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废土世界成了通缉犯》柳寄生

154、地下城

　　月光如银白的薄纱，铺在无垠的旷野上。月光下，一辆黑色的军用车行驶在广阔无边的大地上，车扬起尘沙，车辙在道路上延伸出一条弯曲的路。四周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盏灯，只有枯草在夜风里发出簌簌的微响。

　　萧磊坐在驾驶室的位置上，他的视线瞥过导航显示器，在屏幕的右上方闪烁着一个红点，车子距离那红点的位置越来越近。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个佝偻的轮廓逐渐清晰，萧磊眯起眼睛，踩下了油门，车子很快停在了那人的身边。萧磊跳下车，走近了才看清这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披着一件辨不出原色的旧袍子，脸上皱纹深如沟壑。他脚边斜倚着一辆沙地摩托车，轮胎宽大，沾满干燥的尘土，车身上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铁锈色。

　　“你是林楚的人？”萧磊沉声道。

　　那老者抬起眼眸，视线如鹰一般犀利，一般的老者目光中都是带有岁月的沧桑感，可是这人却明显带着一股桀骜之气，目光中的戾气甚至比萧磊还要重几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萧磊，沙哑的声音说道：“萧磊，前天卫军总指挥？”

　　萧磊点了点头，那老者眼神中一闪而过不屑，似乎对于萧磊的身份嗤之以鼻，但这神情很快就过去了，萧磊甚至以为自己是看错了。

　　“你可以叫我阿玄。”老者说道。

　　说完之后，他将下巴朝车后座一扬，示意萧磊坐上去。这辆沙地摩托车看着有些年头，萧磊犹豫了下，说道：“我们可以开车去地下城，不用这么麻烦。”

　　“抱歉，我不能保证你的车里没有装跟踪仪。”名为阿玄的老者说道：“我要带你走的，是地下城的秘密通道，这是天启也不知晓的路，只有地下城的人才知道，你……如果没有城主允许，我们是绝不可能带你走这条路的。”

　　地下城虽然是独立于天启，但是各个通道都有专人看守，这一点萧磊清楚。他没再说什么，从沙地摩托车上拿起了头盔，坐了上去。

　　手刚扶住冰凉的铁架，引擎便猛地咆哮起来，撕裂了旷野的寂静。摩托车猛地蹿出，老者枯瘦的手稳实地握着车把，车身颠簸着，在起伏的沙土与砾石间穿梭，碾过一些坚硬带刺的草梗，发出断裂声。

　　黑暗中，时间过得很漫长，萧磊只能感受到疾驰的风吹在头盔上的感觉。大约十分钟，或许更久，摩托车的轰鸣骤然低落，最终停在一幢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房屋前。

　　那屋子只剩一个倾斜的框架，墙皮大半脱落，露出断裂的砖块，野草从门槛的裂缝里钻出来。老者熄了火，四周恢复了寂静。他走到斑驳的木门前，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紧接着再是节奏不同的三声。那敲门声干涩而清晰，不像敲在木头上，倒像敲在某块空心的金属上。

　　接着，脚下传来了低沉而平稳的机械运转声。整块地面，连同那废弃的房屋，开始稳稳地下沉。月亮逐渐远离他们的视野，头顶的夜空不断缩小，凉意被一股从深处涌上来的、混杂着机油、尘土与封闭空气的暖湿气流取代。很快月亮消失不见，头顶换成一个布满管线和应急灯的混凝土穹顶。

　　他们到了一个狭小的房间内，屋子里只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紧闭的铁门。

　　老者朝铁门走去，边走边卸下头上的头盔，他在铁门旁边的电子锁上输入了一行密码，很快门上方的红灯变成了绿色。

　　“我们到了。”

　　声音清脆干净，雄厚有力。他转过头望向萧磊，面容中的沟壑已经完全消失不见，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眸炯炯有神，头发漆黑发亮，俨然是一个约莫20出头的青年。

　　萧磊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想起了在天佑那个抢夺蒂鲁家族至宝的女子，萧磊打开她面罩的时候，她的容颜迅速从青年变成了老年。

　　“你们地下城的人……年龄是可以随意切换的吗？”半晌后，萧磊幽幽的说道。

　　阿玄闻言轻笑了一下：“我们这里的人，大多是初代异种人，或者是他们的后代，身体里或多或少都带着长生基因。只是情势所困，我们只有待在这里才能保持容貌，一旦离开呼吸上面的空气，就会恢复原本年龄的状态。”

　　萧磊有些吃惊，他打量了一下阿玄的皮肤状态，似乎想猜测他究竟多大，阿玄对此倒是不避讳，直言道：“我今年74岁。”

　　萧磊差点没站稳，阿玄现在的状态，比他还要年轻健硕，从他的嘴里说出“74”岁，萧磊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绝对以为对方是在跟他开玩笑。

　　打开房门，走过一段狭长的通道，就正式进入了地下城，萧磊用阿玄给的通行证刷开了大门。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地下城的一个小巷，萧磊打开大门，明显感觉到一股暖流，这里的气温很暖和，带着春的暖意，虽然在地下，没有阳光，但是在空中却有着白云和类似太阳的发光体，温度和光源也是从那里来的。

　　乍一眼看去，这里宛如大毁灭之前的城市——高楼鳞次栉比，街道干净整齐，道路两旁生长着郁郁葱葱的景观树，这里的房屋主要以金属和玻璃为主，有一些形状复杂的立体几何形，往来的车辆是流线型的悬浮车，安静地沿着既定路线滑行。城市上空交错着许多半透明的轨道，高速长轨列车在里面穿梭。

　　萧磊注意到，这里往来的行人都很年轻，年龄约莫在20—35岁之间，偶尔有一些看上去略微年长的人，但是以普通人的标准开看，顶多勉强称做中年。萧磊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略微有些甜的味道，像是刚刚出炉的甜点。

　　“这是……什么味道？”萧磊深吸了一口气。

　　阿玄一边走一边解释：“你闻到的，应该是雾化后H9绯菌素替代剂的味道，这里的空气里常年弥漫着这种气体，也是我们赖以生存养料。”

　　“替代剂？”

　　“对，这是城主研制出来的。我们这一批异种人，当年被迫害死的死，伤的伤，最后勉强活下来的人，命虽然保住了，但是身体严重受损，要想行动自如，必须要依靠H9绯菌素，但是天启那些人，怎么可能会耗费资源来救我们，最后还是城主保住了我们的命。”

　　“我之前说，我们的身体只能在这里才能恢复本身的样貌，也是因为这种替代剂。这里的空气成分比例，水源和食物的养分比例，都是针对我们初代异种人以及他们的后代特殊调配的，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活。”

　　萧磊沉默着，他突然明白为什么天启能放任地下城的存在，这里的人和暗巢一样，也是被困住的，这座巨大的地下城，不是给初代异种人设立的生存之所，而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一座囚笼。

　　城中心的广场，采用的是大毁灭之前欧洲大陆的建筑风格，地面铺着灰白色的石板，广场中央立着一座石雕喷泉。顶部的天使塑像有些剥落，水从她手中的陶罐里潺潺流出，落入下方的石盆。在广场的一角，有二十多个孩子，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只有一两岁，走路还不稳，他们在广场上肆意的玩耍着，他们身旁的一个长椅上，坐着一个低头微笑的男子。

　　他穿着雪白的薄毛衣，黑色的头发软软的垂下来，有几缕搭在肩头，白色金属框架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有一种温和儒雅的感觉。他有一种东方古典的美，在时光的加持下，宛如陈酿的美酒。

　　他怀中抱着一个咿呀学语的小女婴，女娃娃笑的很灿烂，小手肉乎乎的挥舞着，男人的手掌轻轻握住小女婴的小手，低头微笑，那女娃娃笑的更开心了，咯咯咯咯，攥住了男子的手指。

　　阿玄走到男子身边，那些小孩子们见到他，也很开心，有一些小男孩拽着他想要一起玩，阿玄无奈的笑笑，指了指身后的萧磊。那些小孩子们注意到了萧磊，眨巴眨巴眼睛，有些人自顾自的去玩了，另一些好奇的则躲在萧磊四周，好奇的打量着他。

　　“老师，我把他带过来了。”阿玄走到男子身边说道。

　　男人抬起头，漆黑闪亮的眼眸打量了一下萧磊。他将怀里的女婴交给阿玄，起身走到了萧磊身边。

　　“终于见面了，萧磊。”男子声音如清泉，和萧磊在通讯器中听到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林楚先生，终于见面了。”

　　萧磊伸出手，两人的手轻轻一握。

　　林楚，在初代异种人中也是带着传奇色彩的人物，只是他的光芒一直被掩藏在Z和诺亚将军之下。地下城城主的身份一直是个迷，萧磊当年因为周宸夕的事情曾经大闹过，那时林楚也并未出面。

　　他一直蛰伏着，从不出头冒进，默默地守护着地下城这一方天地。

　　林楚默默打量了一眼萧磊，半晌后轻笑，他很美，笑的时候睫毛轻颤，声音恬静如泉音：“你看上去稳重了很多，在外城漂泊十多年，性子是沉稳了些，不似当年那样冲动了。”

　　萧磊知道他指的是当年自己闯地下城的事，有些局促，脸不自觉的红了：“年少冲动，当年很多事欠考虑，是我的错。”

　　林楚的笑容更深了：“我也不是在责怪你，谁都有年少冲动的时候，相比较而言，你还算是比较稳重的了。”

　　或许想起了别人，林楚的眼眸里多了一抹怀念与深情，但这神色转瞬即逝。他现在远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在地下城的这些年，林楚更加懂得了喜怒不形于色的道理。

　　“关于那个吊坠——”萧磊问到了核心的问题，这也是他来地下城的主要原因，在天佑，地下城和曦光教的人为了抢夺蒂鲁家族的秘宝而大打出手，最后是曦光教抢夺了吊坠。

　　对于这个吊坠，萧磊一无所知。

　　林楚微微叹了口气：“这个吊坠，是Z最后交给我们的遗物，一共有五个，每一个吊坠里都保留着Z的基因。当年因为一些事，这吊坠毁了三个，只剩下两个……萧磊你或许也已经听说了，Z的基因是所有异种人中最强大的，也是至今为止最接近完美的基因组。Z留下这个基因，也是为了有朝一日应付突发情况。”

　　“什么突发情况？”萧磊追问。

　　“人类进化路上的乱局。”林楚叹了口气，要说起这个，三言两语可说不完。林楚抬起手腕，在自己的paradise上简单操作了一下，很快广场外驶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我带你去个地方，让Z亲自和你说说吧。”林楚道。

　　萧磊一路上都在消化着“让Z亲自和你说说”这句话的含义，车子行驶了约莫20分钟，停在了一个铁门前，这里守卫极其森严，铁门后是一个庞大的宛如圆筒一样的巨型建筑，粗黑的宛如手臂一样的黑色管状物密密麻麻的从“圆筒”上延伸出来，插进墙壁中，这建筑给人的感觉很压抑，就像是一个被无数荆棘缠绕着的鸟笼，包裹的密不透风。

　　“这……是什么？”萧磊压住心里的沉闷感，低声道。

　　“这就是Z系统。”林楚回答。

　　萧磊踏入实验室走廊的那一刻，鼻子里就涌入了消毒水、金属仪器以及金属被高频电流持续灼烧后留下的焦糊气。走廊顶部亮着白色的长条灯，这里很亮，很白，干净的不像话。

　　萧磊想起了象牙塔计划中自己曾经住过的实验室，也是这样干净无暇，为了实验准确性，他们这些实验品的生活环境必须要保证干净整洁，纯洁的白色，带来的是无边的压抑和窒息，曾经在实验台上的种种回忆宛如潮水，再次涌入他的脑海。

　　“萧磊？”

　　林楚轻声唤了一声，萧磊这才回过神来。小时候那段折磨人的记忆开始消散，萧磊的意识被拉了回来。他很不喜欢实验室，这里干净无暇，却又冰冷的毫无生机，就像是清澈的死水。

　　“你的脸色很不好。”林楚有些担忧道，萧磊摇摇头，将过去的记忆抛去，他走进了走廊，实验室的味道更重了，这里有很多小门，门侧的小型电子屏大部分暗着，偶尔有一两块亮着幽蓝的待机光，映出“样本处理室”、“基因剪接观察区”、“初级神经突触模拟场”等字样。

　　林楚似乎想到了什么，萧磊的过去他并不陌生，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萧磊：“要休息一下吗？”

　　萧磊摇了摇头，林楚没有勉强他，跟着放缓了步速。关于象牙塔计划，他并未参与，但是后来从周宸夕那里听到了很多。萧磊一个孩子，从小就必须要经历常人根本无法忍受的痛楚，这份折磨，没有人能够感同身受。

　　他没办法安慰萧磊，就像他没办法接受别人安慰他一样，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痛楚，这份折磨只有靠自己才能走出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更为厚重、没有任何标识的门。门体与墙壁几乎严丝合缝，只在中央有一个密码识别区。林楚走到了门前，从密码区中央伸出了一个小小的机械臂，上面带着扫描摄像头，摄像头在林楚的眼睛处扫描了一下，紧接着滴答一声，通行的灯亮了。

　　短暂的沉寂，然后是内部锁栓旋转、液压装置启动的沉闷声响。厚重的金属门向一侧滑开，一股更冷、更纯粹的空气涌出，萧磊微微皱了皱眉，突如其来的光亮让他有些不适应，门后便是地下城最核心的中央实验区。

　　这里异常空旷，挑高惊人，穹顶是整片的黑暗，只有少数几点冷白色的灯光从极高处投下，光束中浮动着微尘。光线主要汇聚在房间的正中央。

　　那里，便是Z系统的核心。

　　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的透明容器，几乎有两层楼高。容器壁极厚，微微扭曲了其后的景物轮廓。里面注满了淡蓝色的液体，澄澈、宁静，在顶部不知来源的光线下，缓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无数的气泡，如雨点般从容器底部悄然升起。

　　在那淡蓝色的液体中央，悬浮着一个较小的、同样是长方体的玻璃匣子。它被四周伸出来的电缆线固定着，像是被钳住无法动弹。匣子本身是剔透的，但内壁似乎镀着极细微的电路纹理，这些纹理正流淌着幽蓝色的、液态光芒般的数据流。

　　那是一个人脑。

　　萧磊的呼吸几乎凝滞了，隔着冰冷的空气和厚重的透明屏障，他望着液体中央悬浮的玻璃匣，以及匣中“生存”着的大脑。那些幽蓝的数据光在他眼底闪烁，熄灭，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他明白了，却又不敢置信，他震惊的望向林楚，直到对方露出一抹苦笑之后，萧磊才证实了自己的答案。

　　这就是Z系统，原来这就是天启的奇迹，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作者有话说

　　萧磊：我终于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