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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2010年8月,我们家搬到新区,彼时我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正处于脱缰野狗状态,父母做点小生意,卖卖衣服什么的,年前最忙,其次便是暑假。白天新家除了我连个会喘气儿的都没有,甚至没空调,我是不可能呆得住的,仗着高中憋了三年的一股蛮气儿,顶着毒辣太阳四处瞎窜,西天泛红星星冒头才往家赶,爸妈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自然骂不着我。
      我最爱凑的俩地方,一个是后巷紧里头的黑网吧,一个就是网吧旁的小卖部。网吧不必说,有空调,跟高三同学一块打打CF,男生骂我菜,还嘻嘻哈哈说以后别带女生来了,我就踢他们几脚,退出游戏追剧。
      但有时,网吧抽烟的太多,熏得我头昏脑胀,再加上怕被我爸闻出烟味狠骂一顿,就不得不悻悻提早离开,默默在心里跟网管小帅哥生离死别,回家前再在小卖部买两根冰棍儿,吃着吹够了空调再走。老板娘人很不错,也健谈,管我叫小美女,有时还会塞给我几片黑色包装的话梅糖,让我坐在小板凳上吃冰棍儿。没生意的时候跟我唠嗑,说她婆婆怎样古怪,说她丈夫死懒,连店也不看。
      我是很喜欢听她讲她婆婆的,大概是因为每个人心底都有那么点儿窥私欲,她婆婆又是个极品。但毕竟是家事,人家也不可能跟我说太多,翻来覆去大抵也都是老年人的扣扣索索和收集癖,我转眼就忘,可有件事我一直记着。
      老太太怕水,也不对,应该是怕大雨和河海之类的吧。
      “下雨了她是坚决不出门的,有伞也不出,劝不动。平时看见宽点的河也跟魔怔了一样,走不了道。”阿姨点着唾沫数零钱,头都不抬,旁边站了两个小学生拿着辣条眼巴巴等她结账。
      等她终于打发走了那俩小孩,又在柜台后翘腿坐着,摆了摆玻璃柜台里的烟,抬眼朝我笑“来一包不?”
      我知道她是戏弄我,当然不会真拿出烟来,便打定主意不理她,追问“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怕水呀!”
      她撇了撇嘴,“这谁知道。”
      我想老太太澡还是会洗的,有时她儿媳妇骑三轮去进货,她会看店,我从她身边经过也从没闻见什么怪味儿。不过话不多,找钱慢悠悠的,顶多掀着松弛的眼皮对店里偷偷往兜里塞辣条的小鬼大吼“一块五!”
      老东西算账倒是很清楚。
      但我确实没在雨天见过她,有几回下了雨,我在店里看见的不是老板娘就是她那“死懒”的丈夫。他找钱几乎没有一次对过,身上一股酒臭,我很不喜欢他。
      自那日听说老太太下雨不出门,我就格外留心了。确实在路上碰见过几次,可都是艳阳高照的时候,她把脸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黧黑粗粝的枯手,挎着个看不出颜色的脏包,包鼓鼓囊囊。有时候她还会提个塑料袋,里面两根蔫黄瓜,或三个西红柿。
      我还跟闺蜜吐槽过这老太太怕是溶于水,不成想没多久竟在雨天里见着老太太了。
      夏天这雨,说来就来,我出门时还是一片白茫茫的闷热,眨眼间云就聚起来了。我还是今年头回见着这么黑的云,不由得驻足观赏,一会儿就被劈头盖脸的雨点砸到怀疑人生,只能把去网吧的行程延后,抱头往家窜。边跑边打量路边想找个地方暂且一避,老太太就这么撞进我眼里,吓得我一趔趄。
      积水打着旋儿往下水道灌,下水道通着旁边的护城河,河水已涨了不少。老太太站在下水道边,全身湿透,失魂落魄,恐怕下一秒就得栽进河去。
      这种时候不可能装没看见,我咬着牙走过去,让老太太抓紧我胳膊,把她搀了下来。
      她连声谢谢也没说,只死死瞪着我,浊黄的眼珠竟迸出骇人的光来,铁钳般的手扣紧了我的手腕,皱巴巴的嘴蠕动着:“接……”
      “什么?“我嘴上这么问,心里却巴不得赶紧离开,压根不关心她说了啥,想着人也到安全地方了,就开始跟她那只鸡爪似的手较劲。好不容易把自己扒拉出来了赶紧离开,她这回没拦我,我拔腿就跑,头也不回,但感觉那让人浑身发毛的目光一直追着我。
      那天雨也确实大,好在晴得也快。隔天我又经过那个下水道还心惊胆战,想着会不会再碰见她,现在我胳膊上还有她攥出来的紫印儿呢。
      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见过她。甚至老板娘一家也搬走了,原来的小卖铺变成了文具店。
      “说是家里老人快不行咯,”文具店店长懒洋洋的摇蒲扇“本来合同还有两年才到期,老板娘想再干两年,她丈夫不愿意,听说还大吵了一架。”
      说实话,我实在想象不出来那癞猫似的妻管严丈夫怎么跟老板娘吹须瞪眼。
      老人多半就是鹰爪老太了。这么一想,我心里确实也不太是滋味儿。想来怕水不过是老人谨慎罢了,雨天路滑,跌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如果她真是在回家路上发生意外——
      其实也跟我没什么关系。
      无亲无故的,她的安危并不是我的责任。
      话虽如此,每每路过那个下水道,我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直到天渐渐凉了,我也快开学了。
      天晴得总是很好,高高地飘着云。这天,我站在护城河边,定定地看着下水道口。
      被水沤烂的枯叶下,隐约能看见一小块布料。我觉得那布料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费了半天劲用树枝勾出来,赫然发现是老太太的布包。
      布包上裹着一层泥和垃圾残渣,我蹲在路边,笨拙地用树枝蹭掉泥巴。柏油路油黑发亮,它就那么寒酸地躺在地上,像上世纪遗留下来的一个老笑话。
      我做了很大的心理建设,最后决定打开它。一边用树枝戳包上的皮绳,一边寻思着,包里有值钱东西的可能性极小,否则那家人不会不管不问。退一万步,纵使包里的东西价值连城,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将失物交给警察叔叔,能不能找到失主实在是个未知数——
      一把刀。
      暑热未消,日头正高,我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一个月前,有一个老人,就这样揣着这把刀,在热浪蒸腾的闹市区走过,在熙熙攘攘的店铺前走过,在我面前的人行道踽踽独行。
      她就这样揣着它,看刚下辅导班的孩子们吐着幼稚的脏话在她眼皮底下跑过,又揣着它去菜市上和小贩讨价还价。
      我的腿木住了,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布包里除了刀,还有个放零钱的小皮包,大概年龄比我都大,皮子被磨了个干净,露出的瓤也被盘出一层油皮儿,拉链还坏了,吐出一沓被水泡糟了的零钱,像一条发霉的舌头。
      午后时光安谧,往来行人并未注意到在下水道旁风中凌乱的我。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打死我也不会打开这个包!
      震惊之余,我瞥了一眼那差不多和我小臂般长的刀,略微松了口气。
      刀刃上厚厚一层老锈,一碰就簌簌的掉。刀柄木制,用皮绳捆绑固定,那皮绳大概货真价实,木头刀柄都快烂裂了,仍被皮绳死死咬在锈迹斑斑的刀背上。
      这刀别说杀人了,杀鸡都费劲。但刀很美,刀身上弯,像一弧月。
      我收拾收拾自己支离破碎的心脏,又默默把那两样东西塞回包里。当拿起那把刀时,我看见刀柄上有几道歪歪斜斜的划痕,像是故意划出来的。细细端详,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丑得让人怀疑人生,我小学一年级画出来的字都比这强。
      “柯——卜——西——”
      这名字有点怪,可总觉得像在什么地方听过。
      恍惚中老太又被雨水冲刷进我脑子里,一手牢牢钳着我胳膊,褶皱纵生的嘴唇翕合着吐出了什么字儿。
      后来我回想,觉得那老太十有八九是回光反照,又把我错认成什么人了。
      生老病死,避无可避。
      她确实有过故事,或许惊天地泣鬼神,或许平如镜淡如水,可与这故事有关的一切都已破碎在时光里,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我又重新把布包埋在河边,说不定明年夏天暴雨时会被水冲走,说不定道路扩建它又得以重见天日,然后被建筑工人随手扔进垃圾桶,抑或只是在泥土里与腐虫为伴,慢慢消弭。无论如何,我是绝对不会再挖开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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