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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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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c怪我
王宽最后一次见到裴景是在朝台寺,王宽记着那日香客很多,阳光又刺眼的很,他往后头瞅了一眼捧画的书童有没有跟上来,等他再次回过头就看到了裴景。
她被侍女扶着小心翼翼的跪在蒲团上面,双手合十眉眼紧闭虔诚的磕了头又念叨了几句。
神佛下跪着的女子连眼睫都被镀上了金光。
然后她被侍女扶了起来,垂手理了理裙摆搭着侍女的手抬脚迈出了门。
裴景在台子下面看到了王宽,她朝他点了点头,拉着侍女转了身走上了另一条路。
裴景的裙子很好看,一看就是丝锦阁新打的版式,阳光下头一晒就能发出珠玉般的光。
烟火气太重了,王宽受不住,他觉得自己眼眶发酸脚步发沉一句话一个动作也不能做出来,他就那么看着裴景远去,看着那道光闪出他的视线,再也不见。
“佛家讲因果,弓一开就此不能回头,便是万劫不复也不能。”
裴景自瓢泼夜雨中醒来,她下了床便看到还没关上的小轩窗,雨水顺着没关上的窗边流了进来,滴满了王宽放在窗边的砚台。
裴景伸手去关窗没想到衣袖带翻了一旁的笔架,狼毫笔跌进了砚台上乍开了一圈极淡的墨色水花,水花落下就染透了桌面上的所有纸张。
雷声来的巧,一声轰雷惊得裴景抖了一下,白色闪光撕开黑夜照清了满身血水的王宽。
王宽身上没有伤口裂痕,他没有受伤,他手上提着一把刀和一个布兜。
刀上和布兜里留下鲜红的血液又被大雨融散,在王宽脚底下开出一片血池。
雨过天晴后空气里都是草木的青涩味道,裴景给王宽下了一碗面,她给王宽端完面之后转身去往橱柜拿过一双筷子,她问他“今日没有早朝吗?”
裴景将筷子递到王宽手里便做在了他旁边,王宽一手执筷吃面一手包住裴景的手轻轻抚弄。
“今日休沐。”
裴景抬头看了一眼屋外,昨晚的所有痕迹都被太阳晒了个干净,就好像大雨不存在,也没有夜归的王宽和满地的鲜血。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王宽决定从仕的时候曾经问过裴景的意思,那时候裴景满眼温柔的给王宽理着领袍,她的眼睛里包含着深情又带着如同小鹿一般的纯善灵巧,她说“王大哥怎么样都好!”
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王宽会经历什么,也不知道未来的路他们要怎么一起走下去。
支离破碎之前总会有征兆,骆驼死之前也不知道稻草到底是什么样子。
从仕之路王宽走的很顺畅,那日他被封为侍郎归府的时候给裴景带了一个坠子,圆润的珍珠配着金丝线别致的很,珠子一颗一颗的挨着,金丝线打股再以匠人高超的手艺的编成一个坠子,那些珍珠好看极了,在月色下能泛出异色的光。
王宽亲手给裴景系上然后在月光底下亲吻了他的姑娘。
姑娘嘴唇很软,就像是最好最甜的糕点,姑娘脸颊很红,就像是枝头开的最艳的桃花,姑娘甚得他意,黄金万两也不换,天涯海角也不离,这个姑娘就是他这辈子的光。
“多情自古伤鹊桥,万般星河不照月。”
裴景有时候觉得自己多事,怎样不好偏偏是夜里睡得浅,有个风吹草动便能醒,以前王宽在的时候还能哄着她入睡,可近来王宽忙的很,就连入了夜也总有同僚来拜访。
那夜一如往常,许是没有月亮显得风里总夹带着寒意,她翻身下了床想给王宽送上一个手炉,又想着有同僚在不如多捎上一个。
然后她就听到了王宽的话。
“西夏虎视眈眈,不如我们重启车行炮的计划,况且米禽牧北依旧对赵简念念不忘,不如我们联合赵简给他送上一刀。”
“车行炮可以,但是赵简的事情难免元仲辛会顾虑,西夏铁骑攻不入我大宋,倒是现下朝堂变化太快,若不出手制止难免会外忧内患,户部那边还是要今早换成我们的人。”
手炉里的热水太烫,裴景来不及换手手指尖就被铜壁传来的热意烫红,她只觉得屋子那个人她不认识,可那声音那脸明明她熟悉不过,怎么那些话说出来就不是他了呢?就好像那时候的陆掌院,百般算计棋布满局,令人心生寒意。
窗外传来咣当一声,王宽示意同僚不再出声一个人提着刀迈出门去。
他没瞧见什么,只有两个手炉在地下来回打转,手柄的摔的四分五裂。
“世人求长生,我求爱人归故。”
那日之后裴景就常往寺庙跑,有时候她会看着大师们诵经,有时候也会一个人跪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慢慢讲话。
“菩萨在上,我不求长生,不求荣华,只求,心上人像以前一样。”
后来日子久了,她便不说求爱人似故了,她只会说一句。
“以我诵经减少杀孽,平平安安。”
她不说给谁求,不问如何求,就一个人跪在佛像前,头顶金色大佛求着祛人血气。
那本是个日头极好的一天,裴景拎着两包栗子酥回了府,王宽坐在院子里等她,他品着茶看着裴景侍弄了很久的花,花开满园岁月堪称静好。
王宽瞧她进门便朝她招手,示意人过来同他一起看着满园芬芳,裴景将栗子酥放在石桌上就握住了那人递过来的手。
她好像很久没有和王宽有这样的日子了,阳光下两人牵着手的日子都能被期许已久。
茶喝了两盏,王宽先开了口
“过几日,我送你去龙泉府游山吧。”
裴景没有说话,她脱开王宽的手站了起来。
“所以王大人,现在连我都开始算计了吗,这次去龙泉府跟那时一样吗?需要多久找到渤海人?又要我扮演什么角色呢?是女官还是医女?”
裴景就那么看着他,眼圈泛红,整个人都在抖,她不敢闭眼,她现在只要眨眼间闭眼那一刻就能想起当初她北上赴辽的种种,是无尽的黑暗是鲜血的屠戮是孩童的呼喊还有风里带来的说不清是牛羊还是血液的腥膻味。
“小景,你听我说,先下局势不稳,龙泉远离京都,那是你最好的立身之处,我不会害你也不会要求你做什么,你.....”
“那我便想来问问一王大人,您当初说的君子立身是哪种立法儿?是为了朝堂算计挚友还是为了朝堂渐生暗枝?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跟掌院说的话?黑暗里行走的人心里更应该有光!你的光呢?你问问你的光倒是灭了还是堕入黑暗再也不见了?”
她扯掉腰间坠子朝着王宽扬了去,珠子脱开金线,一颗一颗随着裴景的抛开再也不能连在一起,它们有的落入尘土,有的打在王宽身上再跌下去滚入角落。
裴景没有说话,她攥紧了手心指甲刺破掌心皮肉,可她没感觉倒疼偏偏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转过头一路小跑到门外,她站在王府门口看着来往行人和马车。
她突然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手心的疼痛开始蔓延到手腕,然后她张开手看着一手的血,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的砸下来。
离开了王宽,走出了王府,她才敢哭出声来。
她后来到底还是去了龙泉府,王宽真的没要她做什么,是她自己想走的。
游山一别,当是不见。
“不苦。”
王宽倚在酒馆二楼外廊处吃酒,他手边是一盘莲子,莲子没有剥皮取芯,就那么一个一个紧挨着挤在盘子里,由着王宽吃酒的空档捡起一个塞在嘴里。
书童气喘吁吁的抱着画卷跑上来,他瞧着自家主子迎风吃酒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上前。
“大人,户部那位的罪证在这卷轴里了。”
王宽没看那卷轴挥了挥手继续喝了一口酒吃了一个莲子。
书童看不清他眼中神色,倒是问了一句
“大人,你这么吃不苦吗?”
裴景半边身子的重量全部倚在侍女身上,说实话她太轻了,比王宽送走她那年轻了不少,侍女要是不拉着她便会觉得风来时她就要飞走。
裴景终于是进了轿子,轿子快起的时候侍女想把帘子盖实裴景却撩开了帘子。
“若有人问便说是破镜不需圆,青山不想见。”
“大人,不苦吗?”
“不苦。”
王宽咽下最后一口酒,吞下最后一个莲子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