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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楚刀-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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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启四年,春。
昏酉时,凉风翕张,月明星稀,长梁街灯彩逐起,人声渐杂。
汪捕头解下刀,走进饭店,刀还没落桌,小二已提茶而来,一面擦桌子,一面殷勤招呼:“头翁,来了!辛苦,辛苦,还是菊花茶?”
汪捕头点点头,朝店内望,里座几个员外也向他看,汪捕头拱拱手,里面几人也扬杯点头。他转回身,坐在门口靠街的桌子,隔一条栏杆,看街上人来人往。
素堂春这种店,前面几张桌子多半是给汪捕头这样的人,汪捕头之流也从不往里去。他点了一碗面,一壶茶,小二送来饭茶,又放了壶酒,“掌柜送的。”
“这怎么好。”汪捕头去看掌柜,掌柜不在账台,小二道,“应该的,应该的,能招待汪捕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汪捕头谢过店家,给杯中添酒,盯着酒杯撇撇嘴笑。
这碗面吃完,还剩一口酒,街上正是热闹时,人声鼎沸,他还有下半夜的街要巡。
长梁街位于阳都城,匍匐在王畿宫脚边,繁华无量,达官贵人无数。人常说“阳都城的狗都比别地儿的会叫”——好地方,上上下下的流派,做人都极富眼力。
汪捕头的眼这会儿就瞥见街口进来的人。
此人一踏进街,汪捕头就心知不妙。
来人年纪不大,着衣赤玄缀青,绫罗绸缎上等面料,打眼一看便知富贵公子,身后跟着一队二十来位、身着玄衣、列队十分规整的侍从。
富贵公子站在街口,正抬头歪着脑袋看牌匾。他站得随意,丝毫不顾及他们挡了街口出入的路,于是渐渐有人朝他们看去。
汪捕头的眼睛扫向公子哥后面的人,贴身的跟班着衣各异,跟在公子近处,指着牌匾说话,而后面的侍从脚踩着黑马靴。
阳都什么人穿这种衣服,踩这种靴子?
汪捕头低头喝完酒,猜得八九不离十,估计是位军官。
茶馆的人也开始向外看,堂而皇之挡在街口的这群人,各个人高马大,携短剑寸刀,别在腰间。按理说,他们挡了路,又带了兵刃,汪捕头该去问问,但他不想惹麻烦,于是他装作看不出,也不动弹。
公子看完了匾,低下脸,放眼望长梁街,笑了一笑,便朝里走。
这位公子长得真不赖,容貌端美,修长俊逸,玉树临风,但行事倒是张扬,一群人直占着路中间走,零散行人不得不避,如条恶鲨从大洋入浅水,他走过,小鱼得让路。
汪捕头盯着公子经过,说也巧,这时公子朝他看了一眼,停在栏杆外,汪捕头一愣——这人脸上似笑非笑,眼睛倒是沉暗。
一个公子身边的随从开口问:“喝的什么酒?”
汪捕头回道:“掌柜自家酿的米酒。”
随从瞥了一眼汪捕头的刀,便道:“夜还长,有劳捕头了。”说着掏出碎银,隔着栏杆扔过来,砸在汪捕头桌上,“谢公子赏的。”
汪捕头不该拿,也不好不拿,于是不碰钱,转头叫小二,“谢公子赏了金,还不快送壶酒。”
小二识相地高声应,拎着酒壶要出门,那随从哈哈大笑,抬手挡了挡来送酒的小二,叫他不必上前,而刚才还不见影的掌柜也站在门口,朝几位识相地作了个揖。
鲨群继续向前游,路上的过客见这乌压压的一群走在路中间,纷纷移步路边。
路中间一老太牵着小孙,看见对面的人走来,便抱起小孙朝路边让,这一抱,孙子手里的球掉下来,滴溜溜地朝那群人滚,小孙子扑腾着从老太怀里翻出来,哒哒几步跑去追球,恰在球撞到公子脚尖时停下来。小孙子抬头看,公子并不低头。
公子抬脚,从这孩子头顶跨了过去,神色如常,闲庭信步。
汪捕头蹭地一下站起身,周边议论声也随着高涨,路边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把孩子抱出来!”
众声附和,一声高过一声,声浪渐涨。
公子这才停下来,转头看,抬直手臂打了个响指,而后两指松松一扫,做了个“起开”的手势,随从点头,这群人侧身让,黑压压的人腿下,小孩子抱着球,从他们中间爬起身,跑出来,扑进老太怀里,吓得不抬头。
此时众人看这些不速之客,愈发看不惯。
一个员外站起身喊了声“汪捕头”,汪捕头转身,员外道,“汪捕头,不知那是什么人,如此目中无人。”
汪捕头心想几位不该看不出来,何必明知故问,但还是拱拱手,答曰不知。
挂了账,汪捕头走出店,一个捕快从街对面跑到他身边,“师父,要不要上前问问。”
汪捕头摇头,拉住他,朝楼上望,街道两侧灯火通明的雅阁,纷纷支起窗,好几位有头有脸的人物坐在窗边向下看。
“你去找知府大人,就说,”汪捕头吩咐小捕快,“谢迈凛在长梁街。”
小捕快应声,扶着刀跑开,一个等在旁边的灰发老仆走上前来,汪捕头一看便拱手问好,老仆道:“汪捕头方便?楼上请,我家大人想请您喝杯酒。”
汪捕头抬头看,翠轩厅二楼的窗边站着几个衣饰光鲜的侍从。
到了楼上,汪捕头恭敬一拜,“张大人。”
雅座中央有个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朝他摆摆手,“汪捕头客气,老夫已归田多年,不好担这大名。汪捕头赏脸,坐下喝一杯吧。”
汪捕头坐于次席,环视一圈,二层都是张家的人,原是今天张乘东携家眷老友来吃茶饮酒,后面几张桌边坐着几个公子哥,油头粉面,吊儿郎当,也朝他望过来。
酒放到汪捕头面前,他问:“不知张老爷叫我有什么吩咐?”
张乘东道:“楼下那位,像是谢家公子。汪捕头早年从军,见过?”
“谢将军统率军时,我做大头兵,只远远见过,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汪捕头又道,“但应该不错,确是谢迈凛将军。”
张乘东转头和桌上几个人互相看看,都不言语。
安安静静。
桌后有个小少爷等了半天见没人说话,便扬起声音问:“谢迈凛……哪个谢迈凛?”
东侧另一少爷瞥他一眼,“还有哪个谢迈凛,‘睢场滩大屠杀’,而后又杀了一百二十万人的谢迈凛。”
西侧有声音悠悠响起来,“兄台这是什么意思?谢将军为国出生入死,扫狂匪、定边疆,斩一百二十万魑魅魍魉,天大的英雄,怎么你嘴里说出来倒像是有别的意思啊?”
“他谢迈凛说不得吗,自古正将不杀降,何况灭妇幼、屠人国……”
北侧几人不忿,站起来,“哎!我说你……”
忽地喧哗四起,辩声嘈杂。
张乘东转头,小辈们收了声,坐了下去。
这会儿,跑去禀告知府的小捕快回来了,站在楼口等指令,汪捕头见了,便离席走过去俯耳,小捕快轻声告诉他:“大人说鞋找不见,来不了。”
汪捕头叹气,远处张乘东抬声道:“汪捕头,不如将此事禀告知府大人。”
汪捕头连忙应道:“好,小吏这就去办。”
下了楼,小捕快凑到汪捕头身边,迫不及待地问:“师父,那真是谢迈凛啊,这么年轻?”
汪捕头搓搓手指,看了眼那群走远的煞星,他们这会儿到了春风馆前,停了下来。
“师父,那我再去跟知府大人禀告一遍?”
汪捕头拍小捕快的帽子,“说个屁,明摆着不想来。”他为难地抬头看看二楼的窗户,交代道,“你去叫弟兄们。”
“行,带不带刀?”
“带个屁,叫你去巡街,给张老爷看,显得咱们也做事了。记住了,多余的事不要做,这不是你我能插手的事。”
汪捕头说完向街里走,经过刚刚吃饭的素堂春,里面几位员外也正在议论谢迈凛的名字,那家掌柜一听,急忙走过去向几位行礼,“诸位,诸位,咱们还是莫议国事了。”
汪捕头摇摇头,谢迈凛这个名字,四年了,还是腥风血雨,议论不得。
楼上张乘东望着汪捕头走远,又看看谢迈凛一行人站在春风馆前,问旁边人道:“今天初八,我记得春风馆不开门?”
那人起身为张乘东倒酒,“是,老爷,初八春风馆闭馆结账。”
“你说谢迈凛知不知道?”张乘东转回脸,举起酒杯,盯着酒面幽幽叹气,“唉,我既告老,就应在家安享天伦之乐,当商会协事长不过为了帮阳都商家多办实事,才腆着老脸应付,这不,又有麻烦人,又是麻烦事。”
旁边人两手垂在膝盖,低头连点,“是是,长梁街,乃至整个阳都的商事,全仰赖张老爷帮衬。不过您看,这位今日恐怕来头不小,是不是再去请一下知府大人为好?”
张乘东喝了口酒,笑起来,“苏闻台要是愿意来,汪捕头告诉他的时候他就来了。他下月十五调湖南怀化履职,谢迈凛在湖南很有底子,他怎么会在这时候惹是非。”
“您意思是,谢公子今天是故意要闹一闹的?”
张乘东放下酒杯,“谢迈凛何去何从,还要等他面见皇上才有定论,现在他一不带兵,二不带勋,将不将,臣不臣,是罪是荣还说不清,这当口谁会去碰他。”
一旁的老仆上前来,俯身在张乘东身边道:“谢公子停在春风馆前,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乘东顺着望望,吩咐人放下支窗,不看了,又交代老仆,“你找两个机灵的小子,凑近点看看,万一出了什么事,照应一下隋良野,他是聪明人,懂得见机行事。但既然谢迈凛来了,”张乘东叹口气,“他也只能自求多福了。”语毕,饮尽杯中酒。
两个小厮得了吩咐,从楼上下来奔街尽头去,靠近那群煞星,在路人群中寻了个摊口站着,朝春风馆张望。
春风馆前除了这群不速之客再无他人,街内街外的行人也避着这里走。
谢迈凛看着紧闭的紫铜色大门,朝旁边人扬扬下巴,一个随从立刻上前去,拉着门环拍了几下。
好几声,不听应。
一个路过的年轻人刚进街,好心上前提醒:“公子,今天初八,春风馆闭馆,敲也没人应的。”
谢迈凛笑笑,满不在乎地转过头,另一个随从走出来,嘴里道:“是吗。小爷们敲的就是不开的门。”说着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又从腰间摸出硝石,在门口石狮上划着火,点了,扬臂一扔,只听见里面噼啪一声响,接着一声轰隆。
敲门的那个随从折回来,笑眯眯的,“你砸到东西了。”
这个搓着手指笑,“这他妈攻城用的,给他们我都嫌浪费。”
门开了。
谢迈凛悠哉地朝前迈步,余下的人一起跟上去,乌压压的像片移动的黑云,这扇半开的门里钻出一个青衣小哥,眉清目秀的,出了门又反手把门掩上,一看这群人,立刻堆起笑,“各位爷好。”
随从拍他,“好不好的,让路啊。做生意就要开门。”
这小哥眼睛一扫众人,便立刻看向谢迈凛,躬身作揖,“公子,今天小馆清扫结账,屋里尘土乱飞,桌椅板凳乱七八糟,真是不方便招待,不知各位爷借宿何店,晚上我们一定亲自上门赔礼。”
他说完抬眼看谢迈凛,心道这公子凤表龙姿,丰神俊秀,倒像个谦谦君子。
正想着,谦谦君子终于开口了。
他说:“放你妈的屁。”
又抱起手臂靠在门口,“换个主事的人来说话。”
小哥眨巴两下眼,还没反应过来,一个随从上前,一脚直踹小哥胸口,小哥跌跌撞撞地后退,撞开大门,跌倒在地上,春风馆门户大开,随从往侧面一让,谢迈凛抬腿迈进门槛,而后其余人等鱼贯而入。
谢迈凛走过来,见小哥还跌坐在地上,弯腰看看他,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来吧。”小哥便被一把拉了起来。
谢迈凛放开他,看他咳嗽几下,问他:“伤着了?”
小哥捂着嘴摇摇头,谢迈凛转头看那随从,“注意点轻重。”
那随从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谢迈凛朝庭院扫了几眼,一颗老树被刚才扔进来的东西炸倒在地。
他们穿过前庭,酒楼前门已经为他们打开,两三个小倌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门边。
谢迈凛经过他们,低头一个个看过脸,然后站直身,走进大堂。
楼厅金碧辉煌,中间一圆形奏曲演舞高台,布置精美,台下四周摆些两三人雅座,再往外圈去,是零落有致的八方桌与长台;抬头环看,客房成圆环状叠旋向上,粗粗一望少说□□丈层高,吊金穗碧坠,挂琉璃彩灯,眉清目秀的小倌们从高层的长廊外抬出头,披衣垂发,三三两两地趴在栏杆上向下望,窃窃私语。
如蜂巢窝,似蝙蝠洞,蜘蛛的巢穴,窿窟中歇着夜间的动物。
大堂角落的一台长桌,几人正在坐在旁边,桌面上摆着算盘账册,其中一个男子站起来,堆着笑碎步朝谢迈凛走来,谢迈凛也朝那桌子走去,那男子边笑边迎过来,“公子,失礼了,该去我们接才是的,该罚,该罚。”
谢迈凛没理他,越过他继续走,来到桌子前。
桌前的人都站了起来,还有两个人坐着。
一个年纪稍长,脸色苍白,眉目慈善,含笑带柔,这会儿也正站起来。看起来像是个主理的人。
“在下薛柳,不知公子到来有失远迎,还请公子宽恕,不知公子是否已用餐,赏脸的话我请后厨做几个好菜,招待各位英雄?”
谢迈凛看看他,发现这春风馆的男人们讲话都是柔声细气,甜言蜜语的。
不过还有个人没抬头,拇指抵腮,松松展掌,指腹垫颌,正翻过一页账册。
谢迈凛低头看他,却回薛柳的话:“除了菜,你们还有什么?”
这声音响在近处,那低头的人便慢慢抬起头,闲散掀起眼皮,看谢迈凛。
谢迈凛猛地注意到的,是此人的一双眼睛,明亮干净,长眼却圆,下眼睑的弧线在瞳下坠却在眼尾升,这道弧弯曲旖旎,而后精妙隐抹,像一副好字收尾的一笔,又落下一滴浅墨,点在右眼端,谢迈凛盯着他,他眨了下眼,这漂亮眼睛一闭一合,更显得曲线优美,如蝶飞花颤,妙不可言,谢迈凛倒是从没见过这种眼睛,眉眼干净曲丽,眼神却倔强难驯,的确稀奇。
这位面无表情的年轻男人生得十分美丽,鼻梁细巧高挺,唇红齿白,小头小脸,玉面冷态,左耳刺挂一红朱玉坠。这个人气质疏离,脸色冷冰冰,坐在此处,但举止就如同一个耳朵眼神不好的家伙,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没有反应。
薛柳这时已经跟了过来,答谢迈凛的话:“只要公子开口,我们自当尽力。”
谢迈凛转过头看薛柳,“太好了,拿你们的名册来。”
薛柳吩咐人去办,又请谢迈凛坐,“公子稍等,今晚随您挑。”
桌边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倌身材小,胆子大,脾性//爱闹,这会儿几步跳来,凑到薛柳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那哥哥你挑出来的,有没有赏啊?”
薛柳拨弄他手臂,使眼色叫他退下,谢迈凛笑起来,“赏啊,大富大贵,有命拿没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