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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垃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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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上午有两节物理连堂,第一节课吴老师刚好结束了第一章的授课内容,第二节课便发了章节小测,让大家在下课前做完交上来。
吴老师曾在开学第一堂物理课上傲娇地宣布,只有期中考试物理考了全班第一的同学才能当他的课代表。因此这段时间都是轮值班长代理课代表的工作。
章节小测虽名叫“小测”,试卷却是不折不扣的4开纸,正反8页满满当当的选择题。
下课铃一响,吴老师夹着教案和保温杯就回办公室了。
朱晨光连忙跑到第一排收卷,可大家的试卷折法五花八门,刚码了几个小组的试卷,卷纸就像滑丝的水龙头下满溢而出的池水一般流得到处都是,朱晨光恨不得化身八爪鱼四处回拢,却东堵西漏。
坐在座位上喝水的白灵音看到朱晨光的窘境,心下叹了一口气。她放下水杯走到朱晨光身边,一边帮忙整理试卷一边问他:“你怎么不让大家统一叠好了再交?”
朱晨光的鼻尖在初秋的温度下冒出了汗珠,“都下课了,算了。”
白灵音“啧”了一声,走上讲台,拍了两下掌,喊道:“大家帮个忙,卷子对折一次就好,前两页朝上,交到第一排,多谢多谢!”
班里的同学绝大多数还在教室里,闻言纷纷配合地重新折好了各自的卷纸,还有已经交卷的又跑到第一排去帮忙。
白灵音走下讲台,将剩下的几组收齐摞好托在手臂上,回到朱晨光身边问道:“好了吗?”
“好了好了,给我吧。”朱晨光一手摁住桌上的部分伸另一只手去接,却被白灵音避过,“快说‘谢谢’!”
朱晨光微赧道:“谢谢你。”
白灵音点点头又分了一点给他,道:“行,那我就帮你搬一半。”说完就走出了教室,没再给朱晨光磨蹭的机会。
老师们的办公室都在三楼,二人被试卷挡住了一部分向下的视线,爬楼梯的脚步格外小心。
“你很怕麻烦别人?”白灵音语气随意地问道。
“还好吧。”朱晨光脸微热。
“我也很不喜欢麻烦别人,因为我更不喜欢别人麻烦我。”
朱晨光诧异地看向她,像是有些意外她竟会说出这种话。
“看路。”白灵音目不斜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些厚颜无耻的人平时一个劲儿地麻烦别人,真摊上事儿要求助他们的时候,溜得比肥皂还快,恨不得在自己脸上贴个‘查无此人’的标。咱们好歹还知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呢,相形之下简直品德高尚,他们都没不好意思,咱们凭啥要不好意思?”
突然就“品德高尚”的朱晨光有点不知所措,喃喃道:“可是……要乐于助人……”
“嗨,有多大心做多大事,本来都不想助,助了人就不错啦,不想乐咱就不乐。别用圣人的标准要求自己,多累。”
朱晨光第一次听到这种理论,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又觉得心情莫名有些松快,一时无言。
楼上传来“噗”的一声嗤笑,白灵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抱着一大摞练习册的高个子男生站在拐角处饶有兴味地望着他们。
不是认识的人,白灵音也就没有搭话的打算,她收回视线,继续往上爬楼梯。朱晨光意识到这人可能是听见了他俩刚才的对话,略感尴尬,赶紧跟上。
徐稷刚刚从吴老师办公室出来。下一节是他们班的物理课,按照惯例是每周一次的集中答疑时间,他得在上课前赶紧把练习册发下去。
贺承旗那孙子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尤其臭,徐稷也懒得触他霉头,干脆一人包办。心里正盘算着过段时间怎么压榨回来,就听到一个小姑娘老气横秋地灌毒鸡汤。
徐稷还挺喜欢她的声音,总体来说音色偏甜,但不同于最容易由“甜”联想到的千篇一律的“上颚共鸣”式稚感审美,这种甜就像油与蜜调和的糕团,醇而韧,可塑性极高:清冷时会显得圣洁而柔美,凄婉时自增三分哀切,若是以亲昵去熏炙,必能氤出软腻的靡香;除开两极的增益,中间可以揉捏出的千百般变化足以激发制作人源源不断的灵感。
这种音色的特性只有在投入感情地歌唱或吟咏时才能体现得淋漓尽致,日常交谈只能窥得一二。
不过徐稷并不打算上去搭讪多说些什么。
一是不难听出这小姑娘变声期还没结束,变声后的自然音域范围及音色特性能否保留都是未知;
二是在厚德这样的学校,学生大多都自带未来精英的傲气,“娱乐圈”近乎与“没文化”划等号,问他们想不想进娱乐圈不亚于一种侮辱——徐稷自嘲地想,自己这样的人在厚德可以算作绝对的异类——更别提这变声期都没结束就穿上了高中部校服的老成小丫头。
大概自觉陌生人之间太久的凝视着实有些失礼,徐稷最终还是按捺住了继续观察的念头,只是擦身而过之后犹在心中感慨,连外貌的基础条件都这么好,不出道真的有些可惜。
待徐稷回到座位,想要分享见闻的欲望被贺承旗阴沉沉的面容完全扑灭。他屈肘搭在贺承旗的椅背,不解道:“你这几天究竟在烦什么呢?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的话可以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呢?”
贺承旗没有回答,他眼神无焦地向前放空视线,手指下意识地揪扯着草稿纸的边角。
徐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换了个话题:“明天的晚宴贺叔叔请了那几家没有?如果给他们也发了帖子,那我就不跟着徐老三去丢人了。”话音未落,只听“呲啦”一声,残缺的纸页彻底分崩离析。
徐稷微惊,心中有了猜测,眼里漫上担忧。
“请了。”贺承旗喉头挤出充满轻蔑的一个气音,“明天,你爹不会比他更丢脸。”
徐稷看了看四周,凑近又压低了声音道:“不会是从哪儿叼回来个私生子什么的吧?”
贺承旗看向徐稷,恶意满满地笑道:“那你太看得起他了,他打算给别人养孩子。”
徐稷吸了一口气,“不是吧……给你找了后妈?什么来历啊段位这么高?”
“大概是按照最能羞辱我妈的标准找的吧,”贺承旗将扯裂的碎纸揉成一团,“废物配垃圾,天生一对。”
贺承旗的母亲聂卉茵在六年前就因病去世了。徐稷见到她的次数不多,只记得是个面容英气笑声爽朗的长辈,还曾经和贺叔叔一起带着他俩在荣山阴面的小河滩里捞蝌蚪。
徐稷在茵姨刚去世的那一年里经常听到大人们偷偷摸摸地嘀咕一些诸如“低嫁就是不靠谱”“贺毅狼子野心”之类的话。
小时候他还不太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懵懵懂懂地觉着不是什么好话;随着时间流逝,记忆里这些背后的议论逐渐浮现出不堪的含义,再看着自己的伙伴一天天变得愈加冷戾乖张,徐稷本该同样对贺毅产生隔阂,可每当想到童年时与贺叔叔的种种,内心深处却总抹不去一丝犹疑与矛盾。
但无论怎么说,这些都是贺家的家事,他能做的,也只有更加关心贺承旗这个跟自己一起长大的好兄弟而已。
因此,对于贺承旗这句话,徐稷怎么接都不合适,只能保持沉默。
贺承旗早就发现了徐稷在关于贺毅的事情上有着莫名的执拗,这在贺承旗看来十分荒谬可笑。他争辩过,讥讽过,甚至初中有次因为得不到徐稷的声援太过失望而怒不可遏地与徐稷扭打起来,但徐稷的观念就如同他对自己的照顾一般六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现如今,他已经放弃与徐稷在这件事上纠缠。见徐稷不再言语,贺承旗也不屑再在那一对令人恶心的男女身上浪费口舌,他只想赶在周六来临前想出一个可行的、没有后患的办法——
——赶走那个垃圾的办法。
与贺承旗一般并不期待周六到来的,还有白灵音。
虽然陈吟这次主动邀请的积极态度令她十分意外,但类似的场合她并不陌生。
她猜想,今晚回去大概陈吟又会拿出一件连生日那天她都得不到的新衣裳,尺寸不一定合适但看上去一定价格不菲,然后明天再把她装扮成乖巧可爱的模样,带她去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上演一出亲人相聚的戏码,而她则是佐证陈吟家境优渥、教女有方的关键道具。
然后呢?然后就是一段犹如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期限不定的平静,每当这份平静被打破,随后的那些日子里都发生过什么,白灵音不想回忆。
她已经学会不再期待,麻木地配合,但内心的抵触从来有增无减。所以她一直在试图尽最大的努力,让这样的循环早日结束。
说不定,这次就是最后一次了呢?在登上放学回家的公交车的时候,白灵音乐观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