　“早回来了，也在那边。”
　　上官承泽长舒了口气。

　　上官志明他们四人听说上官承泽回来了，忙过来请安。上官承泽看着他们四人，特意打量了一下上官淑兰，想到：“这四人如果是我的儿子、儿媳、女儿和女婿该有多好呵。”
　　上官淑兰觉出父亲有些异样，忙问道：“爸爸，您是不舒服吗？”
　　上官承泽道：“还好还好。”
　　上官志明也觉出异常，忙说道：“要不要请胡医生来看看？”
　　他看着他们四人关切的样子，突然灵机一动，说道：“不必了，只是这几日有些劳累，歇息一下便好。今日我不想吃油腻之物，欲同你母亲吃斋饭，你们四个不妨出去吃饭吧，免得家里油气太重。”
　　“我也愿意同爸爸妈妈一同吃斋饭。”上官淑兰撒娇地摇着爸爸的手臂说道。
　　“不可，你哥哥嫂嫂今日才回来，便被赶出家去吃饭，你若再不陪着，岂不让人笑话？以为我们家闹了什么天大的不愉快呢。”上官承泽说道。

　　罗蔓宜当然愿意一行人出去吃饭，免去在家里的诸多拘束。但是他觉得一向勤俭的公公忽然大方起来，定是另有原因的。但是她不知道原因何在。
　　其实，罗蔓宜想得不错。上官承泽想着街上传扬着梁正飞与上官淑兰的闲话，只怕上官淑兰因此总是舍不掉他。现在若让施若恒与上官淑兰双双多出现在公共场合，想必这种闲话便不攻自破，传扬不开。或许，还会传出施若恒与上官淑兰的闲话，倘能成就此事，岂不两全其美？

　　四个人照旧来到日新楼，此乃这个小县城里最像样的一家酒楼了。周末的晚上，出来吃饭的人并不多，所以不必预定。因为劳累了六天，都想在家好好过个轻松的周末，留待周日中午在出来吃饭逛街，或是去东郊湖玩。当然也不会有谁，这样不知趣地将公饭安排在周末的晚宴，除非是家宴，但那也只是在家里的。

　　四人上了二楼，对面的一个包房里，隐隐传出嘈杂的人声及唱曲声。
　　“他兴心儿紧咽咽，呜着咱香肩。
　　俺可也慢掂掂做意儿周旋。
　　等闲间把一个照人儿昏善，
　　那般形现，那般软绵。
　　忑一片撒花心的红影儿吊将来半天。
　　敢是咱梦魂儿厮缠？”

　　“好好好！再来一曲。”
　　“谁要你说好？我只要小梁老板说好。小梁老板您说好吗？”

　　声音虽不大，但是在上官淑兰那便如晴空霹雳一般令她震惊！“小梁老老板”？难道是他？不……不可能，姓梁的人很多，不会是他的……

　　“小梁老板，兄弟我我再敬您一杯。”
　　“我……我实在不能喝了……”这是梁正飞的声音！接着传来一阵呕吐声。
　　上官淑兰不由地一动，差点站起来。她想看看梁正飞到底怎样了。这一幕被正暗中观察她反映的罗蔓宜看到了。她以为上官淑兰想走，于是说道：“换一家馆子吧，我也觉得这里太吵了。”
　　他们推开门，才走到楼梯口，正巧对面的包房门也开了。门帘一挑，梁正飞被两个打扮妖艳的女人架着出来了，正与他们打了个照面。他顿时愣住了，四个人分别以不同的眼神看了他一眼____上官志明的鄙夷、不懈；施若恒的同情、婉惜；罗蔓宜的愤恨、恼怒；上官淑兰的绝望、怨恨与痛苦。然后四个人鱼贯着下楼了。

　　出门后，上官志明冷笑道：“这种人，才十八、九岁的年纪便学会了吃花酒，真是不可救要！”
　　施若恒则平静地说道：“其实他还是算很有骨气的。我听说叶府的人家曾托人对他讲过，如果他肯娶他们家小姐，便愿意供他上学、留洋，并为他母亲医病，供他的弟妹们读书。但是他拒绝了，甘愿自己去唱戏负担全家。这于一个不足二十岁的人来说，已经算是难能可贵了。”
　　上官淑兰听了此话，眼里不禁蒙上了一层泪雾，好在天色已暗，没人察觉。
　　“哼！有志气的学好便罢，若不能把持自己，像他这样自甘堕落，怕是反而自毁前程，竟不如给常家作女婿更体面些呢。”上官志明说道。
　　“就是，想起刚才他那副样子我便恶心。他没去给叶家作女婿，怕是叶家小姐的幸福呢。否则嫁给这样一个酒色之徒，定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现在没钱时便这样，日后发达了，怕不要娶上三妻四妾的？”
　　听了嫂嫂的话，上官淑兰暗暗地叹了口气……

　　梁正飞初见上官淑兰时，一时分不清自己是醒是醉，待明白一切都是真的时，连惊带吓带气，酒醒了一大半，人却一下坐到了楼梯上。那两个女人忙去扶他，他摔开她们站起来，自己踉踉跄跄地向盥洗室走去。然后，关上门，一个人无声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