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 You did me wrong》酒醒残红舞

6、梅林的复活泉

　　我是这个世界诞生以来最“邪恶”的存在，我可以是山谷里清新的空气，也可以是一颗苍翠的树木——我无处不在。我能言人语，最善于蛊惑人心，诱惑人们把他们最为甜美脆弱的灵魂交给我来保管，而我能够让他们得到最好的报酬——最美丽的海伦？一大笔横财？还是至高无上的权力？这世上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当然，想要求我办事，就要向我支付同等的报酬。
　　我活了上万年之久了，无数的侍奉与祭品让我空前地强大，甚至让我有了一个属于人类的、活生生的躯壳——该死的！
　　我膨胀了，游走于人世间，见过我的人称呼我为“恶魔”。
　　我不知道恶魔是什么意思，也没见识过地狱的样子，不过我想那应该很恐怖。
　　再后来，我遇到了梅林。
　　他是个贵族美男子，有着一种令人惊叹的脆弱的美丽。就连见多识广的我，也无法把目光从他洁白前额下忧郁澄澈的蓝眼睛上移走。
　　“咳咳咳，你来找我做什么？”我失态了。
　　那一天，我知道了在渺小的人类中，一个强大的种族正在暗中休养生息。巫师们需要一个没有平庸人类的新世界来繁衍自己的力量，纵使他们潜力无限，但是现在他们就像新生婴儿一般羸弱无力。巫师们空有强大的魔力，却不知该如何控制它，甚至于——被平庸的人类视为异端。
　　我感受到了一种侮辱，梅林告诉我人类称呼巫师为“恶魔”。
　　愚蠢的人类，连我和巫师都分不清楚吗？真是愚蠢！
　　望着梅林的蓝眼睛，我愉快地发问：“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帮助你呢？”
　　梅林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哦，我真是爱死那双蓝眼睛了。
　　我着了迷一样地跟着梅林周游世界，寻找创世者留下的蛛丝马迹。我帮梅林控制他体内汹涌的魔力，但是他还是一天比一天更虚弱——相信我，要不是他找到我的话，早就死掉了。他开始大口大口地吐血，鲜红色的或者是暗红色的血液花绽放在他洁白的手帕上，我突然觉得眼睛酸酸涨涨的，整个世界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模糊了——
　　——等等，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就好像我不知道当初为什么放弃英白拉多的盛情邀请，反而跟这个臭小子跋山涉水一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夜夜都想要怀抱他入睡，想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在他的心里千万遍烙上我的印记，我想要彻底地拥有他——而不是夺走他的灵魂，尽管他的灵魂和他本人闻起来都十分香甜。
　　是多么地香甜呢？就像我记忆深处里世界诞生之初的海水味道一样，就像我最后一次沉沉睡去的风的味道一样，像用爱琴海午后阳光烘过的亚麻床单味道一样。
　　有透明的液体从我的眼眶中流出来，被我慌忙地抹去了。
　　我更加小心地维持着梅林的魔力平衡。在这个年代，巫师通常活不过25岁就会因为魔力过盛而死。
　　我把自己的小拇指切下来，剁碎，掺在鱼汤里喂给他喝。我发现我邪恶的力量——通过吞噬无数代人类灵魂得来的力量，有利于梅林的身体。
　　我早该想到的，巫师这般强大的力量是受到诅咒的。因为“平衡”是这个世界的唯一规则，为了平衡，向我祈求的人类要献上他们最宝贵的东西；为了平衡，巫师必须要付出代价。既然他们脱胎于人类，那么人类灵魂的献祭之力就能将他们的原罪洗清。
　　一个清白而强大的种族即将诞生。
　　从我的身体中涅槃。
　　还有别的办法吗？
　　梅林好像也觉察到了什么，但是无论他向我询问什么，我都装傻遮掩过去。直到……他在一个女巫的小屋里发现了一本手札。
　　他不肯给我看手札的内容，但是我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梅林开始对我很好很好，好到我不相信他之前的态度是多么地恶劣。他会主动牵我的手，主动吻我的唇，主动让我……他不再寻找什么了，他带我游历了许多美丽宜人的地方，让我有了一个家，甚至，他给我生了一个孩子。
　　男巫怎么生孩子？笑话，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事情吗？
　　但是我很生气，非常生气，我知道他在准备什么，我知道我他想要对我做什么。难道他以为这些小小的恩惠就可以让我心甘情愿地赴死吗？保住他一个人可能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可是要洗去巫师一族的罪孽的话，我会死，很有可能会死。
　　我还没有活够，虽然我大部分时候活得很麻木，就好像死了一般，但是自从遇到梅林之后，我能真切地感到心脏在我胸膛中跳动。
　　砰、砰、砰，不！我没有活够！
　　我想要杀死梅林——趁着他杀死我之前，或者离开他。但是前者令我心碎，后者同样令我心碎。
　　我深陷在梅林和那个眼睛和梅林一模一样的婴儿给我的生活中无法自拔。
　　我不再是那个“恶魔”了。
　　或许我还是它，梅林其实向我支付了我满意的报酬——有史以来最满意的。
　　我尽情地享受着，不愿意将自己比喻成一只待宰的猪。

　　我得为自己和狄维娜，还有更多像我们这样的人谋求一条出路——这是我必须担起来的责任，我因父母的姓氏受到皇族的庇佑，但是我的许多同胞，在白白地流血牺牲。
　　我得到了一本邪恶的古书，通过它的指引我找到了恶魔撒斯姆。
　　他非常强大，非常……善于诱惑别人，在他幽深的黑眼珠中，我的欲望被映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就好像能够洞察一切。
　　我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也因此羞愧不已，在他的面前，我就像一个卑微的仆人一般。
　　但是我还是维持了自己的贵族礼仪，向他微微一笑。
　　他好像惊呆了一般，难道他没有见过人类微笑吗？我暗暗想到。
　　他好像问了我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我已经不再打算寻求他的帮助了，不知为何，我觉得我这一步走错了。
　　我打算自己离开，但是他跟上了我。
　　我想要找到我和狄维娜——巫师存在的意义和延长我们寿命的方法，狄维娜怀了我的孩子，但是她一天比一天虚弱。我们可以控制风和火，变换物体的形状，就连海浪都会因为我们的意志而散去，但是我们都活不过25岁，“正常人”说这是因为我们是“恶魔”。
　　显然，这是荒唐的，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宠儿，是一个新的强大的族群。我要让我的狄维娜活下去，我要让我的新族群开辟出一片新世界。
　　我和他踏上了旅途。
　　我用尽余生来回味这段旅途。他总喜欢偷偷用黑眼睛来看我，被抓住了就装傻；他喜欢在睡觉的时候搂着我，偷亲我的唇；他喜欢为我下厨做鱼汤……
　　他喜欢我，他不知道可是……我知道。
　　可他是一个恶魔啊……
　　我不喜欢他，甚至于畏惧他。对上他的黑眼睛，我就会看到自己丑恶的欲望；在睡觉的时候我会挣开他的怀抱，推开他饱含爱意的脸；倒掉他的鱼汤。
　　我的情况也开始恶化了，我开始大量地失血。他不顾我难听的语言，硬是把我抱到自己的怀里，吻我的唇，一开始是轻轻地，后来逐渐深入——
　　他的唇，是甜甜的味道，比我吃过最甜的糖果——狄维娜给过我的那一颗更甜。
　　然后，我看到他哭了，接着他抹掉眼泪，就好像它不曾从他幽深的眼睛里流出来过一样。他放开我，走到厨房给我做鱼汤喝。我偷偷跟在他后面——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推开他刚刚的那个吻一样。
　　我亲眼看到他切下自己的小拇指，剁碎，放进了我的鱼汤——这令我作呕。
　　他强迫我在他眼皮底下把汤都喝下去。
　　我的魔力暴动奇迹般地平复下去，这种感觉——我实在不知道怎么描述，就好像冥冥注定一般，我成为了一个完整的巫师，不再是残缺不全的了。
　　他的小拇指，是他力量源泉的一部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团邪恶的力量罢了。
　　我尝试着问他是怎么让我康复的，他装聋作哑不回答我，依然缠着我。
　　我知道我要抓紧时间了，狄维娜没有多少日子了。
　　我终于找到了我寻找多年的东西——一本来自女巫的临终记录手册。将死的女巫把死亡那一刻的感受放进了书页中，我感受到了天谴——是的，天谴，强烈的宿命感，巫师，是受到诅咒的！
　　女巫喃喃自语：“必须要用人类的灵魂献祭才行。”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恶魔撒斯姆的小拇指可以治好我了，他，本就诞生于无休无止的罪孽啊，是人类灵魂的供养让他拥有了现在的力量。
　　我要怎么做呢？
　　我觉得很愧疚。
　　“狄维娜殿下难产而死，殿下节哀。”
　　猫头鹰信使带来的信笺对我来说就像当头一棒，让我变得无比清醒——我居然对一个罪有应得的恶魔犹豫了，而正是因为我的犹豫不决害死了狄维娜。
　　但是在清醒了之后，我依然下不去手。
　　这是为什么呢？是他的笑容，他只对我的温柔，还是他的眼睛？在他的黑眼睛里，我看清了自己的欲望——我想要他，唯他一人。
　　这该死的，惑人心智的恶魔。
　　他一定乐在其中吧。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主动牵起他的手，吻他的唇，甚至跟他……我全心全意陷入他给我编织的美好梦境，甚至想溺死其中，他给了我一个家，也让我有了自己的孩子。
　　一个除了继承了我的眼睛，其他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小婴儿。
　　我痛苦极了，随着一封又一封的猫头鹰信笺，我不得不把献祭提上了日程。我没有给他看过女巫的手札，也从未向他吐露过我要索取更多，他是恶魔不是吗？我的欲望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未阻止我。

　　梅林由梦魇和凡间女子结合所生，他的血统让他继承了超自然的能力和技能，他让巫师学会逐渐开始控制自己的力量，大大提高了巫师的存活率，领导巫师走向繁荣。他法力强大同时非常睿智，能预知未来和变形，并因为扶助亚瑟王登位而闻名不并留下种种事迹，最终被湖中妖女蛊惑并永久监禁。
　　——巴希达·巴沙特《魔法创世神话·梅林传》

　　……
　　自从我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被禁锢在一方泉眼中，创造我的人唤我“复活泉”。他是一个美得惊人的贵族男子，只不过过于苍白了，但是这种苍白反倒给了他一种脆弱的美感。他可真美。
　　他玻璃球一般的蓝眼珠像爱琴海一般美丽，虽然我从未见过爱琴海，但不妨碍我幻想它。
　　他对我说，这是我承诺过他的，要一直待在这里。他说我可以向上门的人类索取实现愿望的报酬，但是我必须要一直待在这里。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口答应下来。
　　在此后的千年时光内，我只遇见了一个黑发女人和一个黑发男人，并且拿走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