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光》叫我易安大人

1、第 1 章

　　报道那天，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很多同学都是有两个以上的家属陪同而来，我拒绝爸妈的陪同要求，自己带着相机和证件跑来看分班大榜，顺便对着人群卡擦卡擦一通乱照，我走到哪里都带这相机，索尼最新款，算是考上振华中学的奖励。
　　红榜贴在围墙上，我不想和他们挤，就一直在外围等待机会。突然听见旁边一位大叔用人神共愤的大嗓门对着电话嚷嚷：“看到了看到了，和李主任说的一样，这次的确是分了两个尖子班，一班，二班，茜茜，杨杨和咱家小川都在二班.........”
　　电话那边的人不知说了什么令他眉头大皱，大叔对着带着电话提高了几个分贝大吼道：“谁告诉你一班必二班好的？”
　　我在旁边暗暗偷笑，无意间瞥到那个吼叫大叔旁边，还站着一个少年，个子高高的，瘦削挺拔，一直用尴尬的表情盯着地面，尤其在大叔反复强调尖子班时，他的嘴角无奈的微微抽搐。
　　肯定是没考上尖子班心里正堵得慌吧，我心想。然后举起相机，悄悄的把两个表情各异的人一起拍了进去。
　　终于广播大喇叭响起来了，要求所有同学按照班号排队，等待班主任开始大会。围墙边的人哗啦一下都散了。我趁机移动到墙边，直接绕开前两个尖子班，从三班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由于过分关注，挪到五班红榜前时，我与一个男生结结实实的撞到一起，我的颧骨直接磕到他的肩上，疼的我当场就蹲下哗哗淌眼泪。好半天我才泪眼模糊的抬起头来，男生挺不好意思的伸手递给我几张面巾纸。仔细一看，竟然就是刚才被我照进相机的男生。
　　“同学，实在对不起。”他很诚恳的向我道歉，毛绒绒的寸头晃了晃。
　　“没事。”我摆摆手，继续看榜。很巧，我就在五班，“耿耿”这个名字写在第四行的正中央，很好认。更有意思的是，我右边的那个名字，竟然叫余淮。
　　耿耿于怀，有点好笑。
　　我自己就咯咯的傻笑起来，突然发现身边的这个男生也盯着红榜在笑。他被我盯得有点不好意思，摸摸后脑勺，指着红榜对我说:“这个人叫耿耿，和我名字连在一起，正好是耿耿于怀。”
　　我说：“哦，我就是耿耿。”
　　后来回想起来，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用“我就是xx”的句式对别人说话呢？
　　他张口结舌半天，然后才想起来，微笑着说：“你好，我叫余淮。”看这个男生，小麦色皮肤，小眼睛，笑起来眯着眼挺可爱；白T桖，牛仔裤，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个乖孩子。
　　我点点头，说：“以后就是同学了。”
　　他说:“是啊，以后就是同学了。”
　　我说：“今天天气好热啊。”
　　他说：“是的，好热。”
　　我又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啥了。他也沉默起来，好像因为每次都是我提起话题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然后，我们这两个有社交障碍的新同学同时尴尬的笑了笑。
　　每个班级都是男生一列，女生一列，看长度，人数不少。大家都谨慎的打量着新同学，队伍后面就是黑压压的一大片家长。
　　不小心打了个哈欠，特别充分的那种。余淮问：“昨天晚上没睡好？”
　　我用充满笑意的眼神看着他，“恭喜你，终于找到话来寒暄了。”
　　余淮翻了个白眼。我猜是这样，反正他眼睛太小，我也看不清楚。“我自己昨晚就没睡好。”他说。
　　“正常，我小学每次运动会前一天晚上都睡不着。只要第二天有大事，我就失眠。基本上这都是心理素质差的表现。”
　　他没说话。但是他在看我。
　　我装镇定，不到一分钟就失败。我刚说过，我心理素质不好。
　　“看你妹呀？！”我低声骂了一句。
　　他顿时脸红了一大片，“对，对不起，你刚说的几句话特别像我的小姑姑。”我怒视他，“现在，表，表情也像。”他结结巴巴的说。
　　这时，主席台上的副校长开始对着麦克风试音，“喂喂喂。”喂起来没完。我不甘心的地问：“我长的有那么老吗？”
　　他忙不迭的摇头，说，“我没说你们长得像。我小姑姑比你好看多了。”
　　最欠扁的不是这句话，而是他的语气。认真，无辜，且诚恳。
　　“我小姑姑也在振华。”
　　这回倒是轮到我吃惊了，“你小姑姑多大？”
　　“和咱们同岁，”他顿了顿，“你属兔还是属龙？”
　　我心里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我属虎。”
　　“哦，前辈。”他微微一欠身。
　　我无语，只能把话题拉回到他小姑姑身上，“你小姑姑也是新生吗？在哪个班？”
　　他沉默片刻，才轻轻叹口气，“一班。”
　　“厉害！”我完全不计较他刚才对我的不敬，“你小姑姑是个牛人呀！不过，你两同岁，为什么辈分差这么多？”
　　他板着手指头开始计算：“中考结束后我爷爷过六十大寿，其实我曾爷爷是她外公的大哥，所以她妈妈是我的姑奶奶.....不对，呃...我爸爸叫她妈妈姑姑，所以.....”
　　我脑袋里面的神经元已经被捣成一片浆糊。
　　“所以，你叫她姑姑？”
　　“那她叫你什么？”我笑喷，
　　“过儿？”
　　然后，她就把我晾在一边不搭理了。
　　主席台开始一片混乱。各个班级的家长代表开始上台抽签选择班主任，我百无聊赖的低头玩相机。
　　翻到大叔和余淮的那张，忍不住笑出来，歪头仰视身边臭着脸的余淮。也许是侧面的角度弥补了小眼睛的劣势，挺直的鼻梁和深坑立体的骨骼构架让他看上去远比正面好看。我想都没想，抓起相机就照，那一刻，阳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时机好的不得了。
　　然而，“卡擦”一声吸引了包括余淮在内的周围所有人的目光。我保持着照相的姿势和方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行为。
　　“你......”余淮面色尴尬。
　　“我....”我突然镇定下来，“同学，你让一让，挡我镜头了。”
　　他淡定的眼神戳破了我的所有伪装。
　　我们班主任是个刚拿业的大学生，教物理，叫张平。排队进教室的过程中就听到很多家长七嘴八舌的抱怨声，嫌班主任太年轻。
　　我突然很好奇，30年后，我也会成为这样为子女成天瞎操心，毫无逻辑和涵养的中年人吗？
　　我突然转过头去看余淮。教室的座位并没有分配，大家都是随便坐，很自然他又坐在我身边。那一刻，我脑子里有个荒谬的问题，这个男孩要是当爹了，跟儿子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轻轻叹口气。余淮转过头问：“你怎么了？”我大脑短路，脱口而出：“你要是当爹了，会是什么样子”
　　他满面通红，我也是。
　　沉默了很久，就在我尴尬的偏过头去看窗外时候，他突然认真的说：“保守估计，那应该取决于孩子他妈是什么样的人。”
　　我笑了，他如释重负的趴在桌子上。“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他半张脸贴在桌面上，转头看我。
　　“没有啊，”我辩解，“我就是突然很想知道我们大家几十年后的样子。”
　　他不再用鄙视的目光镇压我，眼神飘到窗外，好像开始认真思索起来。
　　“可能会像我们的父母吧，”我继续说，“毕竟是遗传嘛。”
　　余淮摇摇头，“那样多没劲。”
　　“什么？”
　　“我是说，人就这一辈子的时间，你前半辈子观看你父母的生活，后半辈子还要在模仿复制一遍———你亏不亏啊？”
　　我默然。
　　“不过......”余淮转过头来看这我，笑眯眯的，“你这女生真挺好玩的。”
　　张平敲敲桌子，开始讲话。他说：“欢迎大家来到振华，大家对这所学校有什么问题的话尽.....量不要来问我，因为我也是新来的。”我们笑，他也做出滑稽的笑容，幽默一笑。
　　他开始让大家记录开学时间，第一天需要上交的教材费班费学费、新生军训的安排....大家拿出纸笔刷刷的记，我用余光无意中捕捉到余淮写字的样子。
　　不知道这是不是尖子生的独特魅力。哪怕是一个其貌不扬的眼镜男，佝偻背，两眼无神，只要坐在书桌前开始写字算数，那种姿态就散发着一种专注的霸气，何况是余淮这种高高大大的清爽男孩。他略略低头，整个人被阳光和阴影一分为二，没有驼背，下笔如飞，字迹清隽。
　　我轻轻把相机打开，将照相机调成静音，刚要鬼鬼祟祟的举起到一半，他就皱眉转头看我，“你怎么跟狗仔队似的？”
　　“你能不能不要那么自恋？你以为你多好看啊？”我嘴硬。
　　“我怎么不好看？我不好看你干嘛拍我啊？”
　　前面的女生诧异的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我两赶紧闭嘴。我有点尴尬，而它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继续认真记录。过了不到半分钟，他突然无奈的说：“你愣着干嘛？我给你机会了，肩膀都酸了，你到底拍不拍啊？”
　　这回刚好班上都安静片刻，大班人都回头看我们。张平看见了。嘿嘿一笑，“哟，相机都带来了？也别光拍一个人，给老师也照一张！”
　　全班开始大笑，起哄。我脸红了，但大大方方的站起来给李平照了一张。然后在李平的号召下，全班同学扭过头朝向我们的方向微笑，我们有了第一张合影。
　　班级的气氛瞬间轻松了很多，张平突然依靠在讲桌上，开始跟我们语重心长的讲起了自己的高中生活。末了，他长叹一口气说：“你们长大就知道了，中学时代交到的朋友最贴心，最难得，最真诚，最长久。先在，你们是最好的年级，最好的时光。”
　　当张平慢慢说出“最好的时光”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心底忽然变的很柔软。我转头对着余淮说：“喂，赶紧，把“最好的时光”几个字写下来。”
　　“为什么？”他拧上了眉头。
　　“不为什么，你写字好看，翻到新的一页，空白的纸，写上‘做好的时光’，要大字！”
　　他疑惑不解，但还是照做了。在他即将完成‘光’字最好一笔的转折时，我按下快门。画面上的男孩，挺拔温和，再光和影的纠缠中认真专注的写字，笔下是白纸黑字，“最好的时光”每一笔都恣肆舒展，美好的让人不敢直视。
　　他凑过来要看效果，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心慌，没有给他看。
　　张平终于结束了他的忆往昔，重新回到开学注意事项上面去了。“还有一个大家很关注的，就是分座位....当然，我们还是按小学生的方法，大小个排序，公平起见嘛。当然，如果哪位同学视力不好，需要坐到前面来的，可以单独更我说，我酌情考虑。”他顿了顿，“还有，互相熟悉的同学如果想要做同桌，我也没有意见，但是个子矮的那一个要跟着个子高的那一个一同坐在后面，也是为了公平。”
　　余淮一听，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这时候张平哈哈一笑，又开始跑题。“其实我今天也挺高兴的，刚才知道，咋们班的数学老师是张峰。”他激动的将“张峰”两个大字写在黑板上，“张峰啊，我俩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小学就是同桌，初中也是同桌，高中我们一起考进我们县一中，还是同桌。没想到我们一起应聘上了振华，教一个年级，还一起带你们......”
　　余淮栽倒在桌子上，“耿耿，你发现没？还有更巧的。他两一个叫张平，平原的平，一个叫高峰，山峰的峰”
　　我咧了咧嘴，这是什么“孽缘”啊？
　　“所以说啊，同学们，你们身边的人，就是你们一生最最值得珍惜的财富.....”
　　话音未落，我和余淮就不约而同的彼此看了一眼，然后一起丧气的趴在桌子上。“什么财富啊，是负债吧。”就在我还装模作样的摆出一副苦想时，余淮突然很认真的说：“喂，咱俩做同桌吧！”
　　我心头一颤，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他大大咧咧的笑容就在阳光里，小虎牙白的耀眼。
　　吃错药了吧你，我们有不熟，为什么？
　　然而我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