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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淬血枪-19 袖里珍奇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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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行军前,谢迈凛来找我谈话,那时候正是坑杀俘虏收官的第七天,按老家的说法,是回魂夜,我照旧不想见任何人,但这里是谢迈凛的军营,没有他不能进的地方,之前我之所以能独自待着,有吃有喝,也只是因为谢迈凛对我开恩。
那天他和厦钨的将领对峙,我冲出来看帐外,即便那时候站在营地里,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该去哪里。
夜半的时候,烟就烧起来了。
说起也有意思,不管是烧房、烧梁,还是烧人,都冒的是黑烟。那黑烟太浓了,四面八方从几百个坑洞里起火,雾气都压不住这热烈的火,东南西北都有火势烧上天,也是因为今天往后难得有连续的晴天,终于被他们等到了雨停,可以放火烧死所有俘虏了吧。
我站在营帐边,感到谢迈凛走了出来,他站在我的右边,我的右侧身体起一层层鸡皮疙瘩,发冷发凉,好像千斤坠压在肩膀上,仅仅因为他站在旁边。
谢迈凛道:“我以前也在这种坑底的火里待过。”
我没有回答,对着他我说不出话。
他继续望远处,厦钨国的方向,他道:“夏天来之前,一定能结束。不然天气热起来,腐化得就快。”
我甚至希望他只是在说当下这些俘虏,但其实我心里明白,他和他的军队,是要去那个国家的,挡在他们面前的篱笆栅栏已经被拔光,现在军队的马蹄要踏进去。
谢迈凛转头看我,虽然我没有看他,但是那股强烈的视线让我的脸好像烧烂了一样,好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爬,他说我的表情很扭曲,又拽住我的胳膊问我躲什么。
我躲了吗,我自己不知道,但是和他距离近让我有种强烈的恶心,但我不敢动,我也不敢跑,谢迈凛是个情绪稳定的人,我从没有见过他失态或者大发雷霆,那次对刘忠发难也很明显是在表演,但一个人的恐怖和他稳不稳定没有多大关系。
他拽着我的手臂,就像拿捏一只蚂蚁,他看了我一会儿,笑起来,“你回去休息吧。”
我扭头看了眼营帐内,不知道那位将领怎么样了。谢迈凛道:“他没事,闹一闹,不过问题不大。”
我没有看谢迈凛,在两三个小兵的“护卫”下,僵直地回了自己的营帐。
我以为在屠杀俘虏发生的时刻,我会忧心忡忡,感慨战争残酷和谢迈凛的狠厉,但事实确是,我睡得很好。
我睡得就好像无事发生。
没错,坑杀是很远处的事,但烟我是看到的。我不理解,如果在以前,我想我不会心安理得地入睡,总要悲怆一悲怆,总要感慨一感慨,但是现在我都没有。是因为我变了?还是因为他们是敌人所以死也不紧要?
我不知道,我吃喝正常,入睡正常,只是不想见到谢迈凛,或许这是见证者的通病,一切的源头是谢迈凛,我何必苛责自己,反正本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谢迈凛来找我谈话,只是想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厦钨国,如果不想去,可以留在这里。
去了做什么,他不说我也知道。
亡国灭种这种词,即便在古书里都是夸张的形容,谁会真的去杀光每一个,谁能真的做到杀光每一个人。
但谢迈凛的意思就好像他……好像从来就是准备为了这一天。
我得承认,到现在我也并不太信真能杀干净,以“一报还一报”的意义,当年厦钨人践踏我们的国土,现在无非原样奉还,都到这个份上了。
我问谢迈凛:“你真的要杀光所有人?”
谢迈凛无语地笑了,“怎么杀光,要不你教教我?”
他讲话依旧克制,似乎永远不会说出目的。
我还有很多问题,比如他到底是怎么调度的军队,我注意到杀厦钨俘虏的士兵被留下了,但是有其他部队在做准备,而且那晚反攻的部队又是哪里来的,之前在哪里,我都不明白,但我也不好问,毕竟这是他的本事,术业有专攻。
“但是你贸然进入他人国家,不是入侵吗?阳都一旦知道了……”
谢迈凛点头,“阳都的意见不用担心。至于进入的理由,总会找得到。”
他这样自信的态度让我觉得,阳都有一批人会为他做事,入侵厦钨可是一件大事,允准与否还是其次,钱粮调度才是大问题,他敢这么做,起码兵部户部一定有人愿意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为他做事,且相当有话语权。
好一个一手遮天的大将军,这么远还敢控制阳都百官,我说他是控制狂,绝没有污蔑他。
谢迈凛看着我,“那就是愿意跟我走了。好,你先休息,走的时候叫你。”他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出去了。
我什么时候说同意了?
在他人的意志下行事,就好像盲人摸象,不清楚何去何从,只能等待一切发生。
这个理由也恰如其时地到来了。
那晚厦钨人攻入内城时,九红姐不见了。
她丈夫报官,情绪激愤地要找回她,可以理解,新婚燕尔,谁丢了老婆都会着急,一开始这案子在县衙审,说是先派出人手找一找,但第二天这事便由军队接手,声称九红姐当晚被厦钨军队掳掠走,抢回了厦钨。
如果不是在前线,换做任何一个地方,我不相信军队可以接管寻人案件,但这是谢迈凛的地方,一切皆有可能。短短数天,这件事已经盖过了“传闻中的坑杀俘虏”,变成了厦钨人的强取豪夺,在反复传播中,甚至事件的先后顺序都已被颠倒,是厦钨先“灭”了前线,先“屠”了内城,先抢走了新婚妻子,才有了坑杀事件,且坑杀也没有全部杀完(这才是谣传);而后事情越传越离谱,说厦钨夺走九红姐是为了强迫她回去生孩子,在九红姐流落厦钨的三年里,生了三个孩子,厦钨人变态,一家老小只有一个共妻。谣言不堪入耳,我甚至分不清这些话是为了同情她,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才能传得这样离谱且迅速。
不管怎样,谢迈凛的目的达到了,边线百姓同仇敌忾,九红姐作为一个悲惨可怜的形象,被渲染成可以是任何人的妻子、母亲、女儿,她又有个可怜的老实丈夫,广泛地让众多男子共情,当谢迈凛表示愿意派一支军队去厦钨境内找寻九红姐时,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支持。长期以来在谢迈凛对舆论的把控下,在人们的印象中,谢迈凛和他的“三十三少将”们都是天降英才,世出奇才,厦钨则是实力超群的洪水猛兽,于是进入厦钨境内去寻找同胞,简直可以算得上敢死队,是有大无畏精神和剖肝沥胆的毅力才能做出的壮举。
——假如他们知道大决战对于谢迈凛来说赢得多么轻松,假如他们知道谢迈凛和厦钨交手其实基本没有输过,或许他们的态度不至于如此。养寇自重,不仅自重于朝廷,也自重于黎民百姓。
九红姐的丈夫此时还不明白军队的盘算,只知道感恩戴德,虽然他隐约从离谱的谣言里觉出了一点不对头,本能地感到了羞耻和愤怒,但这时他的指向还冲着厦钨,希冀妻子的归家,认为到那时一切迎刃而解,于是他按照军队的要求,在多个场合公开地表示自己的支持,在旁人看来,事情已经演变成因为他频繁的、诚恳的哀求,军队才决定出军替他去寻找妻子。
军队出发前,听说关于此事的剧本已经在一些遥远的边陲小镇上演了。改编的版本很多,但无一例外,都有天降神兵的英勇部队,急人所急,难人所难,谢迈凛,真正的英雄。
从头至尾,宋之桥对此事缄默不言。我早明白,他有良心,但不多,更不可能敌得过他对谢迈凛的忠心。
宋之桥是我对他们这群人中文明的最后想象,当然我并不是说其余人都是莽夫,只是我认为他们是不尊敬礼法、不尊重制度的“野蛮人”,由利益、权力、金钱和征服他人的欲望支配而行动,而宋之桥日前的所作所为,让我对他们中仅存的文明想象失望了,或许近墨者黑,但我也实在不必去见证谢迈凛如何武功鼎盛。
听说我不愿去厦钨,谢迈凛很惊讶,他忙得很,差人来找了我两次,我都拒绝了。
于是在正午时分,已经延迟了拔营时刻的军队,接到谢迈凛的军令,今天不出发了,将军要等人齐。
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但这时我只有无穷的恐惧,他让大军停止进发,仅仅因为我不去,他凭什么把这样的压力转嫁到我身上,通过这种手段逼迫我改变自己的意愿?我坐立难安,因为一天的军队,一天的银子,钱像流水一样花,多少人做好了晚上死的准备,却被硬生生磋磨了心智,数万人的曲折心肠又当如何自处。人人都知道因为我,我是祸水,是污染谢迈凛清听的坏种,军中的消息传得很快,正午的决定,傍晚时分我已是天下的罪人,而谢迈凛还没有露面。
他还没来,我已经投降了,我不敢出自己的营帐,只是因为不想对上士兵,虽然我认为谢迈凛和他的拥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但我和千千万普通大头兵一样,没有影响、改变大局的能力,那我的意志难道比他们高一等吗?并不。
但他总要来,那时我已经想通了,所以我没什么精神,他进来,我并不起身,我莫名其妙想起刘忠。
谢迈凛坐在我对面,歪歪头看我的脸色,然后让人倒酒,倒了他那杯,他打发走随军,亲自给我倒酒,我不开口,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大概都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他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端着他的跟我碰了碰,凑近看我,“你是不是觉得你是读书人,我们这样的武夫不配跟你相提并论?”
看吧,总是这一套。
“你又何必这样讲。”我看他,“你我都知道,只要你想,你大有文官前途,你是想听我承认你的才学,然后拜服你吗?”
他笑起来,“我以为你不打算跟我说话了。”
看吧,又来了。
他喝酒,又盯着我:“你为什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纠正他,“我害怕你。”
“为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你不讲实话,你的想法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看起来像是要为一些很了不得的事付出一切,但不知道是什么,你不守规矩,不敬畏任何人任何事,我觉得你做好了一个准备——那就是伤害任何人。”
谢迈凛看着我,然后笑着,沉默了一会儿,“听起来我这个人很不怎么样啊,都是缺点。”
我没有回答。
他道:“我有没有跟你讲过我在睢阳滩逃生的事。”
“所有人都知道,全国人都知道,”我看着他,“这也是你‘造神’的一部分,不是吗。”
他笑着摆手,“不要这么生气嘛。”他又喝起酒。
我一直以为他是很能喝的,但也许是因为喝得太快,他开始有些上脸了,眼神也飘忽起来,真是奇怪,我以为他这样的人不会成这样。
他摇了摇头,“我没吃饭,喝酒容易醉。”
“那你还是应该吃一点,不然伤身体。”
他像听不到似的,在说别的。“你说我不守规矩,但是我说实话,人在世上成点事太难了。”
我都觉得好笑,“你还不算成事,什么叫成事?”
他又喝酒,“你觉得做事看起来都很容易吗。”
“你这仗打得并不算辛苦。”
他手中的杯停顿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死多少人算辛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急忙打断他,一时接不上话,想了想,“你算得准,算得好,像下棋一样,该什么时候出现什么人,你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该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你也清清楚楚,运筹帷幄,不算辛苦。”
他也觉得好笑,“你要是非夸奖我,我也无话可说。但其实不是的,劳心劳力也很辛苦的,你先不要打断我,”他看出来我要接话,直截了当地叫停我的话头,“我说做成点事真的太难了,因为没有多少人跟你同路,你说人人都知道我的恨意,但我恨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讲家国天下连你都感动不了,你在我这里见证了多少胜利,也没有多么感激、多么光荣,反而只觉得我坏了规矩、没有敬畏,你每日吃喝不愁、生死无忧,其实都是因为你在我的前线,你换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任何打仗的地方,你以为你能这么高屋建瓴谈‘敬畏朝纲’吗,你觉得厦钨被打得抱头鼠窜的小兵有心思关怀皇帝吗?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是要你感激我。你是聪明人,你是读书人,你只是不怎么做事,所以不能理解我的苦衷。但我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别人不懂我的苦,我就要告诉他,省得只有我吃苦,你还觉得我过得‘不辛苦’。”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半是因为他说的话,更多因为他喝醉了。
真是想不到。按理说他没有和我交心的理由。
“我对你有什么用,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当今天下还有忤逆你的人吗。”
他看着我,“你啊。”
我叹气,“如果你想说去厦钨的事,我去。”
他笑笑。
“你知道我总会去,又何必这样。”
他挑挑眉毛,低头喝酒,“我知道。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控制狂,我早说了。
我送他出门,营帐外等着谢连霈,看了我一眼,跟在他身后走了。
夜黑风高,明天我们出发去厦钨。
谢迈凛在这样的月色下,形单影只,也不显得多么可怕,走路也慢下来,影子纤长的一道,拉成一条线。我忽然发现他很年轻,在年少轻狂的岁月,却不怎么有过分起伏的情绪,从未歇斯底里,一直是个很谨慎的人,我又莫名回想起他在决战之夜赶到的样子,在他英明神武降临的时候我没有留意,现在想起来,他那时浑身都湿透了,在大雨中奔袭而来,他说得也没错,或许这一切在我看来很轻松,因为我站在安全的高山上,但事实是当时他也犯了一些错误,也又失误的时刻,也有措手不及的时刻,只是我在山上,太想他赢,所以美化了他的胜利。
现在更加可怕——我开始觉得他也不容易了。
次日,军队向厦钨进发。
那天日头正好,风暴和雨季都已经过去,接下来会是阳光明媚,不冷不热的几个月,内城的百姓都开始插花拜庙,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九红姐的丈夫作为百姓代表,向先头军敬了酒,送别英雄好汉。
谢迈凛亲自喝了这碗酒。
我以往只是遥远地感受过他的受欢迎,那天才算是彻底被震撼到,他长久的胜利、悲惨的故事、高贵的出身,使他成为一个传奇。
他骑着马在军队前面逡巡,做最后的动员,他声音洪亮——头一次听见他这么激昂精神,他的原话充满了排比和短句,听起来气势恢宏,谈到国家和命运,耻辱和荣耀,到最后连我都有些动容,我记得他有一句话是:“兄弟们,这将是国家的最后一场战争,往后一百年,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将会到这里来祭奠我们,迈过这片割让地,你和我死的地方就是国家的疆域。”
传奇带领我们向前进至睢阳滩城外——现在厦钨国的领土——停下来,遣一队进城。
在阳关明媚中我们等待。
五日后先头队回来,说死了一个人,要求睢阳滩城中的守兵给个交代。
宋之桥前往交涉。
三日无果。
第八天晚,黄历初六,徐仰率兵攻入睢阳滩城,正式拉开睢阳滩大屠杀、厦钨灭国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