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诺桑

1、第 1 章

　　那天，广场上下着很大的雨。她站在小铺的屋檐下，看着广场上匆忙奔跑着的人们。天空是灰蓝色的。她穿着一件粗布T-SHIRT，裤子很大，裤管几乎要拖到地上，穿着凉拖的脚瘦弱苍白，脚指甲上涂着向日葵般的金黄。她漫不经心地望着这个雨水中的世界，眼神疲惫恍惚，体态轻盈，简直如同少女。
　　她望着这个世界，伫立在这场大雨之外，清冷落寞。一瞬间她眼前闪过无数纷繁的色彩。天空。云朵。太阳。河流。烟火。猫。清茶。父母。亲吻。她感觉自己正坐在一列快到终点的列车上，以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姿态聆听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自己在车窗上的影子。那里面面目模糊。
　　刹那间一切幻觉都归于无。她终于渐渐清明，眼神有了焦距。我们因此得以看清她的脸。一张素颜，瞳孔极黑。皮肤粗糙干裂。整个人却有一种无以言喻的落魄美感。
　　始终是独自一人。她持续着自己毫无目的的观望。而后在滂沱的大雨里，另一个人出现了。
　　清瘦的。穿着亚麻白衬衫。
　　男人。

　　——你回来了。
　　——恩。
　　——……还画画吗？
　　——已经不知道，该画什么了。
　　她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笑着说出这句话。男人仍然像以前那样，天真如幼童，一瞬间便涨红了脸，仿佛自己说错了话似的。她注意到男人频繁敲打着桌面的手指，无名指上带了一尾细雅的银戒。
　　几秒钟的沉默。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道：“结婚了啊。”
　　明明应该是问句，不知为何到了末尾却有了叹息的意味。不知所以的叹息。男人似乎不知怎么回答，只是反反复复地摩擦着自己的戒指，而后附和了一句：“……结婚了。”
　　她抬起眼来，看着他。喉结。下巴。嘴唇。眼睛。她看到他瞳孔中自己的影子。瘦弱幼小，如同正在溃败的花朵。她发现他也在看她，目光安静温柔，略带痛楚。
　　他抬起手来，穿过两人间的时光抚摩她细碎微黄的短发。她听到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他叫她。柒。
　　柒。

　　在那个时候，他一直叫她柒。
　　那个时候她沉默，孤僻，不和群。成绩优异，但总是缺课。而他是班长。有一次她又缺课。老师让他去她家叫她上学。他按着地址穿过肮脏狭窄的小巷来到她家门口。门没关。他听到里面不堪入耳的骂人声与激烈的殴打声，站在门口不知所措。这时她出来了，额头上被明显地划了一刀，鲜血大股地涌出来。她抬眼看他，问：“有钱吗？”
　　他一时没听懂。
　　“有钱吗？”她又问了一遍，沙哑的嗓音冷冷清清，“我大概要去医院。”
　　他叫来出租车送她去医院。伤口被缝了五、六针。她从手术室里出来，看到他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大约是黄昏，医院里很喧闹，到处都散发着药水的味道。某个破旧不堪的门板后面传来女人嚎哭的声音。他们俩各自低头看着脏乱的地板。“钱。”她说，“我大概一时还不了你。”
　　“不。没关系。”他低头看她额头上的伤口，犹豫了一会儿，“要不你现在去我家吧。”
　　她跟着他去了他家，在他家门口时很小心地弯腰把沾满泥浆的裤管卷高，才穿上他递过来的拖鞋。他烧饭给她吃，在空房间里铺好床铺。她睡上去，闻到肥皂的清香。第二天她起来，看到他在桌上留的字条。清瘦干脆的字迹。他让她好好休息。
　　她一整天呆在他的书房里，翻阅他的书籍。一直到他回家。他买了菜，烧饭。吃完饭他们一起看影碟，彼此沉默，偶尔会自言自语。中途他离开去做作业。她在沙发上睡着。
　　那晚她没有离开。
　　后来，她就这么留了下来。帮他一起烧饭，打扫家务，而后一起上学。他们不问彼此的过往。有时他只是反反复复地叫她。柒。柒。
　　那时，他们只是两个迷失在自己国度里的孩子，说不清是谁需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