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花落尽》没被占用的笔名

2、第1章 子愉楼

　　垣朝经过四十年的休养生息，可谓是民盛国强，一派繁华，京都尤盛。这很大一部分得益于先皇农商共进的政策。商人的地位大大提升，但是为了保障农民的利益，针对商人的律法也较为严苛。商人一经发现有为奸作恶者便永不能为商。

　　京城最出名的商人便是“子愉楼”的大当家谢文了。子愉楼可是京城当之无愧的第一大酒楼，往来无白丁，进出皆权贵。既有文雅清幽的茶室，也有富丽堂皇的酒馆，更有日夜笙歌的教坊。子愉楼的构造颇有一番风味，进门先是令人筋骨都松软了的教坊，往里是有珍馐美酒的酒馆，教坊与酒馆中间以一排高大的樟树隔开，再往后得穿过一片密竹林方能到达茶室。厨房与杂间位于两侧。从前往后走过子愉楼，仿佛繁华人间来一遭，最后方能求得心静无欲。

　　子愉楼大当家的谢文有一子一女，然这少当家之位却定了这一女。谢文人如其名，本是一心向文，奈何命运使然，竟成了京城第一大商人，对于他的子女，他不改初心，悉心教导，不惜花重金拖了万般关系送子女进了京城的权贵之子才能进的学堂。可惜他那女儿，从小便顽劣不堪，毫无学习之心，整日在子愉楼混着，谢文实在是失望无奈，再加上孩子的娘亲、祖母宠爱无度，便也随她去了。幸好，儿子是个安分的，从小苦读诗书，习得一身文人气度，俨然一位翩翩君子，谢文这才稍稍欣慰，更加悉心培养。

　　要说这子愉楼的少当家谢子规，也真是个全京城挑不出第二个的妙人。十六年里谢子规在子愉楼见过太多的人情世故，悲欢离合，早已修得一颗玲珑心。

　　幼时，她最爱待在酒馆里，跑到厨房偷吃各式可口的点心，还会用衣服兜着几样最好吃带回去给弟弟子岩，子岩这个胆小鬼，从不敢去厨房偷点心，最多帮她放风，十之八九还会失败，可是谢子规知道，他是爱吃这些点心的，虽然每次他道貌岸然都说君子不齿贪食。偷吃久了，子规和厨房的小厮女使们混得十分熟络。这些勤勤恳恳的劳作平民都喜欢这个可爱随性的小姑娘，小姑娘虽然偷吃，却也帮了他们不少忙。这里年龄最大的总管婆婆因为摔着了腿，要被解雇，子规听到女使们说婆婆一生无子，被解雇之后生活无计，愣是磨了他爹爹五六天，才以背会论语五篇为条件给婆婆破了个例留了下来。

　　再大些到十一二岁时，子规便又被酒馆前方的教坊迷住了，整日里满嘴的对教坊的伶人艺伎们姐姐长姐姐短的，竟也学会了琵琶、古筝等乐器，技艺虽不精纯，倒也有一番风味。教坊本就是个人间百态毕现的场所，什么卖女求财，爱恨情仇，贪痴嗔恚每天变着花样的上演着。一开始，子规每每为这些可怜的人叹息伤怀，心中总是愤愤不平，然而见多了，才渐悟人性本是如此，什么人之初，性本善，分明是人之初，性本恶，谁也逃不出自私的圈。

　　教坊中有一位女子子规尤其敬佩，此人花名娇娥，子规曾问她：“姑娘怎会接受这样的花名，既不悦耳，意境全无。”娇娥只是淡淡笑道：“花名而已，你看这些来教坊的人哪个是冲着花名来的，只要会讨好人，叫猫狗都无所谓。”子规本以为此女子该是淡然无争的，然而在知道她的身世后才知这叫心灰意冷。娇娥是南边来的难民，一路上失去了相依为命的父母兄弟，也曾被权贵收入府中，精心调教，谁知她竟和府中的小公子产生了私情，为此不愿服侍府中客人而扰怒了主人。后私情败露，小公子竟毫不留情将她卖到教坊以断绝关系。娇娥是个十足的可怜人，经历了世间的险恶，然而她并不自艾自怜，反而透露出一股宁静的气质。她曾告诉子规，等她积攒足够的钱财就找她兄长的遗孤，带着他到一个人烟少点的地方过舒心日子去，其余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子规想，如果世间真的都是苦的，那么大概每个人最终的归宿都会和娇娥一样吧。娇娥哪怕到了最后也还有一丝念头，这执念源于她少时父母兄弟给的温暖，而那些无牵无挂的人该是最可怜的了吧，他们怎样活着呢？幸好，她也有自己的父母和子岩，子岩在，那她永远是想活着的。

　　如今，子规即将及笄，她也不再如从前那样在教坊混着了，许是对世间百态看腻了，许是对人性卑劣厌弃了。她如今更喜欢茶室的幽静。父亲欣慰地夸赞她终于有个女孩样了，总算学到了点母亲的风范。子规的母亲本也是大家闺秀，家族败落了才嫁给了谢文这个斯文的商人。母亲身上透着和其他大家闺秀一样的稳重静美，子规知道，自己是半点没学到母亲的风范的，自己是看了太多，变得淡然，也变得自私了，少了少时那一份多愁善感的心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