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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我取 我取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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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取亭在郊外一处旧园林边上,离城里二十里地。路虽不算远,陈沉却空出了一整天,怕应酬罢了神气不好。那人让他候着,也没点个时辰,上午便来未免掉价,他特意在家百无聊赖挨过午时,才矜持地暗示阿文可以走了。
深秋的北平很是寂寞,这处旧园林更是零落不堪,雕梁画栋都掉了色,只有几株年岁极久的梧桐依然荫蔽着我取亭,在旁边积下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一层层地碎,声音轻细而连绵。
陈家下人早把亭子清扫干净,两个四层食盒奉上,内盛十五色点心小食并一壶清酒。陈沉是个吃不得苦的少爷脾气,往哪儿走都少不了好吃好喝伺候着。
一切安排停当,已是日暮时分,太阳倦倚西山,秾紫的晚霞笼住梧桐树冠,天更凉了些。
陈沉看了看表,七点整,自己已候了两个时辰。他今天难得素净一回,赭石色风衣搭着白衬衫银边镜,连香水都没洒,好歹瞧着不那么像个仗势欺人的嫖客。
“你没听错日子吧?”他终于耐不住了,出声问道。
阿文讪笑一声,显然比陈沉还怀疑自己的耳力和记性。两个时辰,在老板的猎艳史上也是头一遭,万一因为自己闹了笑话,还不得把自己活埋在这……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了一声笛,是他安排去接人的车,看来是截住了。陈沉这才舒了口气,放阿文跟后边那群下人站在一排。
来了就好,第一回嘛,让他摆摆架子也无妨。
结果还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的,分明车子离这儿不到一里路,就是走也该走到了。好容易看见车,却挪得慢吞吞的。陈沉本该怒骂司机,却说不出话来了。
还真是走来的。
靠着车子右侧安步行来一少年,还是跟五日前差不多样子的灰布棉袍,半长不短的头发披散着,额前碎发往后胡乱一掀,看得出来一点装扮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嫌它挡了视线。
粗布麻衣,不掩国色。陈沉总算领略了这味道。少年俊眼修眉,唇红齿白,这眉眼与唇齿,是那如瓷似玉的面庞上唯二重彩勾勒之处。
北平天干,车轮激起的沙尘和少年棉袍的一角和在一起,本应该是个混浊的场面,他却像个白玉雕像般,洁净独立地映入陈沉眼帘。
他终于走到近前。
“……”
“……啊。”陈沉在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银边镜有点颤抖。
“我方才说,请让这些人离开吧,我是来吃饭的,并不想刺杀你,也不需要搜检。”少年歪了下头,重复道。
“噢。”他的声音像流到静处的山溪,很低,很动人。陈沉回过神来,老脸一热,挥手叫人再退些。他派车中途拦截,一方面是个迎接的意思,一方面也是例行检查有没有携带什么不明物品,生意做到他这个程度,不警惕些是不可能的,何况他本也是个多疑的人。
“不是退后,是离开。”少年皱眉,“我只答应跟你一个人吃饭。”
他甚至没有称呼他为“陈先生”,只是“你”。
陈沉微微一笑:“可以。”近处看,少年面上沁出不少汗珠,竟仍看不见毛孔,他无比自然地用自己的手帕给他拭了拭。
少年理所当然似的没有躲开,伸手把手中握了一路的花枝放在石桌上,径直坐下:“有点远,脚程慢,久等了。你的花。”
正是陈沉送过去的那朵昙花,花瓣已完全枯萎了,皱皱缩缩的,散发着清淡的芬芳气味。
物归原主?什么意思?陈沉感觉花香馥郁得不像昙花,熏得他昏昏沉沉,顾不上心思百转和字句斟酌,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了:“你不要它?”
“我要了,所以我来了。现在给你看看。”
“累不累?”
“有一点。”
“怎么不坐车?”
“没有钱。”
……问答进行到这里,气氛忽然有点沉默。陈沉忍俊不禁:“没关系,以后就不会没有钱了。”
那少年不置可否,把乱发拢到耳后,先给自己斟了一杯清酒,仰头一饮而尽。
“辣。”他简短评价道,又捏了一块方形点心尝尝,“这个不错。”
他显然没有给金主斟酒的自觉,下人也都被撤走了,陈沉只好也自斟一杯,跟他轻轻碰了一下,瓷盏声脆,像他的声音。
“三日前在瑞和楼,我听见你弹琴……”
又吃了四样点心。
“我叫陈沉,耳东陈,加一个浮沉的沉……”
又吃了四样。
“我约你来,是想……”
又吃了四样。剩下两样估摸是样子难看不想尝了,他从陈沉衣兜里抽出方才拭汗的手帕擦了擦嘴,又抿了口酒。
“想让我跟着你。”少年抱着肚子眨了眨眼,几缕碎发又翘起来,他漆黑的眼珠被遮去一半,余下一半亮亮的,“我答应。”
陈沉呛得咳嗽半天,感觉自己游走花丛的风度被这诚实到尴尬的少年打败了。
顺利得不可思议,虽然过程有点怪异。陈金主当天就把这还不知道名字的新情人带回了公馆,还是路上阿文询问如何称呼,他才想起来这么回事。
好像跟他在一起,自己就跟下了降头似的什么也记不得了。
少年答道:“路明远,‘明日路远’的那三个字。”
陈沉玩笑中带着倨傲,点评道:“那是因为你没有钱。有车便不会远,以后带你乘飞机,去西国,万万里路也只须几个时辰。”
路明远敷衍地嗯嗯两声,显然对陈沉的财大气粗和世界的新奇变化不大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