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ch》withy

6、章五 标记

　　第582天，阴云几朵，目测多云转雨，早餐还是一颗煮鸡蛋。昨晚洗澡水温凉，淋在身上只有冷气侵入。今早的鼻子很痒，喷嚏不间断，我很烦躁。医生给的感冒药副作用太猛，困意袭来，眼皮打架。我不太能支撑得住，脑子里算着开庭的时间和各种路线图，头却往桌子上倒。
　　“医生说你感冒了！”
　　那小子闯进来了，“不会是我传染的吧。”
　　我撑着下巴，吸吸鼻子，靡靡不振的说：“不是，昨天晚上的洗澡水有点凉，我冻着了。”
　　楚有光松了一口气，向外面喊了一声：“姐姐，快进来。”
　　我心里哀叹，他是真人来熟，搞得我像珍稀动物般，我的美好晨睡时光恐怕是要幻灭了。
　　“叶亦，这是我姐。”楚有光拉着女孩，指给我看。
　　嗯，我知道，她叫楚有雾，说完了没？我想睡觉。
　　“你好。”
　　少女向我打招呼，我出于礼貌站起身也回她一句：“你好。”
　　医生昨天告诉我，楚有光是全玩家年纪最小，仅十七岁，他姐姐有雾好像二十三了，可能是姐姐比弟弟多那么几年的训练，弟弟对姐姐崇拜得很。
　　啊，医生还对我说过，姐姐说话的语速极慢。迅疾如雷，不动如山，估计说的就是这位。我上下打量眼前的两位，姐姐比弟弟高了半个头，倒是显得姐姐更加的高挑。有雾的脸长在我的审美上，像蓝漾漾的天般纯净。
　　“我是······”她停顿好久，“楚有雾。”
　　在她说下一句话之前，我打住她：“我知道，知道的。你是有光的姐姐，我知道你。”
　　“我和姐姐是来请你吃零食的。”有光岔开我俩尴尬地自我介绍，拉着有雾就往我这边走。
　　我和他们保持一张凳子的距离，“我离你们远点，容易传染。”
　　“多大点事。”有光无所谓地说到，点开手环，从仓库里拿出一堆零食，“今天难得不出区，我又没别的地方可去。姐姐就知道训练，我嫌太累了，就带着姐姐来找你。”
　　“我······”有雾停顿住，好像在想要说什么。
　　“我知道训练很重要，但是适当的放松更重要。”有光没等有雾说完，就接着说下去。
　　“我要······”
　　有光把薯片和雪碧递给有雾，我想医生说错了，有雾不是语速慢，她一句话只有两个字。这个安全区可能没有一个正常人。
　　“我姐姐特别唠叨。”有光转过头偷偷告诉我，并吃了有雾的一击爆栗。他哼一声，嘟囔着拆开另一袋薯片给我，还帮我打开冰红茶的瓶盖。
　　感情真好，我不禁感慨。拿纸擦鼻子，接连打了两个打喷嚏，才有点舒服。薯片的味道在舌尖有些尝不出来，一片片下嘴，喝饮料解渴变得更渴。我不怎么喜欢吃零食，所以边吃边看着那对姐弟。有雾吃东西的速度真好，我一包没吃完的薯片，看她已经四五包下去，她是怎么做到吃得斯文且迅速地？
　　我没什么睡意，听有光说训练出区的那些事。他说得生动刺激，我虽然脸上没给任何反应，心里却听得乐呵，不算太无聊。
　　“训练期很短，我们才熟悉操作三天，就被拉上战场。我第一次驾驶UA飞行器差点把姐姐甩出去，当时把我吓个半死。”
　　“教官说异种的身体里有很多种动物基因，有些基因多次变异，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但是具体为什么会变成异种，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系统也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我很好奇，为什么在这个世界里，绝大数的动物都灭绝了，只留下少部分的昆虫和植物。”
　　灭绝？我回忆起几天前看见的鸽子，反问道：“我前几天看见一只鸽子。”
　　“它一头撞死在物资箱上，是不是？”
　　“嗯。”
　　“那是传讯机器，设计成鸽子模样。那天是操作失误，不小心才和投放的物资箱相撞。”楚有光嚼着饼干，接着说：“今天是因为法院开庭，讨伐队才不出区。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安全区里的物资几近匮乏。玩家还可以通过手环提供的数据查看到外界的消息，LS新闻对外说大批物资已经输入这里。可是我们那天都看见了，可用的物资就那么几箱。”
　　没有任何猜测和论证，我直接说道：“被高层私吞了？”
　　“我也以为，大家都以为，这是我们的惯性思维。我和姐姐不过是讨伐队的队员，能知道多少？那天队长告诉我们，并不是被私吞赚钱去了。”楚有光停了一下，以一种自己都不相信的语气说道：“黑党中心部要求36安全区死守防线，但是36安全区指挥官拒不服从，并和28安全区指挥部取得联系，用36区的物资为筹码，准备随时丢弃36。”
　　“啊，我怕你不知道。这个世界观里没有国家的概念，只有大大小小的组织。其中最大的两个组织就是黑党和红组，36安全区是这里的名字，本来是红组建立的安全区，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黑党占领。中心部挺看重36安全区的，哪想到我们这个指挥官架子很大。”说完这段话，楚有光出乎我意外地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无奈，他没有什么强烈的感情波动，“攻略组没有把这样的消息对外。”
　　“害怕恐慌。”我难得接他的话。
　　“对，如果这个消息对外，安全区里的群众大量涌外，谁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他们会觉得，不说也是等死。”我说出另外一种极端。
　　“关于这件事，攻略组内部也有分歧。除去npc，攻略组也不能确保所有的玩家的安全。”楚有光皱起了眉。
　　“在没有强有力的权威时，保持沉默是目前最有效的权宜之计。”我整理了有光告诉我的信息，意思差不多就是留给玩家通关的时间不多了。手中的信息不全，绝对不可以轻举妄动。
　　“我们现在需要接近指挥官的机会。”楚有光叹气道，“攻略组试过很多方法，连面都没见过。”
　　“所以？”
　　“第578天，三名玩家杀死两名护士。”
　　一部分的疑惑在此被解答，我的手指敲着桌面，“那为什么还要杀第三个npc。”
　　“安全区里有法院，攻略组调查得知，法官由指挥部高层担任，其中一个就是指挥官。我的队友负责买通这三名玩家，让他们搞一起的大事件。这三个人拿钱办事，其他的一无所知。他们当众杀了那两个npc，可结果是法院开庭，指挥官不出庭。”
　　“当天晚上，系统召集所有玩家发布开庭消息。你们第二天查到指挥官不出庭，所以立马安排了下一起事件，这又是为了什么。”
　　“那个小护士是指挥官的女儿。”楚有光回答道，“我不太支持攻略组的安排，但队长告诉我，真相是一颗洋葱，总需要人忍着泪去剥。可是，我依旧不能理解。”
　　发现我清醒的小护士竟然不是普通人，真的是无巧不成书。身体条件的限制，我能获取的信息量极少，多次妄自揣测得不出任何结果。道听途说，事实变成牛鬼蛇神。群情激愤，原貌不再重要。我们所有人都在信息的浓雾里，一片惨白之中，眼见是否清晰，无人关心。
　　“你把这些说给我听，没问题吗？” 我的疑心病又起，假装用平淡的口吻质问楚有光。
　　“嗯？”楚有光疑惑的歪头，“队长没和你说过吗？”
　　“谁的队长？”我反问道。
　　“我的队长，李逝啊。”他眨巴眼，有些无辜地看着我，“你不是和她是老朋友吗？今早我遇见队长，说了要和你一起玩。队长说你和她是老朋友，让我们和你玩得愉快。”
　　我无语，又不知怎么反驳他，诧异的干瞪眼。“还行，见过。”干笑两声，蒙混过关。我什么时候和李逝成老朋友了，总共就见过她一次。直觉提醒我，大难临头。李逝她那双像蛇一样的眼睛给我一种极度的不安定感。
　　楚有光没有怀疑，继续展开他的话题。有雾专心致志地吃零食，也不管我们两个的对话。我搞不懂楚有光带着她来的目的。大家闲着没事干，等待法院开庭。
　　几朵成团的白云集聚，凝滞地飘荡于空中，不见风来吹散。我认真思考着楚有光的话，他告诉我的一切，我都保有怀疑，不过我并不计较攻略组所做的决定。我想起一句话，大概的意思是“一个人只要干脆顺从，恐怖是忍受得了的；一个人要是左思右想，则会付出生命的代价。”现在和我有说有笑的姐弟，他们在战场上的可怕，我是有所见识的，可我不能否认，我们现在处于极度危险的环境之中，这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为了活下去的不择手段。攻略组的做法不无道理，自始至终我们深陷死亡游戏中，无谓的怜悯没有必要。非常手段不一定具有正当性，我能理解，却不能苟同。
　　二十二带来系统的公告，距离开庭还有一个小时。楚有光和楚有雾收到通知，他们要去队里报到，所有的攻略组成员要坐在一起。他两收拾完桌面后，向我道别。
　　“有座位图吗？”我问二十二，希望它能给点有用的消息。
　　电子屏上五颜六色，标示着什么人坐哪个位置，指挥部官员，讨伐队队员，医疗人员以及最后位的闲散人员。我不出意外是坐在末尾，最不起眼的位置。值得庆幸，我可以开溜。
　　“开庭后，任何人员不得以任何借口离开法庭。”二十二泼了我一盆凉水，“图上有一行小字，你看。”
　　所以说任何脑内的计划行动，管它事先想得多么全面，事到临头，必定一无所有。兵来将倒，水来搬不动土，说的就是我。红茶瓶里残留的茶滴晶莹剔透，我毫不犹豫的瓶子扔到垃圾桶里。
　　手上的石块，我不太能读得清每个字符的音，以我的理解，大概是特殊的排序或者命名手段，一般的套路会是星座，然而我对星座一窍不通。东西就算到我手里，我也没法。
　　医生在门外叫我，让我同她一起走。她先开口问我感冒怎么样了。
　　和楚有光聊天让我忽略了感冒，看来药的效力还好，我说：“还有点鼻塞。”我瞥见她有些青紫的眼圈，问她睡了没有，她笑了笑，说自己在办公室眯了几分钟。
　　“你可以在法庭里睡一会儿，反正没什么好看的。”我不太能理解医生这么拼命的理由，我只能给她尊重以及适当的关心。
　　“嗯，结果大家都心知肚明，也没必要认真对待。”医生叹声道：“她放着优越安全的环境不待，跑到前线医院当志愿者，虽然是npc，但这样的结局，我······为什么，为什么那三个人要杀npc呢？”
　　“当他们挥刀的那一刻起，谁都不是无辜者。”医生不知道事情的缘由，我不打算向她解释，保持沉默。我没有资格把自以为正确的事情添油加醋地传播出去，很多人都不太懂这样的道理，所以真真假假被搅得看不清分界。
　　“和姐弟俩聊得怎么样？”
　　“一般。”医生这样问我，我抿着嘴停顿几秒，没太大感觉，说不出喜乐，便含糊回答。
　　“你能交到朋友，我很开心。”
　　我看见医生脸上除去疲惫的笑容，心里说不上奇，于是别扭地说：“这有什么可高兴的。”
　　她回头看着我，眼睛里难掩的星光忽闪，“你有同龄人一起说话啊。”
　　“大惊小怪。”
　　医生没有理我的吐槽，拉着我的手向前走，一边走一边说：“好朋友手拉手一起走。”
　　二十六岁的幼稚鬼。
　　嘴上没敢说出口，把脸别过去不理她。各自沉默三四分钟，随着人流走向法院。
　　法院开放，对比环境与油画的异同，四处寻找蓝色绣球花的踪影，芜杂的灌木丛点缀其中，逆光的建筑在眼前熠熠，类似于拜占庭风格的法院，徽标是一簇花团围绕着蛇，看那个花形，我能确定是绣球。明明油画中画着蓝色绣球，而现实环境中却没有，我不得不去怀疑徽标存在的意义，最坏的预估，石块镶嵌在徽标之中。
　　我没办法继续留在外面观察，医生拉着我进去。环绕式座位席，斑斓的彩绘玻璃，屋顶画着我看不懂的花卉图案，阳光躲在云后，蓝天投射的阴冷色彩使满庭压抑。我和医生分开，坐在最后边的位置上。身旁的女孩跷着腿，不耐烦地转动手中的笔，她那白金色短发张扬霸气，有些稚气的娃娃脸戴着黑色半框眼镜挂着十字架样式的眼镜链。她没有搭理我，我也没有搭理别人的习惯，我们可能都是被迫来打发时间的。
　　距离开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携枪的治安队散布四周，进来的人愈发多，偌大的场子在嘈杂中更加空旷回音，不能理解人怎么会有说不完的话。医生离我的距离不算远，她坐在中间那一排，恐怕被吵得睡不着，她在和身旁的护士聊天。
　　我托着下巴，漫无目的环顾四周。世间百态说不上，吵闹是真实的。鼻塞导致一个感官上的失灵，使我的耳朵变得敏锐，耳鼓里传来耳鸣，轰隆轰隆的声音拉得很长。
　　向西斜的太阳避开云层，耳鸣压过噪声，迎来短暂的寂静，我抬眼与她的眼神相遇，时钟秒针闭塞不动。李逝坐在对面的最前排，阴面的光洒在她的半肩，眼里笑意似乎明媚。我开始不确定她是否在看我，毕竟我俩的距离有点远，故意把视线转移，斜睨发现她和身旁的人有说有笑，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滴。”手环的消息音提醒，从口袋里拿出，我点开主界面，通讯界面显示“您有一条未读消息。”
　　打开提醒，附近的陌生人：“我在看你。”
　　我能猜到是她，所以不打算回复她。下一秒提示音又响，“您有两条未读消息。”
　　“为什么我目之所及处皆是你？”
　　“我这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确定不看我一眼吗？”
　　“看个鬼。”我回复道，可以给她翻个白眼。
　　——“您收到未知包裹。”
　　又来，这个女人到底居心何在，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物品，是一个小布袋。从手环仓库拿出的物品可以实物化，抽开布袋的绳子，石块碰撞的声音让我发怵。她给了我三块，油画有九幅，加上我原有的四块，现在还缺两块。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复她，烫手的山芋通过别人到自己的手上，丢也不是，还也不是。
　　“收好，这是给你见面礼。”
　　我在犹豫怎么回复她时，开庭时间到了，她的聊天状态显示为下线，只能结束后再做打算。
　　庭审的法官有五人，都戴着滑稽的鸟类头套，中间是猫头鹰，好像有个麻雀，其他的我不认识。
　　“这猫头鹰的眼睛长得真恐怖。”
　　旁边的女孩小声埋怨着，道出了我的心声。没必要再看下去，把早上欠的觉给补回来。保持托下巴的姿势，我侧着身子，合上眼睡觉。耳边环绕着各种说话声，感觉自己是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不知在梦里还是清醒的状态。
　　一声枪响把我震醒，身体猛地失去重心往前倒，下巴差点磕到桌面。我往审判区看，鲜红色从男人的胸膛迸发，恐慌蔓延在各色看官间，他们站起身挡住了我的视线。在他们的议论声中，我大概了解到其中一个罪犯被处以死刑，原因是没有人用点数赎他的罪。
　　现在法官在为第二个玩家开价，法官说：“一千万免除死刑，两千万无期变十年，三千万无罪释放。各位，你们谁愿意为这位先生开价。”
　　庭审变成拍卖现场，医生先前不是说十万点数就能结束的事情吗？三千万一个人，我竟然觉得离谱到合理。
　　杀掉小护士的男人跪在地上求着众人，“我有三百万，你们谁能借我······”他停顿好久，“借我七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