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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梦幻泡影 在你们眼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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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一个月就过去了。因为是双生子,我的肚子已经如正常孕妇四五个月般大小,坐行都渐渐有些不便。
只是我的身体越来越差,就算大夫尽心调养,好药材也一碗一碗地往下灌,仍是止不住颓势,大夫每次诊脉后都摇头叹气。我心中明白得很,但一想起因我的缘故这两个孩子终究留不住,便心如刀割,饭也吃不下,觉更睡不着,结果孕妇常见的丰满是没有,全身只有这个肚子凸得厉害,小平笑话说,好似揣了个皮球在怀中。
这日我起床后走到院中晒太阳,却无意中听见赫连心的屋内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避开,虽然说起来是被软禁,但赫连心待我着实不错,再说我也不想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刚转身,就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不由得住了脚步。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放了她?”这是那野蛮人的声音。
“我的意思是,扣着她又有什么用?”赫连心顿了一顿,声音柔了些,“你也瞧见了,她……时日无多,肯定是想要见一见君无极的。”
我身子不由得一震,未及细想又听那野蛮人说道,“见了又有什么用?反正她是活不了的,君无极若是对她有情,见了是徒增伤心;若是对她无情,那岂非让她死得更快?心儿,你总为这些不相干的人劳神。”
咬住唇,我低下头,抑住叹息,伸手摸了摸肚子。
好一会儿才听见赫连心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她少些遗憾。我看着她,就禁不住想到小意——若今日是小意身在此种境地……皇甫,哪怕是让她……”
她后面的话我却未听进去,因为她喊出的那个名字惊得我差点儿站不住脚。是了是了,以前君无极也提起过这个名字。她喊他皇甫,难道就是我唯一知道的那个皇甫?皇甫峻一?但皇甫峻一我见过,并不是野蛮人的样貌——难道说易容术在此处十分流行?人人都有这手功夫?只是那皇甫峻一是东绥的将军,怎么又会和西平女王有瓜葛,出现在此处?
我满心怀疑,再凝神细听却只听了个话尾。
“……他说有转机,你就信他?”
野蛮人没做声,只听见衣服窸窣,然后赫连心又说道,“有时候我问自己,是不是真的发了疯迷了心,这么多年来费劲心机追逐的,难道只是一个幻影么?也许君无极说得对,他们说得都对,小意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不会的。天枢先生说过,她还活着,且与这鄞山宝藏有莫大关联。咱们苦心布置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一日?再过十几天,你与小意便能一家人团圆了。”
听到这里,我又是一阵惊讶。原本我还奇怪,赫连心这样的女人,怎样也不像是图谋宝藏的人,原来是为了她那个妹妹。只是这其中还有神算天枢的事?他既然和北靖王室有渊源,又怎会给他们找了西平这样一个大麻烦?这宝藏的事,难道参合的人的人越少越好吗?
我在这里暗自寻思,那边厢却也一言不发,最后是赫连心轻声叹息,“但愿如此罢。也不知叶夕他——”
“谁在外头?”野蛮人忽地喝了一声,赫连心的话戛然而止,我一愣,还未及转身,胳膊就被一把攥住,凌厉的掌风已然扫到了面前。
“皇甫!”赫连心大叫一声,我怔怔地瞪大眼睛看着停在面前的手掌,不由得后退几步,脚下一滑,跌倒在地。
赫连心惊呼着抢上前来,“你怎样了?”
我慌忙伸手去摸肚子,“我不,不知道。我没有感觉——我流血了吗?孩子没事吧?”
她低下头摸了一阵,似乎松了口气,“没有,没有流血。但还是让大夫来瞧瞧吧。”
我点点头,由她扶着慢慢站起身来,这才看向一旁的野蛮人。
他一直冷冷地瞪着我,此刻见我看他,冷哼一声,“看什么看?没杀了你已是手下留情。”
没等我开口,赫连心就说,“你出手也忒重了。十六有身孕,若真是出了事——”
“她这不是好好的么?再说,她这孩子也活不了多久了,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听了这话我终于是没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先是黑色的药汁,然后便是红色的鲜血,虽然没有痛感,头却一阵阵发晕,不多时衣襟已全染红,身子不住下沉,再也无力抓住赫连心的手。
她怕是吓坏了,连声说,“你这是怎么了?”
我哪里说得出话,费力摇头,伸手想捂嘴,却连抬手的力气也没有。
“皇甫!你还站着做什么!”赫连心大叫,但在我听来声音却变得越来越遥远,最后几乎是被淹没在一阵啸叫中。
恍惚中,有人将我横抱起来,我绝望地想摸一摸自己的肚子,却终于失去了一切意识。
这个梦。
我记得这个地方。繁花似锦的花园,好似永远不会逝去的春天。
我呆呆地站在花丛当中,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
以前我也来过。但这次我是独自一人
我已经死了么?神算天枢说过,没有另一个叶红袖来一命换一命。说了那么久的死亡,就在此刻?
“十六。”
我一惊,四下望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人。但这个声音——
“十六,他们都说你听不见。但我不信。你看你,睡了这样久,就是不肯睁开眼睛看一看我。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知道,我一向最听你的话,一向都是你照顾我。现在你躺在这里,一动不动,我好害怕。”
我怔了一下,抬起头望向天空,那声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说对不起,不喜欢看我哭哭啼啼。但我真没用,我做不到。我除了向你说对不起,除了哭,又能做什么?于……他来过,你知道的,对吗?他终于明白自己该怎么做,我真高兴。等你醒过来,一切都会和从前一样,你会幸福,比从前还要幸福。你就别再继续睡下去了,好么?只要你醒过来,求求你醒过来……”
话音渐渐散去,我却呆若木鸡,难以置信地瞪着澄澈的天空。怎么会是她的声音?怎么会是成婉儿?她是在同我说话?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睡了这样久——难道这一切都是我的梦境么?叶家,君无极,赫连心,沈渊,钟越,都不是真的?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肚子,却什么也没摸到,低头一瞧,腹部平坦。再摸摸自己的脸颊,惊讶地发现触觉似乎恢复了,面部光滑,连额头那个旧伤疤也不见了。
原来这一切真的都是梦么?我并未真正遇见过这些人,也并未有过孩子?
念头一起,眼前的花丛随风轻摇,竟然从中分出一条路来。我似乎听见心中有个声音轻轻说,快走过去,走过去便好了。
我略一迟疑,还是迈步朝前走去。这路似乎颇长,但却很是平坦,我脚步轻快,心情也愈发愉悦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蓦地伸出只手,将我拉住。
我回头望去,“李半仙,怎么是你?”
站在我面前的,竟是神算天枢,也就是我所认识的李半仙。
“朱十六,你不能再往前走。”他笑眯眯地说道。
我摇摇头,“不,这只是我的梦境。我并不是真正认得你。我要走了。”
“错了,你当然认得我。这里也不是你的梦境。”他望了望四周,仍旧笑着,“你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我是来带你回去的。”
“回去?”我重复一声,疑惑道,“回哪里去?”
“回到有君无极的地方。你忘了他么?”他走近一步,手未有一刻放松。
君无极?我皱皱眉,“他也是我的梦境。世上并没有这样一个人。我不和你走,我要回到——回到现实中,回到我的世界中去。”
“又错了。君无极当然是有的。他是南安的雍王,是你孩子的父亲,是你放不下的人。你难道不想回到他身边?”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婉儿说——”
“你记错了。哪有什么婉儿。那都是久远的事了。你快随我来,他们都在等你。”
我有些糊涂,但见他满面笑容,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相信,便乖乖点点头,打算跟着他往回走。
但偏在此刻,成婉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十六,我求了你这样久,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应我一声?我知道自己不值得被原谅,但你也要想一想伯父。我记得你以前总说他只忙生意却不看顾你,但现在你若是能看到他,就知道他是多么地爱你。伯父每天都陪着你,十六,这些日子,他老了许多。如果没有你,伯父又该怎么办?你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听到这里,我立时又清醒过来,一把推开李半仙的手,大声道,“你骗我!你才是假的!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找我爸爸!”
李半仙猛然色变,笑容尽褪,“你若是回去,就再也见不到君无极,你那两个孩子也决计活不了了!你自己想想,你舍得么?”
也不知是怎么地,我只觉得腹部一阵坠痛,低头望去,讶然发现肚子又是圆滚滚的。那两个孩子又回来了。我伸手摸了摸,掌心处传来一阵微小的动静,似乎是有什么在里面踢了我一脚。
我大为震动,全副心思立刻转移到这上头来。“这是——我的孩子?”
“不错。这是你和君无极的孩子。你也摸到了,他们是真的。”
说着,李半仙伸出手来,“快跟我走。”
我不再迟疑,即刻抓住他伸过来的手,随即感受到一阵巨大的吸力。身旁的一切全部变黑,淡去,我脚下的土地也全部消失掉。乍然失去重心,我尖叫一声,下一刻却发觉自己落在了实地上,眼前的黑暗陡然散去——
我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人。
他脸上并没有惯常的温和,似乎更像他本来的面目,冰冷。
对了,就是这个词。他们这样地不同。君无极令我触摸到暖意深沉,但眼前的他,冰冷如雪山冻泉。
钟越来了。
“你可听得见、看得见?”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开口问道。
“我——这是,在哪里?”我费力地反问了一句,试图转头看看自己的所在,“你怎么,在这儿?”
“你昏迷之前在哪里,此刻也就在哪里。”他的视线下移,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至于我,是受人之托而来。”
我立刻想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却始终无力,“叶夕他,他也来了?”
他反问道,“你如何知道是叶夕?”
我不由得仔细看了他一眼,才慢慢说道,“怎会是别人?但我不明白,你——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他长长地望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病重,我自然要来。”
我叹息一声,“别装了,我问的是,你是一国之君,为何要亲自来做这些事?”
他终于露出几分意外的表情,随即又是了然,“是他告诉你的。”
我有些厌倦这来来回回的车轱辘话,继续说道,“叶夕,赫连心,还有王爷,我想我都大约明白了几分。只有你,你是为了什么?宝藏?霸业?犯得着你亲自出马?”
钟越并未回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我皱皱眉,却还是回答,“我没有痛感,所以不打紧。”
他略点了点头,又问,“现在如何?”
我不明所以地望着他询问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回他的表情软化了下来,放低了声音,“我有件事,想要告诉你。”
我心中一突,想要说话,却觉得嗓子眼堵着,一时竟发不出声。
“朱十六,”他先唤了我的名字,然后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更轻了,“孩子没有了。”
我大约是叫了一声,或许没有,但真真实实地感觉好似一棍打在了头上。过了好半晌,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让我摸摸。”
他顿了一下,轻轻掀开我的被子,拿起了我的手,放在了我的腹部。我虽然没有感觉,但此刻却看得清清楚楚。
本来凸起的小腹已经不见了。曾经感受过的微微胎动,也消失了。
我浑身颤抖起来,想要移开手,但却提不上一丝力气。
“太快了,”我喃喃道,仍旧觉得这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没道理,没道理。他们会动,大夫说,他们还很健壮。怎么会?为什么?那我呢?我怎么还在这里?我什么时候可以死?”
钟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悯意,唇角却微微上扬,笑道,“朱十六,你不会死。”
我死死瞪着他。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不会死”?若是我不会死,那孩子怎么会——这根本说不通。
蓦地,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我不知从哪里生出力气,猛然攥住他的手腕,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哑声道,“你——你们,你们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你们是不是——叶夕呢?赫连心呢?李半仙呢?他们在哪里?我要见他们!”
说到最后,已是近乎尖叫。内心的惊恐与绝望愈发汹涌,我害怕那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不愿也不能相信他们真对我做了这样的事。
钟越,或者说君无忌,任由我抓着他,却并不言语。
“钟越,”我死死地抓着他,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君无忌,难道我连问一问的资格也没有?就算我是个工具,是个傀儡,就算你们能对我为所欲为,难道连个答案,也不能给我?”
他把我的手拉开,低声道,“是啊,你不过就是个傀儡,是个工具,又何必问那么多?大多数时候,答案只会更伤人。”
我浑身发冷,痛恨自己此刻的软弱无力,也痛恨他的冷酷无情,“我要见叶夕。”
他扬了扬眉,没有开口。
“让我见他,”我继续说道,强抑住胸口那越来越教人窒息的疼痛,语调平板,“你拦不住我的,你知道。而这一次,我保证,你们再也不能把我带回来。”
有人进来了。
我没想到要这样久。或者只是我的错觉。我躺在床上,双手紧握成拳,恐惧与愤怒交杂的情绪似乎变得麻木,但我知道,那是微弱却灼热的火焰,只要一个引信——
他在我身边坐下。
我听见自己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没有回答。
我慢慢地转过脸。他并没有看我,他虽坐在我身边,眼睛却望着别处。
“叶夕,”我唤着他的名字,模模糊糊地问自己,最初的最初,为何会对他生出信任与情意,为何会不肯承认,自己真的不过就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我在问你,叶夕。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你把我拖到这里,费尽心机地利用我,伤害我——但,为什么是我?”
叶夕好像是笑了笑,但开口时却声音平稳。
“你是天女。”
顿了一顿,他继续说道,“十六,你还活着,这就够了。将来——将来还长。”
那么我没有猜错。他们果然是用我两个孩子的命,换了我的。就像他们对叶红袖做的那样。
“你们怎能这样践踏生命?”如此残忍,又如此轻易,“在你们眼中,人只分有利用价值和没有利用价值两种,是不是?”
好半天,才听见他说,“你不同。”
“我知道,我是最有利用价值的。”我木然地答道,“你滚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他迟疑了一下,握住了我的手。我既无感觉,也没有力气挣开。他想做什么,都无所谓了。
怎样都好。我不在意了。
我从前的好奇,忧惧,疑虑,全部烟消云散。反正从头至尾,我根本就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利,只能任人摆布。连自己的孩子,也无法保全。
“十六,”他伸手把我的头发拨到一边,望着我的眼睛,“你莫这样。都会好的。”
我瞪着他,却并未看他。
“我能救你,我只能救你,”他又说道,“我救不了你们三个。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我知道无论如何,孩子是保不住的。但为何最后是我活着?这不对,这都不对。我根本不想活,但我想要我的孩子活着。而这些人,他们可曾问过我一句?
他忽然扣住我的下巴,阻止了我的进一步动作,“十六!”
我不知道自己咬到什么程度,但看见他眸中惊恐已足够。我并未说话,但眼神已经明明白白地透露出我的意思:你们费尽心思让我活,我却绝不再让你们得逞。
他掰开我的嘴,查看了一下,松口气,露出疲惫的表情。
“十六,我知道你不好受,”他慢慢说道,我别开脸,不愿再看他,“只是你不能死。我——我说了,将来还长,你想一想……他,君无极。你想一想君无极。”
君无极。我大约是颤抖了一下。这名字令我心底那簇火焰猛然升高。
他竟然同我说君无极。他以为我会为君无极委曲求全么?到了今天,到了此时此刻,在他们对我做了这样的事之后?
“我并不是想威胁你,”叶夕沙哑的声音渐低,最后却是无比清晰地说道,“他想见你,十六。”
我一动不动。他是谁?君无极吗?他不可能会在这里,就算他在——
“君无极在这里。”他伸手把我的头转了过来,一字一句地说,“他就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