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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淬血枪-23 万事新奇, ...


  •   阳都高官是功成身退了,曹丘的焦头烂额可才刚刚开始。他望着桌上这一沓沓厚重的资料,心知尘埃落定后他要处理的东西还多着呢,虽然谢华镛走之前已经提拔他做了又升一级,但他心里门清,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收拾谢迈凛在边线的烂摊子。

      马走西不敢置信地呆坐着,盯着茶杯却不喝,不知道第几次喃喃自语,“为什么谢迈凛没有死?”
      曹丘叹气,“不光不死,现在兄弟还要负责他人身安全,无论如何不能让他死,你知道兄弟心里有多苦吗。”
      马走西苦着一张脸,“为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又叹气,“别说这些了,你先帮兄弟想想办法,现在还有好些原来谢迈凛的兵,我要是就这么放他们走,以你对阳都官场的了解,会不会有什么后果?我手头现在用不着这么多人,把他们编进我的部队,就担心将来再有什么变故,把我划到谢迈凛那一派。哎问你话呢,别发呆了。”
      马走西难以相信,“凭什么谢迈凛不死?”
      曹丘翻个白眼,“你不要疯魔了,先帮兄弟想想办法,谢华镛走之前说什么舆情控制,什么意思,想让兄弟怎么样?我日你妈啊,赚这点钱操这么多心,兄弟还不如在原来地儿吃喝嫖赌呢,当个北境区域总兵有什么好的?”
      马走西喃喃自由,“谢迈凛应该死了才行。”
      曹丘站起身,“算了,我看你也是癫了,再说谢迈凛怎么不想死,那哥们儿天天求死,一看不住他就要死,你以为我容易吗,真他妈没有一个省心的,打这仗干什么,得,都舒坦了是吧,一天天都给你们闲的,还得老子给你们擦屁股,军队赚钱那会儿怎么没轮上兄弟发财,我真的受不了我真的。”
      说罢拂袖而去,正好迎面撞上冲进来的卢叔,卢叔也不管什么长幼尊卑,一把揪住曹丘的衣领,对着他大喊:“谢迈凛没死?!”
      曹丘扭头叹气,“我他妈真的是……”
      一旁的指挥使王江上手拉开卢叔,“老爷子,你进去找马先生说,他也想说这个。”
      卢叔放开手冲进去,曹丘摇摇头,背着手大阔步地回房去,王江小跑着跟上。

      曹丘进了门踹开凳子坐下来,回头不耐烦道:“关门关门。”
      王江关上门,跟过来站在旁边。
      曹丘叹气,“这事儿怎么办?”
      王江点头,悠悠道:“这事儿不好办。”
      曹丘瞪他一眼,“我他妈不知道这事儿不好办?”
      王江拉开凳子,在他旁边坐下,“老大我觉得这事儿得这么看,剩下的这些人,都是谢迈凛的亲随,比起心腹三十三将虽然地位上不行,但到底是打早就跟着他的,感情基础不一样。杀咱们是肯定不敢杀,里面有原来谢家军的人,保不齐哪天阳都整军,谢家起来了,咱们就惨了。放,这些人放了也不一定走,如果他们要求放了谢迈凛,咱们怎么办?”
      曹丘都懒得搭理他,“你说点有用的行不行。”
      王江闭嘴不吱声了。
      曹丘思索道:“不过我估计,军改既然已经落成了,军队就不会再回分姓的路上,总还是要归阳都管,总还是有主将,只不过不会像谢迈凛时代一样,只有他一个了。”
      王江问:“那会是谁啊?”
      “那我帮你问问老天爷?”
      王江闭上嘴。
      曹丘叹口气,“难咯,谢迈凛这种人物,上下三代都不会再有了,他一个人,再加上他笼络提拔的这三十二个人,个顶个的天纵英才,英雄好汉,随便一个都能当得起大将的名号,啧,可惜了,全没了。气数都耗尽了,剩下的都是些庸才。”
      王江试图拍马屁,“还有您呢。”
      曹丘懒得搭理他,“你拍马屁也歇会儿吧,你不累吗。”

      王江不好意思地搔搔脑袋,又道:“其实要能让他那些亲随自己死心走了就好了。”
      “说得轻巧,那么容易就走的亲随还叫亲随吗?”
      王江道:“我倒有一个办法。老大,你知道九红姐死了吗?”
      “谁是九红姐?”曹丘说罢才想起来,“噢噢,那个女的,怎么死的?”
      “让人背后一闷棍敲死的,找不到凶手。”王江神秘兮兮道,“其实打厦钨国这事儿,争议太大了,厦钨人死完了是一点,还有就是咱们出兵也死了不少人,然后事情传来传去,九红姐也出名了,外面都有好多人来看,也有很多人恨她,觉得因为她才打起来的嘛。”
      曹丘冷嗤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知道的嘛,宋之桥冲冠一怒为红颜,天经地义,传到外面传远了,他是痴情种。”
      曹丘嫌弃地冷哼,“傻//逼,要我说按这么个传法,就是一对儿傻//逼。”
      “肯定也有人这样想。其实想什么的都有,但很多人恨九红姐,那宋之桥已经死了,有些人就见不得她活得好好的。”
      “她不是个寡妇吗?”
      “不是,她原来那个相公跑了,现在家里还有父母,都老了。”
      曹丘懒得听这些,“所以呢,你想怎么着?”
      “我就是觉得,就这事完了以后,其实大家见不得别人活得好,那些亲随之所以想让把谢迈凛放了,是因为现在谢迈凛被关着,他们以为谢迈凛和他们一样受了很多苦,假如谢迈凛吃好喝好,嘛事没有,其他人全都家破人亡,即便是亲随,恐怕心里也有有点什么的。”
      曹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喔——你小子,脑袋转得够快啊,没白提拔你。”
      “嘿嘿,谢谢老大。”
      “你说得有道理,可以放,要放就两边一起放,”曹丘摸着下巴,眯起眼,“让你们看看老子在军中这许多年,可不是吃干饭的。”
      “对对,我看亲随那边,就可以找曹维元碰面,他看起来像是个聪明的,而且也姓曹,说不定您跟他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好说话。”
      “去你妈的。”

      这边曹丘说干就干,吩咐人照看好谢迈凛,又递话给曹维元说想见面谈一谈。他自己觉得自己这总兵当得很是委屈,对着一群罪人还得低声下气。
      罢了,做人不能太较真。
      不等他行动,阳都就来人了。

      上面来人,自然是好吃好喝好招待,来的是个五军都督府的参将,虽说比自己阶低,但阳都本就高人一等,曹丘也是相当客气地专门腾出时间来招待,陪吃陪喝,曹丘此人常年混迹于军中,脸皮不仅厚,还可以随时不要,能屈能伸,又会来事儿,这位阳都的参将好巧不巧,还是他老乡,这一见面,着实合拍,说起话更是天南地北,没有忌讳。
      这次来,参将主要是为了解一下谢迈凛残部的情况,问问有没有什么需要阳都帮助的。
      这可问到曹丘心坎上了,登时眼泪一把鼻涕一把讲起种种为难之处,参将有模有样地听完,末了才道:“兄弟,不是我不愿帮你,我实话跟你说,其实朝廷也就是问问,没打算真帮你。”
      曹丘抹把脸,“我也知道,我也懂。”
      “还有件事,我得提前先给你说一声,谢迈凛的事你可以慢慢弄,但这事你得放在心上。”
      “什么事?”
      “几个边国组了个观察团,要来前线,主要是睢阳滩考察一下,看看这个,啊,战后重建的工作,走访一下这个民众,啊,了解一下普通老百姓对这场仗的看法,看有没有一些什么太残暴的事情还在进行中。”

      曹丘一头雾水,“残暴是指什么?你知道谢迈凛把厦钨人杀光了吧。”
      参将道:“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你见到厦钨人死光了吗?没有吧。只是前线一些士兵声称,声称而已,哪一个是从厦钨国南边到北边跑一遍核实了,一个厦钨人都不剩了吗?这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交战,只能说我们赢得比较多,对吧,打赢了,但是宋之桥指挥失误,没有和谈签订赔款条约就回来了。至于厦钨人,谁知道他们缩到哪里去了,见不到厦钨人也许是因为他们去做游牧民族了,深居简出,不爱见人,谁知道呢;城邦毁了,宫殿烧了,也许他们皇帝去深山里当了呢,你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皇上千金之躯,那么远,他更不知道,宋之桥这个战略指挥,大大的错误,也怪谢迈凛,没看好下面的人,失职。”
      曹丘笑了,“哦懂了,你意思是观察团来了,我就这么说是吧。”
      “具体该怎么说,兄弟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明白,我的意思是大基调已经定了,咱们配合就行。再说,外人就爱往你头上扣屎盆子,你强他就说你坏,你弱他打你也不带商量的,只要谢迈凛还活着,只要咱们军队建制还在,一时半会儿他们也就说说而已。咱样子还是要做的,毕竟商贸还是要继续,所以观察团来呢,你就招待一下,他们想要什么你就给,也不差这两个钱,你们这里妓院开了吗,打开呗,万一用得上呢。”
      曹丘唔了一声,“行,懂了。”
      参将点头,又道:“这事你上心就行,但谢迈凛你可得看好了,别让他出事。”
      “我就差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
      “你不知道。”参将舔舔嘴唇,“阳都要有大变化。”
      “皇帝那个啥了?”
      “还没,但也差不多了。前天,谢华镛死了。”
      曹丘噢了一声,然后扫了一眼参将,很识趣道:“反正阳都的事我也不懂。”
      参将拍拍他的肩,“不懂好啊,你也别问,咱们做好咱们的事就行了。”

      王江拍了两下门,径直走了进来,看见参将便行礼问候。
      曹丘道:“没见有客吗,什么事?”
      “九红姐的父母想见您。”
      曹丘道:“老头儿老太太都找到这儿了?你也是,不会打发走啊。”
      王江犹疑起来,搓搓手,“着实有些可怜,他们有事想请咱们帮个忙,我看这事也挺那个啥的……”
      “九红姐我知道,”参将忽然道,“大名人啊。”说着晦暗不明地笑起来。
      曹丘对参将道歉,“我的人没规矩,在前线野惯了,一点礼数不懂,上次我洗个澡,他们还结队进来找我预支军饷,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哎兄弟间情谊深,这有什么的。”参将问王江,“他们想干什么?”
      王江回答道:“九红姐被人打死以后,她父母一直想把九红姐葬在村里的墓庄里,村里人不让,她父母想请咱们帮忙。”
      参将问:“为什么不让?”
      王江道:“村里人觉得她是妖孽祸水,怕招灾。”
      参将看曹丘,“这都什么跟什么?”
      曹丘道:“平头老百姓,啥都不懂,就知道发疯。”又对王江道,“叫他们去找县官,那才是父母官。”
      “县官不管。”王江补充道,“十里八村都是这个态度,县衙府衙都不管。而且原来谢迈凛的部队在这里的时候,其实边线的事都是他们说了算,当地的官没什么用。”
      曹丘道:“那老百姓都是这样想,我替那老两口做主,老百姓不恨我啊。”
      王江叹气,“老大,真挺可怜的,我们几个看了都难受,才来跟您说的。”
      曹丘烦躁地抓抓脑袋,挠了半天,对参将道:“你坐会儿,我去外面看一眼就回。”
      参将点头,赞扬道:“曹兄弟,你这人行。”
      曹丘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堂外一个瘦弱的干瘪老头儿站在空地中央,手里牵着一截短棍,短棍的另一头跟着一个瞎眼的老太太,同样的干瘪瘦小,两人衣服破烂,原先九红姐还活着的时候他们的衣服尚且干净,如今九红姐的尸体还在家中摆着不能下葬,他们自然也顾不得衣服是否干净,老头儿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只隐约辨出个人影,在众人簇拥下走了下来,当即跪倒,老太太感到短棍的另一头沉了下去,也跟着摸索着跪在地上,两人一起磕起头,一口一个老爷,求您做主。
      曹丘的老娘也是瞎眼,一针一线拉扯他长大,还没等到他报恩就撒手人寰,看见这老头儿老太太他心里一阵难受,扭头对人道:“去扶起来扶起来。”
      老头儿老太太被搀扶起来,曹丘清清嗓子道:“入坟这个事情……”
      那老头儿梗着脖子,突然用浓重的口音道:“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一愣,“什么?”
      “你们打仗不是因为我家九红呢!”老头瘦弱的脖子一梗一梗,好像一个弹跳的球,涨得脸通红,干瘪的嘴吧嗒吧嗒,脖子上两条红筋一左一右地跳,晃来晃去的。
      老太太喊起来,“不是!”
      曹丘叹气,“老乡,这仗因为什么打的,不是你个小老百姓说了算,甚至也不是我说了算,那是上面决定的,你明白吗?你不要……”
      “不是!”老头这么大年纪,声音抬起来,自然也浑身晃,“凭啥不让九红下地,人人都下地嘞,老东羊的孙子杀了人还给埋呢,凭啥九红不能埋!打仗也不是因为九红呢!”
      曹丘觉得跟他们说不清,叫人道,“把他们送走。”
      小兵会错意,当时就掏出刀,曹丘一脚踹翻他,“妈的你拿刀干什么,搀回去,他妈的。”
      两个小兵赶紧收了刀,跑去架住两人,曹丘道:“他妈的轻点儿。”
      小兵手下卸了力,轻轻地拉着。
      曹丘对王江道:“去给点钱。”
      王江点点头。
      曹丘凑近王江,“埋的事你私下去办,不行就改个名,或者去远点儿的地方埋了就行,尸骨放家里算怎么回事。这事你去办吧,不用理那些刁民。”
      王江点头。
      但老头儿老太太不愿走,他们坚持要曹丘对于战争因何而起给个说法,曹丘疲倦地摇头,低声自语,“无知啊,无知。”
      忽然远处人群里一声中气的高喊:“打仗就打仗,怎么敢做不敢当!!!”

      众人一起去看,曹丘也仰着脖子望,马走西从人群中走出来。
      瘦了,黑了,看起来十分癫狂,十分不正常。
      曹丘啧一声,怎么又是马走西,怎么哪儿都有马走西。
      他对下手道:“把他带过来。”
      小兵上手扯马走西,马走西挣开旁人,昂首阔步、抬头挺胸地走上前来,面对面站定,盯着曹丘。

      “我的祖宗,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马走西气势昂扬,“我说得不对吗,仗也打了,人也杀了,城也屠了,事到如今说因为一个女人,这脸你们还要不要。”
      曹丘小声道:“别来这一套行吗。”
      “全天下都失心疯了,这种屁话也信,也对,信这个简单,大家都没错,有账以后慢慢算,现下总不会打自己的脸,再过三年,提起谢迈凛,当年还有人支持过他吗,没有的了,现在只要先过去,以后所有人都在崭新的人啦。”
      “你现在不理智,我没话跟你说。”
      “那你跟这两位说罢,告诉他打仗不是因为他们女儿。你不能说,说了你这总兵还要不要当,这可是大官,你最爱做大官。或者你跟他们说,说就是因为九红姐,罪魁祸首,死了活该,你去说罢,反正你的大官,说话算话。”
      曹丘不理他,对人道:“带他们走。”
      两位老人自然拗不过士兵,被带离了军府。
      曹丘对马走西道:“你消停点行吗?你这话跟谢华镛说了多少回,他理你吗?阳都在乎你意见吗?你谁都影响不了,所以跑来逼我?你逼我有什么用,全天下怎么想管我鸟事,九红姐已经死了,又怎么样?”
      “你看管谢迈凛,你觉得谢迈凛该不该死?”
      曹丘看着马走西,觉得假如他现在把谢迈凛放出来,马走西拼了这条命也会去杀谢迈凛,于是他心生一计。
      他想了想,又道:“你既然这么能说会道,应该去劝谢迈凛的亲随,他们到现在还对谢迈凛忠心耿耿,准备随时跟着他出生入死,你想杀谢迈凛,你想让我杀谢迈凛,还要看他们点不点头。”
      马走西注视着曹丘,曹丘摆手,让人把马走西拉走,扔出军府外。

      ***

      “放我们出去?”曹维元和凤水章警惕地盯着曹丘,曹维元接着问,“你想怎么样?”
      曹丘笑道:“也不是说完全放你们自由,只是让大家能活动,住到三区的营地里,自由活动嘛。”
      曹维元问:“谢迈凛呢?”
      “这个还是要看上面的安排。”
      凤水章问:“活动什么范围?”
      “取决于你们,你们想回家呢,可以申退,我都批,想继续参军的,可以留在我这里。”
      曹维元问:“只能留在你的部队?”
      “是。”
      凤水章问:“为什么?”
      不需要曹丘回答,曹维元已经笑起来,“因为我们混进内地军里,作为谢迈凛亲随出身,怕不忠心。”
      这下两人都不说话,一齐看着曹丘,氛围十分尴尬,曹丘被盯着,试图打破僵局,“曹兄弟,你也姓曹,说不定咱们俩几百年前还是一家人呢。”
      曹维元冷淡地看着他,“谢谢,不了。”
      曹丘哼笑一声,“行啊,你们谢迈凛军队这批人啊,一直都这样,觉得只有你们才是正规军,别人都是野草杂牌,不配当兵。”
      曹维元问:“你配吗?”
      曹丘嘴角抽了抽,论军衔,曹维元给他提鞋都不够格,敢这么跟他说话,无非因为是谢迈凛的亲随,狗凭主贵。
      但曹丘当然不会说出来,他继续笑:“那你们这两天便准备换地方吧。”说罢起身出门,出了门,笑脸换成一张黑脸。

      此后约一个多月,王江随时向他报告亲随军的情况,尤其是马走西每日坚持不懈地去帮亲随写家书。在写家书的时候,马走西见缝插针地进行一些议论,把他知道但其他人尚不知道的隐秘撒芝麻一样抖搂出来,均匀地浇在每一个士兵身上,他语言生动,情真意切,十分动人。
      效果并不算好,因为这群人对谢迈凛有盲目的崇拜,并不容易被撼动。
      但曹丘悉心照料的谢迈凛被放了出来。
      谢迈凛照旧无精打采,因为试图自戕,脖子上缠着一圈白纱布,手腕也同样,看起来清瘦,但四肢健全地活着,因为悲痛伤心,甚至多了几分孤独脆弱。
      他从营队门口经过而已,众人大呼小叫地在门口或楼上望。
      谢迈凛回头看他们。
      一瞬间,谢迈凛这副好像完全没吃过苦的样子,让一切显得都不真实。宋之桥卢曲平还有其他将领都死了,谢迈凛衣着华贵,面容平静,完好无损地经过,不怎么在意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走。
      谢迈凛不想在外面,他宁愿躲回牢房,刚才从士兵的眼里,失望从每个人脸上满溢出来,同甘共苦,生死同命的誓言,如今已经像一个笑话,谢迈凛放弃一切,不愿和任何人再有交集。
      但亲随军们不这样想,经历了这一场仗、一场审判,谢迈凛的死不止谢迈凛在期待,同他火中取粟、等待他杀身成仁的亲随也是一样,如果事情到了这一步,不苟活应当是所有人的共识,但谢迈凛,这一切一切的源头谢迈凛,在阳光下散着步。谢迈凛的心中困苦并不足以让他们感同身受。
      隔阂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阳都向来是这样,任务总比嘉奖来得勤,趁着大雪未至,气象宜人,观察团浩浩荡荡地来了。
      都是各国有头有脸的小人物,在这好时节一起出公差。参将悄声对曹丘道,这趟钱也是咱们付的。曹丘呵呵笑,参将拍拍他,这份苦心你就担待吧。
      既然来了,曹丘照样好吃好喝好招待,尽心尽力,还派了几个营的兵力,陪观察团在四处走访,见一下我朝的好风光。

      没几天,观察团便来找他谈话,说要去厦钨。
      曹丘从忙碌的桌案上抬起头,看到对面的代表,“进厦钨国?”
      “对,我们决定后天就去,希望曹总兵可以派一队士兵护卫,这一趟呢,我们也可以通过全方位的深入体验,充分交流讨论,形成共同意见,有的放矢地向上回报,将你朝边线发生的真实情况,准确地传达四海内外。”
      “哦,您跟上面请示了?”
      “各国使节都大力支持。”
      曹丘道:“不是你领导,是我领导。别的不说,参将同意了?”
      代表道:“参将最近病得厉害,见不了人。”
      曹丘笑了笑,“哦,原来这样。”他把手头的文件折了折,“你们要去也行,你们自由活动,我肯定也管不了你们,只是我的人不能陪你们去。”
      “为什么?”
      “这不合规矩啊,厦钨毕竟是一个国家,我们的军队怎么能随随便便就进去呢。您各位都知道,仗刚打完,正是敏感的时候,一点异动都很危险,万一让厦钨人会错意,又起冲突怎么办?”
      代表皱着眉,手指点桌面,“厦钨都没有人了,怎么打你们?”
      “这你又不知道。”
      “我们这次进厦钨,就是这个目的。”
      “那你们去。只是厦钨人也没有向你们求救,希望不要把你们的贸然进入当做不善,伤害到你们。”
      代表盯着他,“我跟你明说了吧,找你们军队就是这个目的,否则我们进了厦钨国,你们在后面放冷箭,事后再说我们被厦钨人杀死,岂不是让你们得逞。至于厦钨人还有没有活着的,我们自然会搞清楚。你们不会不敢配合吧。”
      曹丘道:“哦,行,好,毕竟是这么敏感的问题,我向阳都请示一下。您先休息,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急不得。”说着站起身,“王江,王江,来送一下。”
      代表就这么被连送带赶地送出门,王江小跑着折回来,进门后关上门。
      “老大,他们不会偷偷去厦钨吧?”
      曹丘坐下来,“不会,他们哪有那个胆量,都是一帮做官的,惜命得很,他们心里都清楚,离了我这里,死在哪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王江犹豫片刻,又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既然开口了就说吧。”
      “虽然咱们让马走西去鼓动谢迈凛剩下的那些亲随,但是他好像不止鼓动了那些人。”
      曹丘抬头,“怎么说?”
      “那天我送老两口回去……”

      王江那天找了辆马车送二老回去,自己也钻进马车里,对着老两口苦口婆心地劝,又安慰道:“大爷,大娘,你们放心,我们老大不坏,我们也觉得这事没道理怪到咱闺女头上,打仗这种事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只不过现在大形势就这样,咱们也别非跟人对着干,您说呢?没好处的嘛,咱们都是普通人。”
      老头的脖子仍旧一动一动,看起来已经是不能控制,“不是九红!不是!”
      见他劝不动,王江转向老太太,“大娘,您给劝劝,真的,我是为您二位好。现在乡里乡亲都是猪油糊眼,拜高踩低,我也是村里出来的,村里人什么样我门儿清,拉帮结派,家里男人越少就越受欺负,所以都得生男孩儿,都得开枝散叶,都不愿意分家,这都是没办法的事,我也不是说他们就存了心害您,以前听说也帮衬您家,只是现在这种流言……对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样,我们想想办法,运九红姐到别的地方埋了,成吗,每逢初一十五我带您二位过去看看?”
      老太太颤巍巍地伸出手,王江赶紧去接,摸到那枯手上皴裂的皮,王江心里也是一阵心酸,老太太只顾抹泪,喋喋不休,只说苦命啊幺。
      王江叹气,看来是说不通。
      马车停下时,王江先下车,搀着两个老人依次走下,他看了一眼矮小的旧门,外墙上还有残留的粪块,墙角聚着一群狗,分食小鸟。他明白受排挤的人大概会经历什么,为了两个老人考虑,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准备劝两人干脆搬离此地。

      空气中一股恶臭,王江一进院子,就看见放在磨台上的九红姐的尸体,头部已经被砸得面目模糊,青白的一团泥,尸体在秋天,也开始散发恶臭。王江当时脑子都懵了,看着那浮肿的尸体,强忍着恶心转开头。老头老太太已经习以为常,放下短棍,老太太摸索着去佛龛前拜,老头洗了毛巾去给九红姐擦。
      左边是老头在那团青泥上缓慢地挪动毛巾,一阵嚓嚓声,右边是佛前铃铛串,老太太一弯腰一鞠躬,铃铛轻轻响。
      时间好像停止了,王江一动不动,直视前方,瞪大双眼,眨也不眨,觉得这一切都十分荒唐,继而他胸中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愤怒,他非常明白村里人无论如何不会下这样的毒手,即便再愚昧也断不会这样,这是外人干的,远方的“正义”的人,听风就是雨的人,赶一场场热闹就像赶庙会,对付不了其他人还对付不了一个九红姐。他理解了为什么一定要个说法,不仅关系到九红姐能否下葬,最重要的是,从头到尾,还从来没有人为九红姐说过一句话,仅仅说一句不是她的错,究竟有多难。
      马走西突然进了门,揪住他的领子,要把他拖出去。

      “所以,”王江现在面对着曹丘,小心提议道,“其实马走西也常去照料老两口,而且他说的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曹丘上下看了他一眼,“什么道理?”
      “现在朝廷也没说九红姐如何如何,都说的是宋之桥这类人,就算是给九红姐比如说……发块牌子什么的,也不算违抗朝廷旨意吧?”
      “发牌子?什么名头?”
      “或者就咱们的手令,责令他们村把九红姐下葬了呗,反正他们不敢不听的?”
      曹丘看看王江,“你知道阳都的参将还在这里吧?”
      王江沉默。
      曹丘又叹气,“这事最好就是不要再碰,朝廷的说法虽然没有具体说九红姐怎么样,但是朝廷的讲法是很模糊的,因为朝廷知道根本说不通,所以任何人都不要去深究,你现在拎出九红姐来说对错,一个一个细节抠起来,骗局终究是骗局,假的成不了真的。王江我告诉你,这个说法无非也就两三年,等到新皇登基,等到谢迈凛那一代的人处理完,什么九红姐什么宋之桥,都不会被记住的,这事只有一个源头,就是谢迈凛,这是不会改变的。所以你要搞明白,你也告诉他们,不要无谓地在这一两年纠缠,不要在这时候试图讲清楚,如果下葬,就随便先葬了,将来有一天,有机会,可以迁回来的。人心是最无常的,今天恨她恨得要死,两年后就忘掉了,说不定过了五百年,她会成英雄呢,谁知道呢。王江,我现在跟你说的话,都是会让我掉脑袋的话,也都是真心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王江盯着曹丘,“可是老大,他们等不了两三年,他们已经老了。人心无常,也许以后是会变,可九红姐已经死了。”
      曹丘摇摇头,“王江,我话已经说尽了,你还想怎么样?”
      王江忽然激动起来,“老大,我就想光明正大地让她下葬,她就是个女的她能害到谁,我有个妹妹,我……”
      曹丘看着垂下头的王江,叹气,“你不要再跟马走西说话了,他不是好影响。”曹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江的脸,“你要是累了就先去休息,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好吗。”
      王江弓着背点点头。
      “我放你探亲假,你回家看看你老娘,也给你妹妹扫扫墓……”曹丘停了话头,转而又道,“去吧,没事的啊。”
      王江抽抽鼻子,抬起头,“对不起老大,我……”
      曹丘点头,“我知道,去吧。”
      王江缓缓地站起身,离开了。

      在曹丘向阳都请示的这几天里,倒是风平浪静,观察团不来烦他了,谢迈凛的亲随看起来也快要散伙了,就连四处上蹿下跳的马走西也安静地待着,好容易让曹丘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倒是有一天医师来向曹丘报告,说谢迈凛内功尽失,武功被废得差不多了。
      曹丘正在吃饭,筷子都没停,“谁给他废的?”
      “他自己废的。”
      曹丘伸长手臂去夹西红柿炒鸡蛋,“哦,会死吗?”
      “大人放心,经过小人悉心调理,定不会伤及他生命。”
      “那随便废吧。”
      医师犹疑道:“只是这样十分伤及机体,定会留下后遗症,长此以往……”
      “长此以往?”曹丘转过头,“死了那么多人,他还‘长此以往’上了?”说罢摆摆手,让医师下去了。
      曹丘只在谢迈凛鼎盛时远远见过他几次,那时对他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有本事的男人”,具体讲来便是少年风流、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将才,如今种种事都经历了,对谢迈凛的印象只有一日比一日胜的厌恶,都是因为其他的事,从而投射到谢迈凛本身的厌恶,这种投射影响力巨大,现在听到谢迈凛三个字曹丘都会泛起厌烦。
      推己及人,曹丘猜测谢迈凛的亲随,一定也有和自己一样的体验。

      参将来兴师问罪时,王江正在曹丘面前做归队报告,曹丘懒得看也懒得听,叫他把给自己带的特产放下就赶紧滚。王江嘻嘻笑道,这可是娘亲手做的,曹丘招手叫他一起过来,来看看带了什么好东西。于是两人脑袋凑一块拆包,打算分着吃。
      正巧参将进来了。
      进来就是一句,“曹丘,你想怎么样?!”
      王江立刻站直,移开,望了一眼曹丘,曹丘把包裹不动声色地拿下桌面,放在桌下柜,因为不想跟参将分,然后才笑道:“兄弟,有话好说,来,坐坐。”
      “我还坐得下吗?”参将在桌前走来走去,气得通红,“你还坐得下?!”
      曹丘只好也站起来,“到底怎么了?”
      “马走西跟观察团说那些干什么?!”
      曹丘立刻警觉,“说了什么?”
      “马走西到处宣传所谓‘厦钨屠杀的真相’,还要作证厦钨人已经灭亡,大放厥词,还要出书。对了,还有那个什么九红姐,她还没有下葬吗?你们就任由她那对儿爹妈整天做戏?好像谁谁很对不起他们一样!”
      曹丘瞥了眼参将,努力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马走西已经跟观察团接上线了吗?”
      “你是这里的总兵,你问我?你自己去查清楚吧!”参将指着曹丘,“曹丘我告诉你,这可不是一般的事,你的脑袋就系在这上面了,你好自为之。”说罢拂袖而去。
      曹丘看向王江,王江立刻道:“我这就去查!”说着跑出了门。
      曹丘疲惫地按按额头,一把将桌上的笔筒砸到了地上,然后喊道:“来人!”
      府兵跑进来。
      “去找马走西,如果没有跟观察团在一起,就直接抓起来。”
      “是!”

      马走西一点都不难找,就在九红姐的家里被带走了,其时他正在给老两口挑水,看见曹丘的兵,就继续走,“等会儿,我放下水。”
      说着进了门,把水倒进水缸,把劈好的柴火拢好,看了眼天气,把竹竿上的衣服收了叠好,把炉子上给老头的药端下来,送去给逐渐耳背、现在随时随地失神的老头喝,老太太还在执着地绣花,马走西跟她说要出趟门,她糊涂地拉着马走西的手,问九红你这一去啥时候回来,娘想你想得很,马走西把她落下的毯子重新披上,跟她说很快。
      他走出来,把挽起的袖子一折折放下,抬头挺胸,对门口的士兵道:“走吧。”
      一人伸手来拉他,他喝道:“不准碰我!”

      曹丘在他的牢房等他,甚至给他备好了一桌菜,等他来,请他坐下。
      “你看起来都不大像个文人了。”曹丘打量他,“听说你天天干农活啊。”
      马走西坐下,却不动筷子,也不喝酒。
      曹丘自己先喝,“你总是去药房,是去给那老两口抓药?”
      “还有卢叔。”
      “他还在这里呢?”
      “快走了。”
      “回阳都吗?”
      马走西更正,“快死了。”
      曹丘看看他,“他留在这是想等谢迈凛死吗?”
      “是又怎么样?”
      “估计等不到了。”
      马走西盯着他笑:“你这总兵当得滋味如何?”
      曹丘也笑,又喝一杯酒,“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马走西终于动了筷子,拨了拨鱼,夹了一根葱放进嘴里嚼,端起酒杯,饮下。
      曹丘看着他摇头,“你也是读书人,甚至金科进士,怎么落得这样?”
      马走西道:“读书人了不起吗。”
      “我没怎么读过书,所以觉得读书人都挺了不起的,文天祥什么的。”
      “那是我不配做读书人了。”马走西放下酒杯,“直说吧,你找我做什么?”
      曹丘也放下酒杯,坐直,盯向他,“你能别给我添乱了吗。”
      “哪方面?”
      “观察团。”
      马走西又动筷子,这次吃了土豆丝,“我以前如何你从来不在意,说我上蹿下跳,现在观察团知道了,忽然我也重要了是吗?”
      “有必要去向外人说这些吗?”
      马走西吃饭,“我跟‘内人’说,没有人听。”
      曹丘夺过他的筷子,“你在听我说话吗。”
      马走西顺着筷子抬起头看他,“你现在变得真是没耐心,当大官当的?”
      “我很忙,我很辛苦,我没时间陪你玩这些,你给我找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我对你算是……”
      “我只给你找麻烦了吗?你让我去离间谢迈凛亲随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想的吧。放心,那件事我本来也愿意去做。”
      曹丘噎了一下,又道:“我知道你写了很多东西四处在发,还给了观察团,我知道他们想见你,我还知道他们已经偷偷派人去找那老两口的家。但是没关系,到目前这些事我都还可以摆平,我也可以不追究你,可以放你走,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不要再给我添乱了。”
      “说详细一点。”
      “不要再写了。不要见观察团。安静地待着。可以吗?”
      马走西喝了杯酒,放下杯,重新倒,“不可以。”
      曹丘按住他的手,“相信我,我现在劝你停手,是为了你好。因为是我,你才有吃饭喝酒说话的机会,如果你落到别人手里,我不能担保你的安全。”
      “那你就别担保了。”马走西挣开他,“我只要解脱,写什么说什么和谁见面,我做这些只是为了我的解脱。其实我也不想做,我也想像谢迈凛一样躺倒什么都不管,装死一样,但我做不到,所以不能停,至于有没有给你添乱,我不在意。”
      曹丘噌地站起身,“我看你是油盐不进了。”
      马走西头也不抬,倒酒吃菜,“活一天算一天,总之停不下来。”
      “你要解脱,去死也可以。”
      马走西一字一句,“不,我不去,你们要是觉得我是噩梦,那你们可以醒来,你们非要睡,就别管梦里有恶鬼。”
      曹丘摇头,“你没救了。”说罢迈步走出牢房。

      原以为控制住了马走西,事态也会随之停止,但事情的发展远比曹丘想象得严峻,参将拿着一沓薄册仍在他面前时,他还以为这是什么私房禁书,看着小小的一本,他拿起翻了翻,脸色都变了。

      曹丘抬起头,“这完全就是造谣,什么叫借厦钨人生子,乱七八糟,没有道理啊。”
      参将连发脾气都没有余力,坐下来摇头,“马走西写的东西,早就传得千奇百怪了。兄弟,我以为能放心交给你……”
      “我已经抓了马走西,他动不了,观察团他也见不到。”
      “你在军队久了,有些事你还是不懂,我给你讲一讲。”参将坐直,手臂搭在桌上,靠近了点他,“你知道为什么宋之桥‘发动’这一场仗虽然朝廷没有明讲,但人人都这么快知道吗?同理包括九红姐的这些秘事。靠口口相传吗?”
      曹丘低头看看手里的书,又看向参将,“你的意思是……”
      “阳都可是印刷中心,多少有影响力的喉舌,这样铺天盖地的势头下,白的也能成几天黑的。你是军队的,军队有个吹号角的是吧,他一吹所有人都进攻。马走西做的就是这种事,他自己杀人了吗,也未必杀了多少,可是他如果鼓着劲吹,士兵冲得就猛,对吧。马走西本人或许已经关在牢房了,但他写过的那些东西,还在传播。另外有件事情你还不了解,他在狱中不是咬了自己手腕吗,你好心,找医师给他治,你知道吗,那位医师,是观察团的人。”
      曹丘愣了一下。
      参将叹气,“兄弟,我这次来其实没带多少人,身边这几位原先都是皇帝身边信得过的都雁卫中的精英,不要说马走西的这些小算盘,就是阳都高官间的勾当他们也能查得一清二楚。这些下三滥的招数你未必知道,但马走西已经失控了,一个人如果下定了决心,对他善良只会被他利用。但这里终究是你的地盘,我以前不方便过问,现在也一样,我只能应劝尽劝,具体怎么办,我相信你一定心中有数。我说这些话是真心的,你好自为之吧。”
      曹丘笑了一下,送参将出门,返回来琢磨他说的这些话,忽然觉得很熟悉,不禁笑起来。
      天下人各自打算盘,到底对错几何呢。

      他返回房间独自坐着,盯着这本小册子发愣,许多假话,但也有真话,话传远了总是难免,非黑即白,如果依这本册子,谢迈凛完全就是恶鬼,我们所有人都该下地狱去给厦钨人陪葬。
      曹丘看着看着觉得好笑,厦钨人哪有那么无辜,当年他表弟也是厦钨人杀的。他又想到观察团那副嘴脸,但又想到九红姐的父母,但又想到王江,最后想到马走西。
      也挺好,马走西总算是选定了一边。

      他撑着额头,感觉天旋地转。
      王江敲门,轻手轻脚地进来,关上门,来到他面前,“老大,你找我?”
      曹丘放下手,“那个女的尸体埋了没有。”
      王江沉默。
      “这么久了,都成什么样了。”
      王江看着曹丘。
      曹丘道:“去把她烧了,现在就去。”
      王江愣了片刻,缓慢地点点头,转身要去办,曹丘叫住他,“还有。”
      王江停下来。
      “你找个人,去牢里结果了马走西,尸体处理好,不要被人发现。”
      王江有一会儿没动,然后点点头,“是。”
      曹丘按住额头,等头晕过去。

      他转头看窗外,月明星稀,凉风四起,冷意入侵,窗纱摇动,冬天要到了。
      他猛地回过神,站起身,抓起佩刀,穿上外衣,大步迈出门,门边的守军立刻跟上,“老大,咱们去哪儿,要不要备车?”
      “去找谢迈凛。”

      曹丘明知道这个时辰去,谢迈凛入睡了也会被叫起来,却并不在乎。谢迈凛看起来也没什么反应,穿着寝衣坐在桌边,面前摆了一杯水,他眼睛不眨地盯着看,好像三魂六魄失了一半,总有些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意味。

      曹丘在小桌子另一侧坐下,打量他,看得出来谢迈凛过得不算太顺心,至于照顾他的人,曹丘也知道,无伤大雅,推搡也好,短吃短穿也好,都不是大事,虎落平阳都要被犬欺,这也是人生阅历。
      但场面话曹丘已经习惯讲了,“你在这里需要什么,可以随时跟我说。”
      谢迈凛头都不动,固执地盯着水杯,这情形曹丘早有预料,人人都说他已经失了心智,终日不说话,大概已经不行了。
      曹丘并不太在乎谢迈凛到底怎么样,他仔细看看谢迈凛。
      有趣的是,在他真正见到谢迈凛之前,他很讨厌谢迈凛,甚至对于恨他的人都可以感同身受,他一直在为谢迈凛善后,可以从种种事件的结局中拼凑出一个不顾后果、凶狠残暴、自私自利的谢迈凛,顺理成章地厌恶,但当他真见到了谢迈凛,那种厌恶好像顿时烟消云散,因为他没法将眼前的谢迈凛和他印象中的谢迈凛联结,这个谢迈凛,即便在现在这样一种境地,还是透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质,就像一座山没有醒来,曹丘识人无数,打眼一看就知道这个人一旦活动起来将会魅力无穷,几乎立刻理解当年面前这个人如何玩弄朝野人心,如何独揽把持军权,如何完成史无前例的事业,这是个有本事的人,曹丘明白这一点。
      “所以你觉得怎么样?”曹丘问,其实没有期待回答,“你晚上睡得好吗。多谢你,我可就辛苦了。”
      曹丘给自己倒茶,“你的部下就和你一样,自视甚高。也是,你们这批人看不上杂军也很正常,毕竟吃得苦比其他人多,建的功勋比别人多,对了,年纪还轻,人比人气死人,杂军在你们面前确实没什么地儿。我也差点进你的军队,管得太严了,受不了,兄弟我年纪大了,没那么容易管教,而且那几个上将都是天才,打仗我懂一点,会一点,够用,但真有多厉害也未必,天分这种事最残酷没有了,我年纪长,我心里有数。”
      谢迈凛仍旧没有反应。
      “你这样也行,你不死说明天命不绝你,也许……”
      曹丘一愣,因为谢迈凛抬眼看他。
      两人一道沉默了片刻,曹丘笑笑,“其实我差点就觉得马走西说得对了。也不只是马走西,很多人都说你错了,我们错了,我们自己的同胞也这样说,说我们残忍残暴,叫我们侩子手,一转眼的功夫,有些人就恨不能跟我们割席割得再干净一些。只不过这些人这些事都是会变的,有一件事不会变,输了的人不会赢,死了的人没话讲。再过五十年、一百年,谁还会骂,厦钨人都会被遗忘,我们的安全和生存才是持续到最后的。千言万语一句话,赢了真好。”
      谢迈凛没有答话,曹丘站起身,“我只是来向你学一学,人做了亏心事怎么办,现在学到了。”说着他把自己的茶喝干净,披上外衣,退后一步,离开桌边,弯腰敲敲桌面,“我也会忘了它。”

      马走西死后,曹丘为谢迈凛亲随军的事惆怅了几天,但在详细摸排下,曹丘发现谢迈凛亲随军中对谢迈凛不满者已经超过半数,不少人私下都问过申退的事宜,只是还没有浮到水面上来,似乎万事只差一个契机。
      在契机到来之前,曹丘小心地应付着,而另一方面,观察团才是真的难缠,他们来找曹丘要马走西,只得到一个回答“马走西是谁?”
      这一套实属万金油,曹丘不认识马走西,一个北境区域总兵,一个无名之辈,无论如何很难联系到一起,抓捕进牢的话,哪个牢狱?医师说的?哪个医师?观察团怎么知道的?册子?什么册子?没听说过,不了解,这事问当地县衙,我是军队,不管这个。县衙不见你?要请示?那你等吧。
      观察团难缠,但终究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人,折腾来折腾去,也该回去了,自始至终也没敢真的进厦钨,走之前放话,说要组织一批文人,有志之士,深入厦钨去探寻真相。曹丘听见文人这个词自然地响起马走西,或许别的地方也有千千万万个马走西,他不免心中有些发胀,心道兄弟,你们真是好用。曹丘不怀疑将来真的有人会来找寻真相,真的有为了了解厦钨究竟如何而甘愿冒着生命危险的人,但那时,就有那时对付的办法了。

      送走观察团,他坐在军营帐中休息,想着最近太累,还是回城里休息几天,跑着神,王江冲进来,惊慌失色,手臂指着外面,张口结舌,说不清话。
      曹丘噌地站起来,“外面怎么了?”
      “他们俩吊死了。”
      曹丘立刻想到了是那两位,当下就要出去,想了想又折返回来,重新坐下,他刚刚心中第一个想法其实是,幸好观察团走了才有这事,因为这个念头,他感到一阵惭愧,思绪复杂混乱,一时堵在心口,好久没说话。

      王江平静下来,问道:“咱们怎么办?”
      “放下来,埋了吧。”
      王江的脚步也有些犹豫,其实他也没有看到,只是听说便跑来报信,要他去看那场景,他其实不忍心。
      曹丘瞥了他一眼,道:“让别人去办吧。”
      王江道:“我去吧。”

      曹丘独自坐了一会儿,理智压倒了他复杂的感想,他起身前往亲随军营。

      军营外的一颗歪脖子树,正是入冬时节,不见一片叶,光秃秃的枝干四处疯长,伸向天伸向地,张牙舞爪地挡在浩瀚的蓝天前,若望山望水,只能透过这些枝去看,朦朦胧胧,分割成许多碎片,九红姐的爹娘就一高一低地挂在上面,吊着被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两个瘦小的人,拉长了以后也是两道浅浅的竖影,眯着眼睛从远处看,好像是两条长错的枝,他们是不会形容和比喻的农民,声音轻,人渺小,也不会写字,奔波求告也只会那么两句不加修饰的话,远不如传闻中的九红姐给人那么多想象和情绪,所以轻易地被略过,难以震撼人心、发人深省、引人深思、振聋发聩、醍醐灌顶,于是就化作树上两颗飘摇的、柔软的枝,这是他们一生能讲的最后的一句话。
      这句话传到了亲随军的眼睛里,曹丘站在他们身后,深知已不用自己再说什么。
      这中间种种的一切,再加上早先马走西勤劳的播种,陆陆续续,他们下定决心,开始离开,一旦离开,便不会回头。
      还有几个没有走,也并不想继续当兵,阳都谢府差人传话,可以拨到谢迈凛府上。谢家早分了家,谢迈凛的宅邸在皇城脚下,如果还有人愿意去,可以去谢府做护院。于是凤水章首先,曹维元次之,韦训韦诫也一起同去。

      自此,曹丘完成了对前线所有谢迈凛原部队的清理,送回观察团,看护谢迈凛,圆满完成朝廷交付的任务。
      在冬天来临时,擢升北部军区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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