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轩志异》南鸿渡

1、长安（一） 流光轩迎来

　　大启都城，长安。
　　过几日便是除夕了，长安街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唯独有一家铺子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这铺子是新开的，在最偏的杭城巷子里。虽是僻静的地段，但毕竟腊月里人多，本来也不至于无人光顾。
　　想来也是名字取得差了。
　　紫竹的牌匾上清隽的字迹格外引人注目，一抬眼就见“流光轩”三字，流光易逝，大过年的平添几分凄凉，真是讨不快活。
　　从门口往里看去，店内的陈设倒是颇为雅致，只是不像一般店铺的布局，倒有些像书房之类。
　　水磨青砖严丝合缝地铺砌在地面上，左边是沉香木的桌椅，搁着一套青瓷茶具，一只盛着清水的釉里红玉壶春瓶。
　　瓶子里插着支金缕梅花，丝丝缕缕的气味和铜香炉中龙涎香燃出的青烟混在一起，弄得满室都生出香气来。
　　香炉就放在边上的紫檀书案上，笔墨纸砚摆的整整齐齐。右侧是一排红漆矮柜，四个柜门分别雕着梅兰竹菊，柜上散放着些古玩器具，柜里就不知有什么东西了。
　　一道锦屏隔开了内室，可窥得里面还有一个庭院，露出一角鹅卵石的地面和几盆盆景。
　　这些天里也不是没有客人前来，却都是看中了店里陈设的古董，像那青釉仰覆莲花尊，已经三四人问价，店主却只是笑着摇头，不愿开价，若是再纠缠，便客客气气地把人给请出去。
　　等到人家问店里卖什么，他又回答说什么都卖，只待有缘人。问什么是有缘人依旧摇头，笑而不语。这样古怪的店，也难怪没有生意。
　　店主是个年轻的后生，具体的年纪是不知晓的，说他二十一二也可以，说他十八十九也像是。
　　问他叫什么名字也不说，只知道姓裴。他不是长安人士，听口音却是长安雅言。
　　这店主确实神秘，但都城里稀奇古怪的事多了去了，也没什么人太在意。
　　他身上似乎有些钱财，看中了这屋便直接买了，人家告诉他开店应该到热闹的地方去，他却只是说喜爱清净。
　　又爱清净又要开店做买卖，这店主倒是奇怪。但他长得白净，人又礼貌，因此人缘还不错，别人都猜他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子弟，出来开店闹着玩呢。
　　风言风语传得多了，也传到他耳中，他只说不是，但就是不说自己的身份，之后干脆不再解释，任由别人去说，无论怎样说也不见他生气，看上去像个没脾气的人。
　　这天是腊月二十，腊月里阴天多，在这个难得的晴天里，街上行人愈发多了。
　　流光轩的门开着，裴寂坐在桌前沏茶，氤氲雾气缠绕着他修长白皙的手指缓缓上升，最后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开张了十余天还没有一桩生意，他却不焦不躁，俊逸面庞上总含着温润笑意。他没有加冠，墨发松松扎成一束披散在脑后，却不显得凌乱。于是就有人背地里调笑着说，像店老板这样一张脸，就是没了头发也是俊的。
　　寒冬腊月，店里连个暖炉都不点，裴寂却像是感觉不到冷，只穿着一件单衣。
　　一尘不染的白衣，衣摆绣着精细的泼墨梅花纹样，更衬得他身姿出尘如同谪仙，招的姑娘们总特意经过，再偷偷打量两眼，若是正好遇见他抬起头望过来，便红了脸跑开。
　　裴寂对这些全不在意，只垂首于自己这一方天地，不管有没有卖出去东西，都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就是店主？”分明是少女的声音，却带着莫名的沙哑。
　　平静被打破，一阵粗重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雕花木门重重关上，室内陡然暗了几分。
　　血腥味蔓延开来，冲散了室内馥郁的香气。
　　裴寂抬起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对，我就是。”
　　来人是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中透出一抹坚毅，披着一件猩红色的斗篷。她取下斗篷，裴寂方看见她还背着一个人，怪不得脚步不稳。
　　她背着的是个男子，这男子浑身是血，昏迷不醒，一看就知道伤得很重。第一笔生意就要见血，真是不吉利。
　　心里虽是这样想着，裴寂还是站起身来迎客。他正要询问，却被女子抢白。
　　“你这里什么都卖？”
　　语气急切，夹着仓皇。裴寂也不恼，开口间语气依旧温和：“正是。只是不知姑娘欲购何物？”
　　女子打量他一番，似是不信店老板竟如此年轻。她张口，说出的是裴寂意料之中的话语：“我要买他的命。”
　　意识到这话似乎有些歧义，她又忙解释道：“他受了伤，还中了毒，求你救他，多少银钱都行！”
　　裴寂轻叹了口气，将男子扶到里间的软榻上：“与其在我这买卖，不如去寻个医师。”
　　“这毒没有解药，况且...”女子话说到一半，不知为何梗住了，没有说下去，而是重复道：“我真的有银子！”
　　裴寂没有回答。
　　她顿了顿：“还是说……你也救不了他？”她的脸上一片死灰，像是失去了最后的希望。
　　“就算是死人，我也能救活。”
　　“那为何……？”
　　裴寂解释道：“我的店不收银子，只收世间奇珍；”他见女子面露难色，又补充了一句：“阳寿也可算作宝物。”
　　女子一愣，立刻道：“那便用我的阳寿换他的命，可否？”
　　裴寂笑了，但并不让人觉得是在嘲笑，像是长辈面对不懂事的孩子的无奈而宽容的笑：“若是要用你的性命换呢？”
　　“那便以命易命。”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这句话似乎让裴寂有些惊讶，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我是个生意人，不愿亏本。救他应当要十年阳寿，而你……还余下八年零四天。”
　　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轻轻身上却有这么多暗伤，以至于寿元无多，真是可惜了。他暗想。
　　女子听这店主竟然开口便断出自己阳寿，心中又惊又疑，但她来不及想那么多，不等裴寂开口送客便咚地一声跪下：“求您救他！”
　　裴寂正要谢绝，却见女子俯身，对着他重重地磕起头来，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磕在地面上，在闷响中洇出一片暗色。
　　眼见青砖上的血印不断扩散，裴寂有些无奈地扶起她坐在桌边，递过一方白净的帕子，倒上一盏刚沏的茶：“你这是做什么呢，生意有生意的规矩，达不到便应当作罢，何必如此纠缠，伤了自己。”
　　女子不言不语，一副要拧到底的样子。裴寂看看她冻得发紫的脸，又从房间里找出一个小巧的暖炉点上递给她：“这样吧，我救他，你告诉我自己的故事，就当是补了这两年阳寿。”他说着开始探查男子的脉搏。
　　女子这才松下气来，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艰涩地开口：“我...叫长安。”
　　“长安？”
　　“对，长安城的长安。”

作者有话说

　　以主角的店铺串起的一个个短故事，故事间可能有联系，也可能没有。
女主要过几章再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