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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大梁城东关
      前日里连续降了几场大雨,寒意渐起,街角的吉贝树开始簌簌掉起了叶子。
      宋平真坐在院子里看着伴瑕用夏日里收集的木棉果破壳抽绒织布,这种技术在后期棉花推广之后就已经渐渐淘汰,在现代仅有南海岛的少数民族聚居区保留了下来。
      伴瑕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去年才到这里就算了,今年都第二次当着王姬面织吉贝丝了,怎么还目光炯炯地看着:“女郎想学织吉贝?”
      宋平真对自己的手残程度深有认知,摆了摆手,不想自取其辱:“从前没见过罢了,就是好奇。”
      “是呀。”伴瑕小声道,“从前谁能想到女郎会过这样的庶人日子。”
      “女郎,容公子来了。”在屋外扫树叶的袖椿提着扫帚,进门通报。
      这除了门庭院落就是住屋的小宅子实在不必如此,袖椿刚进门,魏容便踩着她后脚进了院子。
      “阿姊。”魏容快步走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戴着高纱帽的内侍,手上捧着布匹漆盒。
      “容公子大安。”宋平真瞧跟着内侍,带着伴瑕一起肃容敛袖起身行了长拱。
      “把东西放进去就出去。”魏容侧首吩咐。
      待内侍退出院子,宋平真这才有了笑意,让出半个席子:“阿容儿,过来。”
      魏容也笑,坐到宋平真身边一起看着伴瑕织布。
      “怎么想着来我这儿?”宋平真看着这快赶上她高的少年,一身玄黑织金深衣,绿宝鎏金小冠束发,和最初遄台官驿的样子判若两人。
      “昨日我生辰,王祖赐了我不少东西,我给你送些来。”魏容倚着宋平真肩膀,笑道:“阿姊倒是惬意,我可忙坏了,顺道来躲躲懒。”
      魏容昨日刚过十岁生辰,聪慧如他,早就挤掉月姬所生的魏璧成为魏王最喜欢的孙儿。而齐姬更是靠着高蕴君的愧疚,跨过先来一步的月姬,做了高蕴君的正室夫人,完成了她的第一步目标,君候夫人。
      “夫人可不喜欢你往这庶人堆里跑。”宋平真点了点他的头,齐姬这一年多以来一直颇为刻意地与她划开界线,她自觉不露痕迹,可谁也不是傻子,连袖椿都品出来了。
      魏容面色稍冷,继而又笑着朝宋平真伸手。
      “怎么?”宋平真故作无知地问他。
      “明明是我生辰,倒是我先给阿姊上门送礼。”魏容将手往前又伸了伸,“该阿姊了。”
      宋平真笑开了,倾身凑到伴瑕耳边吩咐了几句。
      伴瑕也笑,向魏容福了福身子,起身往宋平真的居室去,不一会儿就捧了个木匣子出来。
      宋平真接过木匣子,递给魏容:“喏,生辰礼。”
      魏容没想到还真有,他以为宋平真不会记得他生辰这事,有些惊讶地拿过匣子,倒不知道是不是要打开看看。
      “怎么不打开看看?这可是稀罕物件呢。”宋平真不着痕迹地往一边挪了挪,笑眯眯地问。
      魏容没发现她的小动作,难得有些紧张地打开了匣子。
      “你!”魏容带着恼怒的声音响彻不大的庭院。
      “怎么不叫阿姊了?”宋平真笑得坐不稳,“不喜欢阿姊送的礼物吗?我看街头小儿们都喜欢玩这个啊。”
      魏容拿出匣子里的拨浪鼓,看样子是想拿这个砸她。
      “可别。”宋平真伸手拿过,轻摇,小鼓发出咚咚的声响,“不喜欢就罢了,这动辄砸人的习惯可不能有。”
      见着魏容气得呼哧呼哧地喘气,宋平真也终于笑够了,从大袖里拿出一物捏在手里,示意魏容伸手。
      魏容抱着手臂,偏开头不理她。
      “快,这是真的,早知道你今天会来,一直揣身上呢。”
      魏容怀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伸出了手,一块串了络子的玉环落在了他的手上。
      玉不过寻常白玉环,上面的络子倒是稀奇,眼孔时疏时紧,一看就是宋平真的手艺。
      “这种东西也拿得出手?”魏容嫌弃地捏着这玉环看了看,捏在手里,甩袖就走。
      “这小子,专门来收礼的不是?”宋平真故作嫌弃地大声问伴瑕。
      魏容脚步一顿,然后走得更快了。
      守在门口的大车边的内侍见着魏容出来忙迎了上来。
      魏容捏着手里的玉环,脸上有了些笑意,上面刻有日期,正是昨天,这正是给他的生辰礼,不是她随手敷衍他的。
      “公子。”内侍下拜,远远瞧着魏容在笑,正想说笑几句,抬眼就装进面前容公子的冷脸。
      “我今天去了哪里?”魏容敛眉,把玩着手上的玉环,抬步向大车走。
      “容公子去了西关街上逛了逛。”内侍小心道,上一个把容公子行迹泄露给夫人的内侍,可是被拉在长巷里打了个半残,谁能想到这对母子相处着也很是亲密的样子,可事关东关这位却这样防备着呢。
      魏容坐在大车之上,将手上的玉环看了又看,最后小心地收到了怀里。
      宋平真继续看着伴瑕织布,去年她跟着大军到了大梁,果然高蕴君派了幕僚相永带着甲士跟着她,美其名曰陪着她寻找她定居大梁的叔叔,实则准备有所破绽便就地格杀。
      好在当时在临淄时,宋平真就安排了人,买了布匹,充做临淄小布商,先一步到了大梁。她当年从中山国带走的人,两男两女,两个侍女伴瑕袖椿,两名武士,昶淞和年长些的裘,均是效忠于她的,如今都随她进了大梁。
      宋平真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如今魏容刚满十岁,那就是这个冬天,魏王无病而薨,谥号穆。
      在之后是高蕴君践祚,齐姬为王后,高蕴君精力不济,齐姬私下搜寻男子扮作内监入宫伺候,开始暗里豢养男宠。
      在魏容满十三岁之后的深秋,高蕴君病逝,谥号襄,魏容在权臣阴平的扶持下继位,接着就是月姬魏璧叛乱,占据安邑。
      还有三年啊,宋平真捏了捏眉心,深感自己无所事事,这平平顺顺的三年,怎么没有时光加速器啊。
      魏宫
      相较齐王台的金碧辉煌,魏宫走得是庄严大气的古朴路线。
      宋平真黑襦朱裳,挽了个椎髻,庄重又不显眼地敛袖坐在齐姬下首。
      “宋姬年轻,怎穿得如此沉闷?”齐姬依在长榻之上,尚在高蕴君或说魏襄王孝期,她未作妆扮,只用素色白绢绾了发髻,可因她本就生得娇柔,更显可怜可爱。直引得服侍在侧的那几个格外英俊的“内侍”直了眼。
      “太后辟见,理应如此。”宋平真笑了笑,她也没想到齐姬会一大早把她召进魏宫,这是魏容继位的日子。
      “宋姬是我们母子的恩人,没有宋姬就没有我们今日。”齐姬也注意到了身旁几个“内侍”的眼神,不以为忤,反倒是冲着他们抛了个飞眼,其中意味,只要不瞎,都能看出一二。
      宋平真连忙眼观鼻,鼻观心,恭敬而谦逊道:“是太后与王上洪福齐天,小女不敢居功。”
      “哈哈哈哈哈。”齐姬笑得花枝乱颤,指着宋平真与身旁“内侍”道,“瞧瞧,宋姬竟如此会说话,你们得好好学学。”
      宋平真装作没有看到那几个“内侍”看过来的眼神,明白了,襄王已死,齐姬是扬眉吐气,挪掉了头顶最后一座大山,专程叫她过来显摆来了。她亦笑,却不抬头,也不接话。
      齐姬瞥了她一眼,顿觉无趣:“不知道阿容儿准备好了没。今日上殿,可惜宋姬无法入殿观礼了。”
      那是自然,宋平真现下不过庶民,进了齐姬的藻华殿有一席之地,是齐姬给了面子,要进朝殿,是绝不可能的。
      “不过也不是不可以。”齐姬掩唇一笑,“到时我牵着阿容儿上殿,有侍女随侍左右。宋姬不若扮作我的侍女,随我母子一道?”
      宋平真都愣了,有些疑心自己哪里得罪了齐姬,为何要抓着她可劲造。
      “太后。”魏容面色沉凝,身穿衮服,带着两名大监入殿,瞧见坐在齐姬下首的宋平真微微一愣,继而面色更沉。
      齐姬笑着在“内侍”搀扶下起身,她莫名有些无法直视自己这个越发冷肃的儿子,下意识解释道:“这好日子,我特叫了宋姬同来。”
      “送宋姬回东关。”魏容没有接话,偏头吩咐自己身后的大监,甚至未有多看宋平真一眼。
      宋平真眨了眨眼,俯身长拜,跟着大监离开,与魏容擦肩而过时,她注意到这个已经和她一般高的少年眼底的青黑与眉心的折痕,他这段日子过得并不好。
      宋平真轻叹,到他二十岁彻底掌权之前,未来还会更糟。
      少女的叹息在他耳边炸响,魏容也不知道在这响着编钟大乐的殿内,自己是如何捕捉到这近乎于无的叹息声,他控制着自己不要回头,异母弟弟和阴平都对他虎视眈眈,他不能把她暴露在危险之中。
      魏容看了一眼齐姬身后一色英俊貌美的“内侍”,并没有多说什么。只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和她一道走出藻华殿,声音温和低沉,就像还在临淄时那样:“母亲,她是我们的恩人。”
      齐姬似有似无地点了点头,她只看到了殿外铺开的仪仗华车,心头火热,魏容难得的温情劝告,被她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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