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八脚草蜢

2、第二章 。。。。。

　　······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安静地相拥在一起，镇日地坐在河边的一块扭曲畸形的石头上，相拥着，静静地凝视着波涛不惊的河面，倾听河水极缓慢的流动，与桥上随风飘至，断断续续的悲鸣。相视而笑，沉重的眼波比河水更粘稠，黏住一切。时间、空间、悲咽。。。。。。

　　留住一切，留住时间，留住在他（她）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她像线般死死地缠绕着他，致死也不放松；他像泡沫般将她紧紧包裹起来，为她支起一片安详的空间，狭小、脆弱、短暂，却以为永恒。

　　即使，知道终有一天线会崩断脱落，然后化为尘土；泡沫会枯竭干涸，然后消失于长河中，也绝不放手。用千年万年的寂寞孤独去换来这短暂的相拥；用血泪来维持这段不被允许的感情。

　　执迷不悟！！

　　是的。是执迷不悟。

　　曾经，在记忆已模糊的过去，曾有人对他们说过，然后，从此分离千万载。

　　牛郎织女尚能一年相会于喜鹊桥，流尽相思泪。而他们，一个在九天仙居之上，一个则在死冥之水底。一个被绑在千万缕红线中，像凡尘之人般在命运之线上挣扎，受伤，再挣扎，徒劳地抵抗着。一个则被压在死魂永远化不去的、由怨恨悲哀所成的水底，像伏着神山的巨龟般苦苦支撑着重压，升起，压下，再升起，永远抬不起头，看不到九天的星辰。

　　现在，他们又来了！带着曾在千万年前见过的武器，狰狞阴险地冷笑着。

　　熟悉的白眉垂在矮小干瘪的肩上，宽大的白袍更显得苍老蹒跚，白袍在昏暗的空间内闪耀着微弱的白光，照亮了他们脸上的狞笑，更加刺目。

　　回来！你们是不能在一起的！

　　曾是那样熟悉的慈祥老者，此刻的眼神却是冷冰冰，寒战的语气，陌生，却又熟悉异样。仿佛，这才是他的真面目；而她，像是见过。

　　定定地望着他，摇头。双手紧紧地捉住男人略微冰冷的手，不放开。眼里的坚定，，一如当初。

　　执迷不悟，至死不渝！！

　　他们的眼里永远存在着执着。

　　即使物移星转，万物变迁，再过千年万载，也磨灭不去。

　　对爱情的执着，度爱情的愧疚，对爱情的等候，是支撑住他们活下来、从残酷严苛的惩罚中走过来，循着前世的约定，再次聚到一起，燃气爱之焰，哪怕只有一秒钟，也无悔！！

　　他们就是那一种执迷终不悔，用尽一生，穷尽一切去爱的人。没有了爱，他们绝不能活下去，在这只有阴冷虚伪的世界里。。。。。。

　　······

　　浓重的白雾，遮天盖地，却怎也掩盖不了身上斑斑点点的血星、地上汇成水洼的鲜血、以及那些残肢断骸、死得凄厉狰狞的尸体。

　　什么也掩饰不了，什么也迷惑不了。除了蒙蔽他们的心眼，没有任何作用。

　　平静地站在还在厮杀不断的战场上，闭上眼，努力不去看战争的残酷，杀戮的嘶鸣却在不断地从四面八方传来，汇聚在她耳里，摧毁着她唯一的奢图。

　　类，默默地从空洞的黑眼泪滚出，划过痛苦绝望的脸，划破充满温情的白雾落到地上，然后瞬间蒸发，还原成雾的一份子，融入白雾中去，与白皑皑的雾气融合起来，再也分不出彼此来。

　　死心，绝望。

　　望着神色激昂、指挥者千军万马杀敌的父亲，还有他，嗜血魔神再度重现人间。

　　而这一次，又是为了谁？

　　她？还是他的江山？

　　累了，从灵魂深处泛起厌倦的恶心，想转身离开，却不能。

　　一把刀，森寒锐利的大刀，正架在她纤弱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殷红的线。

　　呵，她是来杀人的！是为野心勃勃、做梦也想着一统天下的父亲来断绝他最后出路。

　　嘲讽地抿唇一笑，望着白茫茫的前方出神，没理会父亲投来的焦急的命令的眼神，也没看到他眼波中深情的爱、悲烈的痛，更没将架在脖子上、越发逼近的刀放在眼里，只是望着满目的鲜红，默默地流泪，浅笑着。

　　脖子上的刺痛感加重了，蜿蜒爬行的血丝滑落下来，染红了白衣，也打湿了心。

　　魅，还不快点动手！？将蚩尤那妖人的白雾驱散！我们的军队快支撑不住了。魅，快！！

　　父亲，那个被人称颂千万里的英雄一样的男人，神一般的存在，在向她怒吼。满目狰狞冷酷，苍老的脸上，肆虐的皱纹深深地刻在这个曾经英武的男人的脸上。这只是一个平凡衰老的男人，一个浸淫权术一生的男人。。。。。。

　　充耳不听，她只是直视着他，透过重重白雾，看着那个男人。那个叫蚩尤的男人，那个将她保护得无微不至的男人，那个爱她爱到甘愿舍弃王位、甘于平凡地守护她的男人，那个为她发动战争的男人，那个爱上死敌之女的男人，且爱得疯狂，爱得毁天灭地。

　　类又落下，止不住地流，仿佛要将这一生的眼泪都要在这一刻流尽了，才甘心。

　　也许，现在不流泪的话，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传说中入神般英武非凡的男人，杀戮凶残。

　　传说中残酷如猛兽、丑陋卑鄙的男人。真挚多情。

　　一边是生她的父亲；一边是爱她宠她的丈夫。

　　痛苦地闭上眼，精致姣好的眉皱成一团。

　　脖子上的刀更用力地压下去，淋漓的鲜血更加汹涌地涌出，打湿衣裙。

　　还是没有动。

　　公主，请看那里。阴阳怪气的声音令人深恶痛绝，无视脖子上的痛，吃力地扭过头——

　　不!!

　　魅惊恐地大叫，疯狂地扭动身体想挣开身上的束缚，冲到那边上不远的婴儿那儿去。在她的父亲手里、哭啼不已的孩子。

　　魅，把蚩尤的雾驱散了，我就把这个孩子还给你。冷漠的，不真切的声音，不是她的父亲，不是孩子的祖父，而是一个杀红了眼的杀人魔。

　　看着满脸冰霜的父亲，哭喊挣扎、满身伤口的婴儿，再看向阴晴不定的他。

　　绝望了。

　　闭上眼，双手交叠搁在胸前，轻轻地吟唱起被封印多年的禁咒——火之灭印！

　　唤起熊熊烈焰，驱散湿润的白雾。

　　在灿烂如血的火光中，刀融化了，身边的男人瞬间化为灰烬。火苗如漩涡般旋转犷张，到大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沾满鲜血的剑，支离破碎的尸体，迷惘不安的面孔。

　　仇恨，杀戮，死亡，温情。

　　全被照亮了。

　　两双璀璨似星辰的眼眸里，竟有着如此相同的绝望和痛苦，无奈与执着。应在火光里，化成一红一黑的线，缠绕在一起。

　　执迷不悔。

　　永远的执着，永远地爱着。

　　······

　　魅，认识你，是我最大的幸福!苍白刚毅的脸上刻画着千万年来的刻骨柔情，狭长的眼眸内冰霜还在、但已破，忧悒宛如莲花的男人——一如记忆深处的男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我也爱着你，永远爱着。”

　　“我也是。”精致如水晶半透明的笑意，绝色倾城的容颜，只为他而绽放，只为他存在。

　　剑，贯穿了他和她的身体；血，如泉水般喷涌而出，将黑色染成红，绛红染成黑。

　　双手紧扣，相拥在一起倒入河里，浓稠平静的河面激起一朵浪花，墨色的河面泛起一丝粉红。

　　一切回归宁静，寂寞如旧。没有人，没有神仙，也没有鬼魂。

　　一条赤红如火的红线在水中消逝，像沙子般一点一点地消失。

　　一个黑色透亮的泡沫在消淡了虹般迷离的光泽，消逝即破。

　　但它们紧紧地缠在一起，绕城一团，谁也分不开。

　　。。。。。。

　　月老的红线精灵，冥界的忘川泡沫。

　　奈何桥上的孤魂哀叹依旧在，忘川水流淌如昔。

　　但，他们终于在一起了，谁也无法再将它们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