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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淬血枪-21 人间万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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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头一个月,胜利的余威还萦绕着每一个人,就连这些死气沉沉的士兵也在热情的老乡包围下短暂地忘记了阎罗殿的记忆,沉浸在欢欣和荣耀中。
但对于其中某些参与者来说,远没有那么简单,诸如马走西一类人,似乎把“厦钨”背在身上,带了回来。
九红姐回了家,和爹娘团聚,她的丈夫热闹地筹办起婚礼,说要和给将士们的庆功宴一起办,一起喜。九红姐没做表示,她问送她回来的宋之桥,以后有没有机会去见见那些救她的夏邬人,宋之桥不回答,让她回家休息,不要过问太多。马走西等在旁边,看着九红姐的脸色,那张质朴的脸头一次露出晦暗不明的神色,马走西猜测她或许心中有预想,只是不敢问。
回营的路上宋之桥打发马走西,问他跟着自己做什么。马走西回答得理所应当,除了这里,他没地方可去,总回不了阳都,你问问谢迈凛,打算将我怎么办。
宋之桥也回答不上来,便带他去见谢迈凛。
谢迈凛平静地坐在屋檐下,看水池上的青苔,这间屋子他走后就没有打理过,蛛网在角落里滋生,持久的阳光晒得木梁起皮,或许之前的某场暴风雨折了窗棱,现在摇摇欲坠,院中更是杂草疯长,几乎没过人去,水池里的鱼死了,翻着肚皮浮上来,金的红的混成一片,荷叶衰败得缩在一旁,绿色的浮萍在水面上肆意蔓延。
他们走进来时,看见谢迈凛的背影,右肩稍高些,弓着背,耷拉着手臂,好久一动不动。
一走神的功夫,马走西以为谢迈凛死了。
宋之桥发现谢迈凛很久不动,才出声叫了他,谢迈凛慢吞吞地转头,一张脸上更是半分戾气全无,散发一股平和宁静的气质,好像大病初愈,马走西无法将他和那个杀人的谢迈凛联系起来,甚至错愕地看出一点大慈大悲的超脱佛相,这让马走西觉得分外恶心,不明白事到如今他凭什么这么平静。
听完宋之桥的话,谢迈凛对于马走西的安排也只是一句话,随他去。
马走西在他声音里听出了熟悉的疲倦,终于意识到这不是超脱,这是解脱,谢迈凛似乎了无生意。
宋之桥没有想这些,转头对马走西道,你听见了,爱去哪儿去哪儿吧。
马走西觉得十分好笑,但谢迈凛已经完全不在乎,转回头继续看破落的院子,好像要在这里坐化,化成一阵烟,外事全都随便。
他们还没走,徐仰已经进来问对答朝廷的事。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第一次来,但从来没得到过答案,谢迈凛已经毫无心思,什么也不管,徐仰说得很无奈,甚至让宋之桥帮忙劝劝,看看接下来怎么个办法。
宋之桥也是很疲倦,也不愿多管,只说改日吧,便走了出来。
他到门口时让谢迈凛的随军去把屋院打扫一下,随军告诉他谢迈凛有吩咐,说不必管,不许旁人进。
在喜气洋洋的普天同庆狂欢后,谢迈凛一行人的命运也终于迎来转折点。
一方面是将士们的情况发生极大的变化。诚然军士们在回国后迎来了一段时间的疗愈期,在熟悉的环境中感受到包容与赞美使他们短暂地放松下来,而后又是美酒佳宴连日不断,虽说他们还没有接到返乡探亲和其他调度的命令,但现在军营的气氛和之前大不一样,不仅因为现在是胜利的终局而非启程的前夕,还因为现在的军纪法度形同虚设,实质上谢迈凛放弃监管后,很快军队便开始出现了混乱,长久以来以谢迈凛意志为唯一主导的军队其实很难被旁人接手。在这样的放松中,出现了多起酒后士兵伤人事件,有些士兵甚至出现精神恍惚的情况,持刀攻击无辜城民,更有在酒席上兽性大发,企图奸污女子者,一时间风言风语四起。此外,军队中开始出现酗酒斗殴聚众嫖赌的情况,一部分人开始倒卖军用刀枪,一部分人勾结成为持械势力,一部分军队出现了衔级倒挂,以下犯上的情况。
另一方面,则是阳都的反应。像这次隐瞒朝廷,私自进军厦钨,结合朝中皇帝圣体违和、龙子虎视眈眈的情况,谢迈凛作为一个已经完全失控的将领,真面目终于彻底暴露。但阳都却不能将其治罪处死,原因很简单,到目前为止,谢迈凛手握众军,况且是胜利的一方,在民间广为流传的版本中,他还是从前的少年英雄。
于是阳都头一个月并未对此事做出任何表态。但情势已在慢慢演变。朝中开始出现不同的声音,主要抨击谢迈凛不顾十六国通商贸易谈判大事,违背协约进攻他国。这种论调并没有得到广泛的支持,但其他小国却是同仇敌忾,原因很简单,谢迈凛今日可以不打招呼屠了厦钨,明日换个国有何不可,于是他们多方强烈向阳都反映此情况,要求阳都对屠杀厦钨事件给一个说法。而后关于屠杀的恐怖故事开始在民间不胫而走,其中是否有人推波助澜已不可考,但那些血淋淋的故事和无辜者的悲惨却被渲染得十分令人动容,再加上出兵的缘由和时间线被人一遍遍梳理,一遍遍质证,“九红姐”这个名字已经传遍大江南北,关于此战的必要性、正义性开始遭到质疑,围绕着谢迈凛此人,支持与反对者的声量开始并肩齐驱,而“谢功派”和“谢罪派”中又衍生出数十种派系,一时间天下议论纷纷。支持谢迈凛的一方看来,谢迈凛紫微神将,孤胆英雄,一战定千秋,反对谢迈凛的都是腐儒、假道学、伪君子、叛国贼、奸佞小人、外国走狗;反对谢迈凛的一方看来,谢迈凛战争狂徒,杀人魔头,心理变态,支持谢迈凛的都是匹夫、莽夫、村夫、蠢人、穷鬼、朝廷走狗。
在这样不可调和的意见中,朝廷始终未做表彰和处罚,包括送回阳都的卢曲平尸骨,朝廷也未派人上门做表示。
等到边线上军队混乱情况越演越烈时,朝廷终于下发了命令,处死前线总兵韦承风。
这是个十分不利于谢迈凛一方的信号,韦承风是谢迈凛的心腹,也是“三十三少将”之一,而这个命令,朝廷签发人是谢华镛。
即便如此,朝廷暂时仍未对谢迈凛及其圈中人动手。
但九红姐的状况可远远不如朝廷稳得住,如今天下人眼中,她是红颜祸水,罪魁祸首,有些好事的人,千里迢迢来到她家门口,远远看她一眼,然后却说一句,倒也不漂亮,搞出一堆事。
关于她的谣言甚嚣尘上,越传越离谱,在传闻中,她的两次流落经历为了便于传播被缩成了一段,关于她如何年轻貌美时被厦钨人掳走给臭□□王室做妾,她誓死不从,然后是详细的、夸张的凌辱细节,而后她逃回家乡,回到父母和丈夫怀抱,生了一个漂亮的女儿,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但女儿又被厦钨人抢走,她跟去夺,却眼见着女儿被人杀死,自己又被厦钨人夺走,天下男子谁能受得了这样的夺女杀妻之恨?出兵出得好,厦钨人死得好!
故事完满,但九红姐并不完满,九红姐的丈夫并不完满。在这个故事里,她尚且算是个可怜的女人,可他完全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养在家里一个野种,养了一个别人的老婆。故事虽是这么传,但大家并不这样想,他们想的是那些隐晦的细节,他们越强调厦钨人的变态,也就是在强调九红姐的肮脏,也就是他的肮脏;他走进酒坊,人们会突然停止交谈,他背过身,就听见窃窃私语在背后响起来,像蚂蚁在他浑身上下爬;人们总是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却又什么都不说,偶有嘴贱的在酒后说“你老婆”下流的话,众人总是听完了才轻飘飘来一句他也不容易。
他开始喝很多的酒,刚开始看到九红姐回家的喜悦现在被冲得一干二净,他坐在桌边看弓着身忙碌的九红姐泛起一阵恶意,冲过去掰她的xx,她的麻花辫甩在他的脸上,奋力挣扎,布衫皱成一团,她挣开他,照着头给他一巴掌,把他拍懵了。
九红姐喊着问他发什么疯,他把酒罐砸在她头上,拖着她的头发,把她在地上拖,九红姐骂他,他脱下鞋抽她的嘴,里屋的九红姐爹妈听见声,老头儿跑出来被他一把推到,瞎眼的老娘摸着门期期艾艾地叫,他拖她到屋内关上门,用力地扇她的脸,九红姐跳起来用头撞他,两人厮打在床上,把柜子撞到,一片狼藉,他用脚猛踹九红姐的下x,便踹边骂,把洗脸的铜盆一下又一下地拍在她头顶,九红姐开始晕眩,扯他的手渐渐没力气,倒了下来。屋门被撞开,邻居冲进来抱住他往外拉,他发狂似地推开一个又一个,似乎今天非要杀了九红姐,混乱中有人高喊,血!血!她流血了!他朝九红姐看去,以为是头顶,然后又看向她裤子,下x渗出一片血,众人目瞪口呆,一起转头看向他。瞎眼的九红娘终于摸到女儿身边,抱住她的头,拨开她的额发,叫她闺名让她不要怕。他浑身发抖,犟嘴道,她还要去厦钨嘞,谁知道要去看谁,还带好些鸡蛋呢。
他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九红姐缠好绷带,又开始背着筐去割野草,看向他的目光,现如今落在她身上,他可以一走了之,但九红姐这个名字,是她的。
她沉默着从街上穿过,有些话轻盈地飞进她耳朵,她权当没听到,她要攒够一百个鸡蛋,送去给救过她的陌生厦钨人。
她带着鸡蛋找到宋之桥时,宋之桥又劝她回去,这次她死死抓着桌面,一定要个说法,因为情绪激动,动作大,她脸上的伤口开始崩裂,额头的血流经鼻尖,啪嗒滴在桌上。
宋之桥递手帕给她,她没接,用袖子抹了一把。
漫长的沉默后,她终于听到了答案。
厦钨人都死了。救你的,也死了。
其实她也许知道,只是没听见亲口说总是有些不甘心,因为这样一来细想,如果不是发现她,那些与世无争的厦钨人怎么会死,她引来一群恶狼,那些悬崖下的村民知不知道自己在我们眼里其实是厦钨人?
宋之桥安慰她,不是你的错,当年他们也杀过很多我们的人。
九红姐觉得眼睛酸,她压住眼,捂住脸,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宋之桥,我能不能见见卢副将。
宋之桥不答话。
能不能?我不会多说啥,我就是想见见她。
她死了。
九红姐沉默,又问,厦钨人杀的吗。
宋之桥抿抿嘴,很复杂,你不明白。
九红姐失魂落魄地走回家,在天光渐暗的黄昏,邻舍的饭菜香从四面八方飘来,从不知哪一个角落飘来一段声音,在讨论她未成形的孩子是不是厦钨的种,如果是,还是不生的好。
她停下来,转头找寻声音的来处,但周围寂静一片。
“谁?!谁?!”
她的喊声没有得到回应。
她家中没有点灯,她迈进门忽然被人用麻袋套住了脑袋,接着便是拳打脚踢,在唾骂中她隐约辨认出几句话,说因为她才打仗,某某的儿子也死了,但现在好像厦钨人才可怜、咱们都是王八蛋,贱女人,你怎么没有去死。
后面还有些什么九红姐没有听太清,但是她想到自己确实命大,确实命硬。
终究也没有打死她,她起身带着伤坐在堂前椅子上,发了一会儿愣,低头挑指尖里的泥,等娘从外面晾衣服回来,等爹带着玉米回来,今晚做一锅稀饭,最好有红薯。
恨她的人有很多,怪她的人更多,但饭总是要吃,饿坏了身体老娘老爹谁来养。
马走西倒是在想,要不要回阳都。这几天他连黄岐东都很少见,听说黄岐东已经交了退伍书,只是一直没有批。现在这个情势下,后面如何处置尚未决定,不会让相关人员离开,军员人事实际已经冻结。
他和黄岐东打过几次照面,对方都是来去匆匆的样子,愁眉不展,他弟弟回国后消停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开始犯病,开始出现一些自残的情况,在前些日子的烈士追悼会上,甚至直接抽搐晕厥,差点没能再醒过来。黄岐东想带弟弟回老家,只是现在这个情况又走不开,他也很无奈。
马走西帮不上什么忙,终日也只是四处游荡。他对城中乡野中的百姓情绪变化看得透彻,大概也不难猜出阳都下一步会怎么做,也许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大清算很快就要来了。
他无心去理会自己的命运,只是在街上在田野里走来走去,这样自由的一天,这样生机勃勃的许多人,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也就是在街上走的时候,他遇见了卢叔。
卢曲平的老管家,现如今已经六十多岁了,却没有送棺回阳都,反而留在了这里,整日去各军营拍门,想见见谢迈凛大将军,想知道卢曲平究竟怎么死的,他不过出趟门,小姐好好地坐在军营,回来却已经没了。他在宋之桥府门哀求门卫,说只是想知道,想知道,不然他没办法回家见老夫人,但终究也没能进门。
马走西看着他在雨里碰钉子,失魂落魄地走下台阶,街上的人小跑着躲雨,他呆站着不知何去何从。马走西上前叫住他,带他回自己住的地方,给他一杯热茶。
原来卢叔无处可去,睡在城隍庙土地公像的后面,他拿许多没用的纸,想要证明卢曲平没有病,没有伤,他皱巴巴的手揉着红肿的眼,说那么小的孩子,一眨眼就没了,到底怎么了,一个下午的功夫。
他一直重复着那个时间段,好像至今活在那个遥远的下午。
马走西沉默着自己喝茶,一杯接着一杯。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电闪雷鸣,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我们都还没有去厦钨。
马走西道,你问了又怎么样,你也做不了什么。
卢叔沉默,懊恼地低着头,搓着手,哎呀一声,给了自己脑袋一拳。
马走西失神地望着窗外的雨,忽然道,我告诉你,我在那里,我来告诉你。
***
十六国联合请愿,正式要求阳都对厦钨袭击负责,这倒真让朝廷很为难,无论如何朝廷也不愿承认,谢迈凛的行动是未授权的,因为这就意味着他们对前线将士没有掌控力;另外也不愿在外国胁迫下做事,否则今日十六国要求惩处谢迈凛,谁知道明日又想怎么样。
所以外国越激动,阳都就越不行动。但这不意外着阳都打算放过他们,尤其是谢迈凛。自从消息到了阳都,朝廷的所有官员几乎都在勾心斗角,其中五大世家因为各方势力的纠缠,甚至有保自家人的需要,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互相包庇,没能真正下手去查,一切都等皇帝死后再说。
但一直拖下去不是办法,最终,皇帝亲信、非世家势力的陶恭路,正式成为调查相关事件的主要负责人。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只有皇帝需要他。陶恭路在诡谲云涌的阳都风云中,在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下,成功找到了突破口:孙昶。
由此,引发了一系列谢迈凛整军的种种违法、违规、乱章、僭越、卖官鬻爵、任人唯亲、徇私枉法、贪污受贿、钱权交易、色权交易、军商混淆等七十二条罪。
龙颜大怒,斥令严审,谢迈凛一人怎么能成这么大的事。
调查波及阳都中心。
不多时,吏部、礼部、兵部、工部、刑部,法工监、常态监、巡监、仆射局、纺织局、盐铁局、左相右相司马参军……凡是叫得上名的机构,凡是有点权的人物,全部彻查。五家族摇摇欲坠。
其中最重磅的当数兵部的姜穗宁,此人背景深厚,贵妃不日将封后,但皇帝定其重罪,口谕“狼子野心,杀之。”从会审到斩首仅仅七天,创下了高官最快处死的记录。此后该记录不断被破,上至公爵贵戚,高至一品大员,速审、速杀,贵妃被赐死,贵妃之子太子被罢黜赐死。
但风波远未停止,姜家紧随其后,被连根拔起,韩徐王开始同前线划清界限,自断经脉,但求一活。
阳都的事不平息,是不会去轻易触碰谢迈凛的,但事到如今,结局如何已是非常清晰。
皇帝在这件大事前,竟生机焕发,原本起不来龙榻,如今却硬撑着在阳都城内清理门户。
他找来谢华镛,在这个入秋的雨夜,两人在书房点一盏灯,泡两杯茶,下一盘棋。
皇帝道,真让朕想起来从前,你还年轻,朕还是个幼童,我俩在宫闱里打闹,那时候下棋你总是赢,朕说你是长辈,该让着朕,后来你就没再赢过了。
谢华镛道,陛下棋艺进步神速,微臣佩服。
皇帝道,是朕的不对,朕哭闹着要你让我,所以你让我。太师傅说朕将来要做天子,不能哭闹,但你说没关系,陛下还小。所以最后太师傅告状到先皇那里,罚的不还是你。
谢华镛道,微臣有错。
皇帝道,你觉得朕这个天子做得如何?
谢华镛道,皇上是真龙天子,天下之主,天子只有一个,真命在身。
皇帝道,那这个道理你儿子是否明白?
谢华镛沉默,片刻道,他会明白的。
皇帝道,那你去跟他说吧,你亲自去。
谢华镛起身领命,是。
皇帝道,你和我一样,都病入膏肓了,你这老父亲不远万里去劝他,希望他能听,也不枉你做父亲一片苦心,我向来把你家人当我家人,不要真的让我难做。
谢华镛道,微臣绝不负所托。
皇帝抬头看他,张张口,欲言又止。
谢华镛问,皇上还有何吩咐?
皇帝笑笑,下辈子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