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阳》庄玄

47、即春（五）

　　第二天下午，路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他们几个也该回去了，冲许川爸妈告别，这老两口塞给了他们很多特产，怕他们不收，还特意说，如果现在不要，只能等过年后，让许川人力背过去。

　　许川苦着张脸，大家为了他，就把东西都收下了。

　　晚上不补课，车子也就开到了各家的楼前，送许川去学校时，祁念的爸妈和保安说了一声，进去参观了一番，完了又在学校后面的公园逛了逛。

　　他们晚上就走，但很多话还没有说，祁慎和左直走在一起，乔仪和祁念走在一起，兵分两路，各自交待着事。

　　祁念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但妈妈今天还挺温和的。

　　“你和左直的事，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以谈恋爱试试。不过不要发生牵手之外的行为，你还小，精力该放在学习上。骑车的事，量力而行就好。”

　　“您不觉得我这行为像个懦夫？因为一场比赛的失利，就要放弃自己追逐几年的爱好。”

　　“我是很看不起你这行为，也不想多说。不过从你练车，要参加比赛开始，我就不同意，当运动员又累又危险，那么容易受伤，我不放心。可你既然决定了，你们也拦不住你。知道你不想练了时，我是觉得很生气、很失望，觉得你不能持之以恒，但也有些欣慰。不练车了很好，专心学习，我可以给哈佛写个推荐信，让你进去。”

　　祁念低着头，小时候爸妈就说过，希望她跟祁驰一个去哈佛，一个去麻省理工，因为他们俩就是在那儿读的书。祁驰已经完成了，但她注定不可能。

　　“我又准备骑了，不可能去哈佛的，要出国念书也是去欧洲的学校，美国的自行车文化不比亚洲强。”

　　“嗯，左直劝了你吧。”乔仪说。

　　祁念否认：“是我自己还放不下，左直只是知道我想，才给我信心。如果我不喜欢，他不会逼我的，甚至不会在我面前说骑车的事。”

　　“你对左直很了解？”

　　“不能说完全了解，不过我觉得我眼光还行，而且我跟他在一起时很开心，心脏跳得也比平时快，重点是，我们两个相处时，他是尊重我的，没有出现过任何强迫，我讨厌强迫行为，还讨厌吵架，左直心性很好，不会和我吵，我在他旁边，脾气也好了很多。”

　　“听上去比你爸爸强。”乔仪说。

　　祁念点头：“当然，比我爸有情商多了，我爸那脾气是从小被家里惯出来的。”她听说过爸妈谈恋爱的故事，据说是妈妈主动追的，爸爸死活不同意，说自己追求单身生活，不会结婚，也不会浪费时间谈恋爱，让妈妈离远点。

　　“是的，这次去左直家也很平和。我第一次带你爸回家，让你爸见你姥姥姥爷时，你爸臭着张脸，你姥爷看不下去，说了他一句，他当场就爆发了，在我家说‘不是我求着你们把女儿嫁给我，我根本不想结婚！我想摆什么脸就摆什么脸，没人有权干涉！受不了就分手，结什么婚啊！’后来一年没和我说话。”

　　“听着真不靠谱。”祁念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事，怪不得姥姥姥爷现在也不爱给爸爸好脸色，他去了家里，总指挥他做这做那的。

　　“跟一个人谈恋爱要考虑很多事情，我是搞风险投资的，仔细分析过你爸爸的情况，他虽然脾气爆得厉害，但最起码不会出去乱搞、找小三，而且因为对金融不感兴趣，所以从不插手我的工作。说是不想结婚，对家里人却都很好，是个很在意家庭的人，我判断他也会对孩子好。事实证明，我的分析都是对的，虽然理智到有些不近人情，让人怀疑我目的，但感情不是儿戏，如果一开始就分析出来不适合，让就不要浪费时间，因为隐患总有一天会爆出来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缺点，这缺点你不能接受，那就不要看第二眼。我是觉得你爸爸发脾气的样子也很可爱，而且他那都是气他自己，又不会动手。所以完全能接受。”

　　“左直没什么缺点。”只是有生理缺陷，但那不是缺点，祁念不想那么说他。

　　乔仪坐下来，看公园里植被葱茂的小山丘。

　　“你觉得不是缺点就好，他家情况是差些，但看人最重要的是看成长能力，而不是现在。就像那些公司，小点没什么，如果有潜力，就能支持。但毫无成长可能、故步自封的大公司，就没有看的必要。”

　　“我不希望你们给左直压力。”什么成长不成长的，跟人在一起是为了舒服、为了喜欢，不是为了养种子。

　　乔仪摇头：“放心，我跟你爸爸都不会那么做。如果他有需要的地方，我们会提供支持。但不会给他设目标，路应该自己走，他人可以给出意见，却不能干涉。我说的成长，不单单是指他的成长，他很坚定、也很努力，内心力量强大。可我站的是你父母的角度，所以看的不光是他的成长，还有你的成长。有些男人自己混得好，回到家里却打压老婆的信心，不能容忍女人站在自己的头上。再厉害的女人，被男朋友、老公打压惯了，内心都会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些许动摇。世界上的垃圾男人太多了，他们总是企图在关系中占据绝对的主导位置。”

　　“左直没有。”祁念说。

　　乔仪笑了：“是的，他没有。所以我支持你们。”

　　她牵起女儿的手，抱住祁念：“妈妈希望你永远有人疼，有人爱，不迷失自我，勇敢地向前。”

　　祁念“嗯”了声，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感动来，但紧接着，她就问了一句打破氛围的话。

　　“您当年为什么故意走错学校，不去给祁驰开家长会。”

　　乔仪笑容消失了，恢复了高冷女王范。

　　“他那会都初中，是个大孩子了。所有事情都该由自己解决，家长会是老师让开的，就是走一过场，我为什么要去走过场，他有什么自己解决不了需要我解决的事吗？根本没有，我去家长会干什么，满足孩子的虚荣心理？”

　　“这怎么能是虚荣心理，所有人的家长都来了，他的不来，他肯定失望啊。”虽然自己就不会为这种事失望，不过祁驰心里那道坎，她都看不过去了。

　　乔仪根本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别人家长都去了，我就要去？凭什么，我为什么要人云亦云，随别人的步伐走。祁驰做不到无视别人的目光，那是他心理不成熟。”

　　“他那会刚多大，12岁，他岂止是心理不成熟，他生理就没到成熟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呢。”祁念撇嘴，觉得自家妈妈的话很不对，太想当然了，拿成年人的心里去要求孩子理解。

　　乔仪自己却不认：“你跟左直回住处吧，我和你爸爸要走了，祁驰要是不开心，让祁驰自己跟我说。”

　　“他跟您说过的，他又不是没长嘴，您像糊弄我一样糊弄他。”

　　“行了，我知道了。”乔仪说完就走，健步如飞的。

　　祁念跟她后边，碰见爸爸的时候只来得及说声“再见”，其他什么都没说，爸爸就让妈妈拽走了。

　　她跟左直站在原地，遥望他们的背影。

　　最后坐车回家的时候还跟司机吐槽了一下爸妈时间概念不行，比计划中来得早，比计划中离开得也早。

　　假期匆匆过去，高三的所有师生都开始全力迎击联考。李凡自从不当班主任后，整个人神采奕奕的，再也不理学生们日常的事了，教学能力蹭蹭上涨，把一班的数学轻松带到了年级第一的水平。

　　宋之南明显比他更适合班主任的工作，虽然是第一次当，但所有事处理起来都井井有条的，王进森退学后，班上更是没了害群之马带头捣乱，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着。

　　许川的睡眠时间稳定在了四小时，祁念早晨训练完进班，经常发现他眼睛半眯半睁的，上课后脑子运转起来困劲会消失，但一下课，就又半死不活的了。

　　左直倒和平常一样，唯一变了的，大概就是他的早餐花样，异常丰富。

　　省里最终没有在十月底进行模拟，高一、高二的学生倒是趁这时间举行了文艺汇演，每班最少一个节目，上不封底。沈铮被拉着去演了话剧《茶馆》，放学后经常凑到祁念跟左直面前进行表演，他神态调动得不错，台词功底也好，就是经常忘词。左直看一遍就能记住的台词，他试演好几天，竟然还有偶尔忘记的时候。

　　“这位爷，您圣明，您给评评理。”沈铮骑在车上，念“常四爷”的台词。

　　左直接道：“我还有事，再见。”

　　搞得祁念一个愣神，还以为左直有闲心打趣沈铮呢，结果下一句话出来，她才反应过来左直这是在帮沈铮对戏，刚才那句是“马五爷”的话。沈铮对完后，下一句该“王利发”的话了，左直竟然一人分饰多个角色，让沈铮记台词。

　　沈铮可能也觉得不好意思，对完后问左直会不会耽误他复习。

　　左直说不耽误，他们只演语文书上《茶馆》的第一幕，当年他们学的时候念过几遍，心里已经记得差不多了，帮他只需要再看一遍就好。

　　这要搁别人，敢这么在自己面前装逼，沈铮肯定一脚踹上去了。但左直这话说得宠辱不惊，仿佛帮他只是很平常的事，结合左直超出常人的智商，他觉得学长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因此，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他恨不得天天晚上都找左直对台词，祁念也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偶尔帮上两句。

　　11月1日的时候，学校包下了市里的老电影院，进行了高一、高二的文艺汇演，高三的当观众，参与投票。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各一名，其余都是优秀奖。

　　老电影院里没什么灯光设施，就是纯白光，打在人脸上，瞅着就冷。暖气也一般般，不是太热。地方倒是大，不愁没地儿坐，还可以偶尔换换位置。

　　表演形式由抽签决定，先是高一（2）班的歌曲表演《精忠报国》，然后是高二某班的舞蹈，祁念没听清主持人说的是哪班。

　　沈铮他们被排在第八个出场，也不急，所有同学都在台下坐着，疯狂背台词。

　　“你说沈铮不会上台又忘吧。”祁念问左直。

　　左直沉思：“应该不会，他最容易说错的，是‘洋鼻烟，洋表，洋缎大衫，洋布裤褂’那段，心别急，就出不了问题。”

　　“沈铮还上台呢？”许川问，他坐在程冬至旁边，从进来就开始睡，刚才台上“砰砰”一顿鼓声，都没把他吵醒。这会儿台上唱“感恩的心，感谢有你”他倒是立起来了。

　　祁念点头，他身子坐正，说：“那我得瞅瞅。”

　　“瞅吧，他演《茶馆》里的常四爷。”

　　“行。”

　　又过了半小时，沈铮他们班就上台了，大幕缓缓拉开，茶馆样的摆件出现，几个人坐在那儿，拍板低唱的、斗蟋蟀的、秘密办案的，还有一伙人打了起来，角落里坐着个默默喝茶的。

　　沈铮扮演的常四爷跟他旁边的松二爷提着鸟笼走进来。

　　“这扮相还挺像那么回事儿。”许川评价道，“不过那蟋蟀，他们自己逮的？这大冷天上哪搞来的，还挺用心。”

　　“你们高一、高二的时候搞没搞过文艺汇演？”祁念突然有点好奇，段振平段大主任抓学习抓得老紧，看样子不会放学生浪费时间精力做这种事。

　　许川果然摇头：“就咱那主任，高二的时候校长是提议来着，但被他驳回了。整个高中，这热闹的事也跟咱们年级无关啊。今天能来看演出、当观众，已经是主任大发慈悲了。沈铮这小子演得还不错诶，台词挺清楚，不过这角色发挥起来，不如那个太监角色出彩。”

　　他们不聊了，专心致志地看台上的表演，沈铮在所有演员里不算戏份最多的，但话也不少，这戏本身长度不短，等他们班演下来，半小时都过去了。

　　中间有说错的台词，不过高二这帮学生本事还可以，楞给糊弄过去了。沈铮今天表现得也不错，结束的时候，左直都跟着鼓了掌。

　　可惜一中的班级到底少，这种长节目也仅此一个，全表演完、又投了个票公布哪个班得奖后，上午的课竟然还剩一节没上，主任让各班老师把学生们带回去继续上课，搞得高三怨声载道。

　　高一、高二的没急着走，在那儿庆祝。

　　祁念其实挺开心的，对于沈铮他们班得了第一这个结果。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夸奖的话，就听到了个更重磅的消息，联考安排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