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曼闻》塞焉

36、番外三：父亲的理由

　　在离开上海的轮船上，我与白念辰分享了父亲的来信，让他为即将见面的时刻做好准备。我真是贴心，可惜他一点都不紧张。不仅不紧张，他的关注点根本不在重点上。比如，他指着这句：“我如何不知吾儿近年忧虑，不得开颜。若是再不放你回国，恐难康复。你既寻到答案，为父唯有欣慰。”
　　我知道他想听什么，但皮厚如我，也有说不出口的事，真是恕难从命。
　　为了不让他继续追问，我急忙找到一处，转移他的注意力：“近日，在家中清点旧物，发现了你舅舅的遗物。我见之深感触动，决心不再阻你自由，只盼吾儿一生喜乐。”
　　你觉得这是什么？我指着“遗物”问他。他并未回答，但我知道他肯定猜到了什么。这是父亲同意我俩的理由，但具体是什么，我却不得而知。
　　回到美国后，不管我怎么软磨硬泡，父亲都不告诉我。最终，我趁他外出，在保险箱里找到了遗物：一个平安结和一本日记。
　　我觉得我似乎在哪见过这个平安结，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于是我放弃了，拿起日记开始研究。
　　日记是从光绪年间，舅舅中了进士开始。前面的，无非是一些琐事、小记，还有见闻感想和读书心得，最多的则是对时局政事的不满，看得我头疼。我跳读多页，终于来到了宣统元年，看到多了一个人，停下细读。
　　原来这个平安结是陆民德的！看着他俩初见，我恍然大悟。可越往下读，我越感不安。看着他考证了什么“家乡话”，得出“查无此话”的结论。看着他表面不显，但暗中赞叹新友为人谦逊、心思细腻。看着他怪自己太过执拗，得罪好友，不知如何道歉。看着他鼓足勇气登门道别，但最终却遗憾返家，徒留不解。
　　日记回到江宁，他以为一切就此结束，我却预感还有事情发生。果不其然，陆民德追到了江宁！他先是不知原因，静待发展。后来有所知觉，却不敢作何举动。两人僵持不下，终于未婚妻前来的消息打破了僵局。他借着游湖，试探陆民德心意，对黯然离去的背影，装作毫不知情。看到陆民德拦轿，他虽然惊讶，但更多的却是欣喜。当对方将平安结给他，他不敢抬头，直到人已走远，才褪去了脸上的微红。原来他叫陆长青。
　　后来，舅舅退了婚，被关在家中闭门思过。再后来，纲纪伦常、世俗道德让他压下了念想。外公位高权重，在盛世自是一方太平，但那时时局动荡，国家将亡，行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他看清了现实，最终结束了那个“错误”。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我以为后面都是空白。不料，从某一页起，笔迹再生。看着一页比一页潦草的字迹，看着一天比一天挣扎的心情，我觉得呼吸都停止了。明明亲手斩断，却为何还是意难平！剩下的日记，没有其他内容，全是名字！一个人的名字，不同组合：陆常青、陆长清、陆长卿、陆常倾、陆长青......密密麻麻，无休无止，每页都是他的名字，直到最后一页，我才恢复了呼吸。
　　在末尾，一行小字，回归了往日的隽秀，也结束了整本日记。我没看懂，但已经足够。看着那几个字，我莫名有些惆怅，放下日记找到了白念辰，扑入他的怀中。他问我，今天怎么这么粘人。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很享受。不过我今天不想揭穿他，只是静静抱着，心想：还好我回来了，还好你还在。
　　窗外的风吹开了最后一页，几个字，在纸间若隐若现：吾知，君不知。

作者有话说

　　舅舅跟陆处长，都很遗憾。外人看来更遗憾吧。
下一个番外，必须甜甜甜！我自己都被前三个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