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脆》月上的树

3、第三章 长安的家

　　长安坐在树下慢慢地喝完茶，觉得困了。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那么久的火车，现在觉得全身都像要散了一样。她匆匆喝完秦妈又端上来的汤，就跟母亲告别要先回房休息。母亲揉揉她的头，慈爱地点点头，“好好歇息吧！”

　　推门躺下，长安看着窗外的梨树，上面有青色的果实，很快就会熟了吧！春天的花好像刚谢，绿叶就已成荫，果实也挂满枝了。

　　恍惚中，好像又回到父亲在的时候，她一年统共能见父亲两三次，时事不稳，父亲又在军中，经常要赶赴前线。那是她五岁的时候吧，那一年父亲在家呆了好久，直到春天来了，父亲带她去山上他青，山下长着梨树，如雪的梨花，把山脚装饰成了花海，她在梨花树下奔跑，微风吹过，花瓣落在她的头上，小小年纪的她，竟然有一种心痛的欢喜。看花落，如丝雨，美丽梦幻；然而花瓣只能没入土中，所有的美丽也都香消玉殒。

　　回来之后，她就吵着父亲要在家里种梨树，父亲亲自到花市上买来了梨树，那时的她看着父亲走在前面，他的副官在后面扛着两棵小梨树，绿绿的叶子，黄色的树干，想到明年就能在家里看到美丽的梨花开，心里是满满的欢喜。她和父亲一起把梨树种在了她的小院里。那时，她的家很大很大，这一个小院子是她自己的，可如今，她和母亲、秦妈三个人住在这一个小院子里，那片大大的宅子已经四分五裂。

　　她没想到，一树成谶，第二年，两棵梨树，只有一棵开了花，梨花开的时候，父亲回来了，只不过回来的是他的尸体。她站在梨花树下，纷纷的花瓣落下，母亲的眼泪比花瓣还多，家里四分五裂，父亲的姨太太吵着要分家，所有的亲戚好像一下子就陌生了。父亲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没有兄弟姐妹，母亲每日只是抱着她哭，明媚的日子一下子变成了灰暗，她每日站在梨花树下，看花瓣渐渐落尽，刚种的小树，没有一个果实；母亲的眼泪也枯了，以前明亮的眼眸暗淡无光。她想，也许自己不要梨树，父亲也就不会离开了，那如雪的梨花是她记忆中带在身上的小白花。

　　那时，母亲每日悲伤，家里的大小事都是乱糟糟的，等到下人散尽，才发现很多东西都被顺走了；姨太太吵着分家，母亲给她丰厚的家当。这个家就这样散了，她也不再是纪府的大小姐，一个大院子，母亲留到手里的只有三进，后来要维持生活，供她上学，也逐渐都卖了，只留了这一个小院子。

　　后来，长安又种了一棵梨树，院子里有两棵，一棵已经很大，另一棵很小，就像一个大人带着一个小孩，长安总想，如果父亲活着，应该也是这样的，父亲牵着她的手，大人带着小孩，看春天美丽的梨花开。

　　梨花开，是长安伤心的日子，每年伴着飘落的梨花瓣，是母亲和她的眼泪。

　　纪太太走进长安的房里，给她抹去眼角的泪水，“这孩子又做噩梦了。”她的眼睛也是湿的。当年，她只是城中一个普通的小家碧玉，父母开明，送她读书。那一年，部队打了胜仗，她们女校的学生欢迎部队回城，她站在街边，和所有同学一样，手里拿着鲜花，长安的父亲，年轻的军官，从她前面走过，远远就盯着她看，她灿烂的一笑，两个人互相记住了对方。后来，他求亲，她嫁；他事业顺利，在军中步步高升，她是幸福的小女人，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会这么幸福下去；她几年只生一女，劝他娶妾，姨太太进门，他依然爱她敬她。可是幸福就那么戛然而止，那个春天，她的生命开始灰暗。从林家佩雯到纪家太太，再到寡妇，她尝过世间最美好的甜，也遭遇过世间最刺骨的冷。人世就是这样。

　　如今，她只希望他和她的长安能够长长久平安的活着，已是她最大的幸福。

　　她辛辛苦苦支持长安读书，她希望她的女儿能够找一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平平淡淡地生活就足。那般繁花似锦的生活，终究也会曲终人散，不如平平淡淡来的真实。

　　给长安掖了掖被角，她又把桌子上的书理了理。长安是个乖孩子，在学校里功课一直很好，过完暑假，就要去一个小学教书。就这样静静地生活，挺好的。她看着长安熟睡的样子，微微笑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