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木》多吃饭

9、第 9 章

　　师父行事向来稳重、有条理，可自从摊上江城的事情，我觉得他已经失了准心。见他坐在书桌边、望着桌面，开了话头，又沉默了许久，也没急着问，静静等着。

　　‘我在南边寻得一名巫师，他为我引见了一只树妖。做了一笔交易…往后我做她的药师、她给我起死回生的元灵。’

　　‘师父？！妖怪的话岂能轻信，而且坊间早有传言：元灵入人体、损人心性，更何况那样的话，江城他就不是个人类了，不人不妖、必遭万人鄙夷，到时候妖界不容他、人界害怕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您让他如何自处啊？’

　　‘而且，那妖怪让您做药师？是怎么个做法，元灵是妖精的本源，她会这么轻易给您？’我不敢相信，师父竟然为了让江城活下去，不惜一切。这种邪门歪道，人求永生和力量与妖精做交易的，历来没有一个好下场的。最后都落得人人嫌弃、自己也容不下自己。

　　‘元灵给到江城后，我就要出发去那妖怪的山头，她会将我炼成尸仆，记忆都在、但情感尽失，恐怕她就算放我自由，我也不会再来寻你们。何况她的药剂试炼过程频频出错、恐怕也不会让我有闲工夫。

　　至于江城，我想他未必愿意接受这样的救治方式。所以我找你来，暂时先瞒着他，等他复原了、对身体适应了，再慢慢告诉他这些…’

　　‘您让我背着他，给他入元灵、放您去送死？’
　　‘我做不到的，师父，这交易根本不对等。且不说江城愿不愿意这样做，他用了元灵就一定能康复吗？就一定还是原来那个江城吗？您拿命去换取这样不知道有何作用的妖物来，实在是不可理喻。’

　　‘闻木，我这条命是先皇、先后给的，他们就我性命、给我尊严，从未想我索要过什么。唯一一次，将城儿托付于我，我却没能保住他，让他目睹亲人、朋友一个个死去还不够，还被俘虏数十年！

　　你以为李姓狗贼怎么会让城儿逃出来，他故意将已经末路的城儿放出来、交给我，就是想折磨我们、示威于我们…

　　我从未有一天忘记这狗贼的行径，他登基后连宫中仆人都不愿放过、远亲旁系，均是受尽苦难而死。如今，他台面上做明君、德君，背地里全是下作的勾当，他甚至篡改史书…’师父说着，悲痛不已，泣不成声。

　　‘师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们自会为昔日的种种付出代价的。’

　　‘可我等不起、江城他也等不起，这个报应要到何时？十年、百年、千年？这没意义，……等我和江城都死了，这世上还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念着前朝的冤屈的。’

　　‘师父，您从来不曾对我说过这些…’其实我还不能理解这些国仇家恨，我一个人惯了，考虑的永远的今天和明天的事，也只考虑自己。这些事在我看来，人就算再冤屈、再受苦，也已经死了，有没有被后人记住、有没有风光的下葬，都是活人给自己找的不痛快。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代代循环的仇恨，死去的人还是一样的死去，反而拖着活着的人付出更多代价。

　　我是局外人，所以我不会带入自己的情感，只会慨叹政权争夺的阴暗与无情，更珍惜和平的生活。但师傅他们不同，作为参与者、受害者、见证者，他们不想走出来，就没办法说服他们。我不知道江城是怎么看待的，但是师父的言行，已经让我没办法说出一句规劝的话语来。

　　‘事情太多、太杂、太乱，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您委托我的事情，我会尽力照办。但是，有一条我还是坚持我的想法：江城得知道您用的元灵救他，他对未来的各种可能有知情权，另外如果他选择不用，您别强迫他。至于您去去药师的事，如果不愿意说，就不说了吧…’我想到江城出现之前和师父的点点滴滴，泪水直涌；要是江城没有出现就好了？可是他注定要来的。我第一次做这么违心的事情、进退维谷。

　　第三天，用刺激性的熏香给江城唤醒，这药副作用大，几乎从来不用的。师父不愿进来，在门口候着，让我把元灵的事情告知于他。

　　江城转醒，我给他服了强剂的药，他的精气神要稍微好些，主要是我担心他时好时坏的，别我们话没说完，他就睡下了。

　　睁眼看着我，笑道：‘怎么这次脸色这么差，每次你见我醒来，不是欢天喜地的吗？’他说话还是有气无力的，看他样子估计也不记得昨日刚醒，今日是被我熏起来的。

　　‘江城，师父就在门外，他找着救你的法子了…’

　　江城听罢，并不见喜，只是眉头紧皱，问道：‘他为何不进来？’

　　‘有几件事情，要我先交代于你，再决定用不用这个法子。’

　　‘看来不是什么好法子了，你说来听听？’他眉头渐宽，我扶他坐了起来，身后靠着枕头。

　　‘听过元灵没？’

　　‘话本子上见过，妖族元灵、用之于人，可获永生之力、不病之躯？’

　　‘差不多吧…哎，师父寻得一颗元灵，用于你，五成把握可解这病症。
　　但是，用了元灵，你若活下来了，便是半人半妖，妖界自是不会容你的，在人中也是异类，恐怕只会被排斥、被利用、被畏惧。你可愿意冒这风险？’

　　‘让师父进来吧…’江城望着门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不知道他心里的考量。只是照做，毕竟他的身子，很容易陷入昏迷。

　　师父坐在床边，望着江城，脸上悲恸。

　　‘太傅，您希望我这样活下去？’3

　　‘嗯，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元灵不是普通东西吧，妖族修行千年、一生不过一颗，为何给您？’
　　‘或者我换句话说，您拿什么去做交换了？’江城比我想象中有逻辑，他的问题一针见血。

　　师父低头不语，眼泪落在床边。江城并没有因此缓和语气，凶狠的语气对我说，：‘闻木，你来说！’

　　我自是愿意说出来，去阻止这场交易的，向师父说道：‘那我就说了，师父…’看他并没有阻止，继续说到：

　　‘师父答应给那妖怪做尸仆，为她炼药，从此撇去七情六欲，跟在妖精身后…’

　　‘呵呵，太傅一生廉洁，为了我竟然不惜与妖怪做交易？它拿你当工具，让你为它炼药，炼成的药再用来残害他人呢？
　　太傅，我不会答应的。您不欠我们家什么，事已至此，不要再做无用功了。’

　　事情顺遂了我的心愿，但是我却没感到一丝的轻松。江城不说话、师父也不说话，空气都凝滞了。

　　‘城儿，我不仅是为了你活着而已，我救你，是希望你活给李姓狗贼看的。他希望我们就这么忍气吞声的死去，我怎可顺遂他的心意？！你能忘记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吗？他们做错了什么，啊？我们又做错过什么？’

　　‘城儿，算我求你，活下去。别这样放弃，你忍辱负重到今天，不也是希望有朝一日、沉冤得雪吗？’

　　江城抽出师父紧握的手，脸偏向床内，眼睛闭着，泪水纵横。我很少见他哭，他当初疼的那样，也不过是生理性的泪水，这样的哭泣，让我不忍直视。

　　师父并没有放弃，他起身跪在床前，‘太子殿下，老臣今年六十有七了，寻常人早就已经入土了。自前朝崩塌后活了这么久，临死前若能救您一命，不算白活。寻常人可以忘记这些仇恨，但是我不能、您也不可！如今既然有一线希望，没道理不抓住。还望太子殿下惦记大局，不要任主观情感影响了判断。’

　　江城最终还是答应了师父，我原以为按照江城的性子，不会顾念师父这样的步步相逼的。这些天的相处，我是真觉得江城并不排斥死亡。如此决定，他们过往的经历兴许比向我描述的更为深刻。师父将元灵放入他的体内，江城的身躯透着诡异的绿光，师父细细打量了他，随后引我进了书房。

　　‘闻木，我来不到看治疗的效果了…他若是没扛过去，你就将他葬在这院中，每年忌日、替我给他扫扫墓…’师父说完泣不成声。

　　‘师父，您…’我见不得师父哭，大受影响，竟然也哭起来。师徒两人就这样心思各异的哭了一阵，师父担心江城死去；而我担心江城变得不是师父和我曾认识的江城。

　　‘闻木，他若是活下来了，替我照应照应他。他即便是被尊为太子之时，也少有人是真心陪在他身边。如今这样，情况只会更糟。元灵入人体，不是损人心性，而是放大人的情感、情绪；让他学着去控制、试着去相信他人…’

　　‘他…他若是控制不住、泯灭了人性，替我杀了他。半人半妖的不过是躯壳，内心是正就是走正道，内心是斜就是外道。’

　　‘师父，您既然只是希望他堂堂正正的活着，之前又为何要对我、对他一直强调报仇之事？他误会了可怎么办？’

　　‘报仇雪恨是锦上添花之事，他如今连活着都难，我自然是希望他先是活着、后是报仇…也许，除了我们，根本没人希望报这个仇。呵呵，千万与前朝有关联的生灵都化为尘土了，报这个仇究竟有没有必要呢？我整个后半辈子都在纠结这件事，至今都想不明白。哈哈，希望城儿可以…可以好好活着、好好替我把这个问题回答了…’

　　‘闻木！我没教你什么、没给你留下什么，如今还要你替我这个半路师父收拾烂摊子。你若是有所为难，不必坚持，我没立场让你赔上自己的时间精力的。这段日子，谢谢你一直照顾城儿，他嘴上不说，但是，我其实看得出来，他很开心的。你和韩瑜的婚礼，我恐怕是无福喝一杯喜酒了。’

　　‘师父！’我紧紧抱着他，哭的不行。心里其实很早就拿他当亲人一般的人物，没有他的悉心照顾和陪伴，我必定不会有如今的堂堂正正、永远是那个偷鸡摸狗四处流浪的孤儿。更别提遇上韩瑜这般人了。

　　‘跟韩瑜好好的，要平凡幸福的过完一辈子。’

　　‘嗯嗯！一定的。您放心，无论江城变成什么样、去了哪里，我永远拿他当朋友、亲人。还有韩瑜，韩瑜也会的……’

　　‘嗯，我走了。不要寻我，我的生命就到今天，虽有很多苦难之事、但是没有遗憾。’

　　我坐在师父的书房、坐了整整一晚，想着想着又想哭。哭累了又想其他事，想多了又想哭。反反复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