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云朵是朵云

1、第一章 风辞

　　“主子，小心风辞。”青梧沉道，接着将马缰递到我手中，欲言又止。

　　我应了一声，翻身上马，在浓重的夜色里向一个方向疾驰去。我的心里一遍遍默念着路线，念到最后，脑子里只有十里，小亭，六里，桥，十里，楼....意识里又一遍遍考虑着防身之术，剑就在背上，各种随身武器自不必说，一个江湖人各种心思更是梳理的透彻。

　　马并不快，我也不急，一颗颗大树仍如张牙舞爪的巨兽，向我扑来，又向我的后方掠去。

　　过了许久，听到身后有激烈得赶马声，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景——惜，等一下！景——惜！”是若瑶，我在高阳的玩伴。我勒住马，看若瑶气喘吁吁的冲到我面前，伸手就要夺我的缰绳，看她摇摇欲坠又气急败坏的样子，一下子笑出来：“干什么，你管不了的，快回去。”“总还是有办法的，风辞是什么人....你这样是送命，景惜，跟我回去。”

　　若瑶一面焦急的念叨着回去，一面来拉我的手。我将马拉向一边，打断道：“若瑶。”接着是沉默。

　　微风划过我们脸颊，又带起衣袖。其实若瑶心里也清楚我一定会去，但很多事就是这样，只能一边无奈，一边挣扎。我轻轻道：“我得走了，你回去吧，注意安全。”若瑶又哀求道：“我送你一段。”我拉了拉缰绳，笑道：“行，走吧。”

　　若瑶平日讲话滔滔不绝，这会安安静静的，只有走马声笃笃。我逗她道：“今夜里没有月亮，一个人回去怕不怕。”若瑶只是失魂落魄道：“不怕。”

　　快到小亭时，忽闻得兵刃交杂声，小亭后应当有人打斗，想到身旁的若瑶，这个热闹无论如何都看不得。若瑶这个官家大小姐，武功在这里只是花拳绣腿，我单枪匹马，不知敌手深浅，就怕护不住她。但打斗双方似乎实力悬殊，只是我们向小亭行的这一小段路间，一些人已经悄无声息得倒下，而杀手迅速隐匿于夜色。

　　我与若瑶对视了一眼，到亭前迅速翻身下马。地上影影绰绰的人倒了一地，草木混合着血腥味，我迅速摸着地上人的侧颈，无一幸存。杀手直接攻击脖子，一击毙命。幕后人的名字在我的心底酝酿，看着强装镇定而呼吸已经加快的若瑶，我没有开口。

　　这时树背面传来一声痛哼，我飞奔过去，若瑶也跟过来。我齐着大腿呲一声撕下内袍，抬起那人的肩膀，迅速按在他的脖子上，热乎乎的血浸透布料，我斟酌着加大了力道。他的口中咕噜咕噜的冒出一股股的血，身后的若瑶啜泣出声。就在这让人头皮发麻的一刻，手下的人喉咙里发出的话，终于使若瑶崩溃地跌坐在地上。

　　“风....辞....”那人呜咽着发出这两个字后，再没了生机，他的血仍止不住得顺着我的胳膊流淌去，又在肘尖流下。

　　我放下那人后，走到若瑶面前。新一番的沉寂并没让她安定，只见她拉住我的胳膊，踉踉跄跄得爬起来，哆哆嗦嗦得声音里带着哭腔：“快走....我们快走....你跟我走....”我一时间不知安慰些什么，只得道：“别怕，他们都死了，这没人了。”显然我的话并没有起作用，事实上像是更刺激了若瑶，她疯一样的拖我上马，哭道：“风辞杀人不眨眼，你不能去！”我按住若瑶的肩，轻轻道：“别怕，我送你回去。”

　　若瑶没动，只是任眼泪流了一会，开口道：“以前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我知道你怎么也得去，我自己回，你万事小心。”接着从腰间拿出一柄小箭，放在我的手里。我摸出是若瑶防身的莲花箭，推出机关可以急速发射十六支钢针，杀人于无形。我叹道：“你拿着就好。”若瑶摇头：“总是多一线希望。”我收在怀里，它并不会使我多一线希望，但却会让我面前这个善良的姑娘相信我多一线希望。

　　身后又一匹马疾驰而来，是青梧。他下马后直言道：“主子，我来接上官小姐。”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悄悄冲青梧赞许的点点头。青梧怕也是担忧若瑶扰乱我的心绪，使这次危险之行更加危险。待两人走远，我上了马，继续向前走去。

　　马蹄不断划破静谧的夜色，我的思绪在哒哒声里翻涌。尽管七年前的杀戮场景已经在我脑海中回放过千遍万遍，而此时的夜色，让那幅暗夜景象更加清晰起来。

　　七年前，我的父亲是青云会舵主，他的手下有六个堂主，名有高低，实为兄弟。而就是一生侠肝义胆的父亲，被其中四个堂主联合起来暗杀，其中一个就是风辞。也是在这样一个暗夜，连同我的母亲，连同我兰家一十二口，所有家丁仆人，以及我父亲的四个弟子，无一幸免。而只有在深矮木丛里打闹的我与弟弟兰曦，躲过一劫。后来我与弟弟被赶到的听白也就是我后来的师父，和一个戴面具的人带走，为防青云会的人赶尽杀绝，我们被分别送往不同的地方。

　　我被师父送往高阳，藏在陈丞相府中。当今皇帝、丞相陈川，师父听白与我的父亲早年间私交甚好，陈川来到朝中，助彼时还是王爷的皇上登基，而我的父亲来到椒丘城，创下青云会。如今的青云会已是四分五裂，不复当年第一大会的盛况。

　　这么多年过去，仇恨已然融入我的骨血。但它并未使我癫狂，我清晰的知道我应该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怎样做。七年来，我压抑着所有叫嚣的黑暗想法，致使自己表现为一个理智到无情的能力者。我学着怎样利用仇恨又怎样隐藏仇恨。而这份克制也终于使我首次尝到手刃仇家的甜头，就在一年前，我解决了当年威虎堂堂主，江湖人称毒虎锤的周大拳。

　　今日确实是一个冒险。如果风辞要杀人，任谁也没有阻挡之力。其实什么也不必考虑，结果都是一样的。

　　但是我必须去，因为风辞说，他有兰曦的消息。多年来，我找不到兰曦的一丝踪迹。无论风辞居心如何，目的何在，我势在必行。因为逝去的人无法回生，活着的人希望仍存。仇恨并不是我的全部，兰曦才是。

　　而我终于来到听雨楼正门前，门四敞大开，门边的守卫也没未阻拦，任由我驾马进入。走了几十丈空旷的地界，来到前花园时，有人过来引我，我下马，将绳子交到那人手中。他向我指了指远处，在刚刚显亮的月光的映照下，我看到一人立于堂前花间，吹一支箫，箫声簌簌，婉转幽咽。他的衣袂在风中扬起，似乎等候多时。

　　我的弦绷紧，一步一步走过去。

　　待我走近，他停下来，向我笑道：“路上这样黑，有没有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