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题 我许久不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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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许久不回文安街了。那街道还是老样子。丁香花落的时候，我就沿着街道的一边，一直走到尽头去。邮政局，还是小小的门面。点心屋，总充满着新鲜面包的香味。还有以前中午常吃饭的那家面店，灰扑扑的招牌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亲切和熟悉。我在烈日下走了很久，有些眩晕。我用手摭挡住满天明亮的阳光，看着路牌上的三个字：文安街 。这是真的。我回来了。
文安街很长。窄窄的一条。象是在城市里婉延穿行的一条带子。我不知道它的头在哪儿，尾又在哪儿。不知道它有几个车站，几块路牌。可我就是喜欢这儿。这儿的街道是静静的。汽车和巴士开过时，仿佛那行进的喧嚣都被吸入文安街那安祥的静谧中去了。这儿的人也是静静的。总带着那种夏日午后才有的，安静和慵懒的感觉。常春藤和爬山虎的那些碧绿缠绕的藤蔓，把街边的房子老旧的墙壁掩盖了个严严实实。有些甚至攀墙越栏，把修长的枝条从窗户上垂下，或是爬满乌铁的阳台。有些时候，牵牛花儿也会来凑热闹，它们在夏日清晨开出淡淡粉色的花朵，黄昏前，就静静地凋谢了。
她告诉我说，牵牛花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圣母的杯子。
说的时候，我正走在街上。她迎面而来。中午的阳光正艳。风很大。一些树的、云的、飞鸟的影子在地面上一阵阵地晾过。
蔷薇谢了的时候，我带她去吃东西。暮色中，整条街都散发着六月花朵和草叶好闻的香气。我们就那样，一前一后地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文安街的人都不太喜欢说话。他们种花种草，养小动物，看书喝茶。可是，他们不大说话。在文安街久了，也沾染上了这儿的脾气。我们就那样，静静地走着。她不时去探头看望街边的花草。六月花朵的馨香围绕在她的身边，发梢，脸颊。暗暗地，幽幽地，不为人知地流动。
她从哪里来，我不知道。问她的时候她也是一脸的茫然。她就象一个小小的吉普赛人，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没有归宿。想不起来曾经有过，也想不到必须要有。我从哪里来，我也不记得了。在文安街这么久。它的静谧感染了来这儿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变得健忘了。我是没有根的。她也是没有根的。可我们曾经还在文安街住下来过，并且奢侈地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住下去。
风里有忍东的清香。每次想起她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植物。抑或因为那些植物，才让我想起她？文安街的草木是有灵气的，有记忆的，她悉心地照料过它们。它们身上比我更深地盘固着对她的思念。
她是个喜欢做干燥花的女孩子。相信花朵有不朽的生命。花儿经过风干，失去了水分，轻得象一片羽毛。我相信，她懂一点小小的魔法。一直以来我就觉得她是个小巫女，懂得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和念头。她喜欢把花瓣和粥煮在一起。我们在家吃饭的时候，揭开锅，不是薰衣草，就是玫瑰。再或者是藏红花或茉莉。一小朵一小朵，安静地伏在粥里。我一开始很不习惯这种吃法。薰衣草强烈的气味，总令我想起衣橱里干净喷香的衣服。而玫瑰，又似乎太暴殓天物了。可我最后仍是被她同化了。现在我走在文安街上，饥肠辘辘。最怀念的，不过是一碗清淡的花草粥。
我嘲笑她只是在做花朵的木乃伊。她涨红了脸和我生气。气鼓鼓地对我说，她一定会把干燥花做得和鲜花一样生动自然，而且更为持久。说完她就不理我了。后来我才隐隐约约地明白，她的做法后面的真正用意。只是想尽力地搀留一些注定要失去的东西。一些丢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一些我曾不知道，也没在意过的东西。
文安街有很多事，都风一样地过去了。从来就没留下来什么。唯其如此，它才让人觉得安静，让人这么的喜爱和眷恋。
想到这里，我饿了。我走进那家以前常去的面店。坐在以前常座的位置上。老板还是原来的老板。他记得我。笑呵呵地上来寒喧。使我感到温暖。我点了以前常常吃的面。等待的时候，一些旧的，琐碎的，熟悉的情象，深深浅浅地从记忆的深处浮上来。我对面不应该是空的。她白皙的脸在记忆中朝着我微笑。从没有见过这么喜欢吃辣的女子。整碗面被她弄得通红通红。她吃得畅快淋漓，我看的目瞪口呆。
面来了。再没有人在我面前欢快地讲：要吃罗！我也学她那样加了很多很多的辣椒酱在面里。我不会吃辣，可我今天想吃。整碗面被我弄得通红通红。我大口大口地吃着。舌头辣得有些麻木。我把头埋在热气腾腾的面碗里。眼泪留了下来。实在是太辣了。
文安街本没有花店。数星星的那些夜晚。她告诉我想开一家花店。卖鲜花和她自己做的干燥花。她一直向我描述。小小的花店在我们的想象中丰满清晰了起来。她说，要全是玻璃做的大门和墙壁。那样，就很象一个大大的暖房。阳光可以透进来。店里面都是花：玫瑰、百合、郁金香、向日葵、勿忘我、鸢尾……天气好的时候，门打开，花就铺排到街边上去。花朵们在风里轻轻摇摆。那样，就算不买，经过花店的人，心里也会是快乐的。
我吃完面，走了出来。那个和气的老板硬是不肯收我的钱。他说，见到很久不见的老友，心里也会是快乐的。
我顺着街道继续走。天色有点暗下来。太阳躲进了云层里。
文安街几乎不下雨。却常常下雪。那雪花又大又漂亮，象剪碎的天使羽毛。在街上，走着走着，雪花就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温柔地包裹着你。雪并不冷。而且一年四季，始终在下着。风漫不经心地一吹，空灵的雪花就飞舞起来。我很多时候身在异乡，回忆起文安街的时候，总是先想起那里的雪花，然后，才慢慢地想起街道，两边的房子，路灯，和路灯下的行人。那些行人中有一个，卷曲头发，纤细的背影。我以为我早已忘了，可惜我记得。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后来会离开文安街。就象我不知道当初怎么会来到这儿。也许，原因并不是那么的重要。可是承诺太重了。象石头一样沉重地压在我的胸口。她没哭出来。可我看见，她的眼泪长出透明的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羽翼。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真正地思考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我突然恐惧起来了。我害怕一切都会成真，就象害怕美梦会转眼成空一样。在恐惧之中，我开始觉得文安街也不再是那么的可爱了。它的静谧扼杀了我的激情，它的安详撕裂了我的疯狂。这一种压抑，令我透不过气来。还有就是，我是没有根的。这一点我一开始就说过。
我走的那个夜晚，风也很大。空气中夹杂着浓重的湿气。从未下过雨的文安街，在夜深的时候，晰晰漓漓下起雨来。雨点打在我的脸上身上，微凉而疼痛。我看见她站在乌铁栅栏的阳台上。雨也打湿了她。她卷曲的长头发，零乱地贴在脸上。我知道她不会留我。就象留我我也不会留下来一样。可是，这样的面对毕竟无奈而可笑。因为这是我的选择，所以，我别无选择。我看见一些花店和阳光的影子在夜雨里横亘在我们面前。我忘了告诉她，我悄悄地做了个玻璃花瓶。非常非常大。雕了花，很漂亮。可以用来放最大束的向日葵。本来想等花店开张的时候送给她的。
然而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我捋了一下脸上的雨水。隔了夜幕，阳台上的身影有些模糊。这样反而更好。有些东西，不能太过清晰。不然，会逼得人无路可退。我走了起来。走得很快。象是刻意想甩掉什么。身边只有风声和雨声。整条街都静静的。我在深夜的文安街上飞奔起来。张着嘴用力地跑。冰凉的雨丝滑进我嘴里。竟是咸而苦涩的滋味。那一晚的文安街象一场梦魇，那么长那么长。怎么跑也跑不完。
现在我走到了路的尽头。我的思索被脚踏车叮玲玲的声音打断了。我穿过马路。走上另一边人行道的路缘石。
我不知道自己离开了多久。离开的每一晚。我在这个城市或那个城市的任何角落沉沦。呼吸着和文安街截然不同的，腐败而血腥的空气。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放纵。声嘶力竭地叫喊。可以无穷无尽地毁灭和被毁灭。我不是圣人。我喜欢在无止尽的坠落中品尝罪恶的快乐。
每天深夜。我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上一道。淡淡的血痕昕出。我便知道，我离开文安街又多了一天。我离开我的记忆又远了一点。如果可以遗忘，我就遗忘。如果不可以，那就以后再想。
这一离开，便是多久？十年，二十年，还是，一个世纪……
只是有一次。仅有的一次。我走在路上。左边是我的兄弟。右边是我的女人。我走在中间。风迎面而来。中午的阳光正艳。一些树的、云的、飞鸟的影子在地面上一阵阵飞快地晾过。
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缓缓地抬头。我知道。我终是压抑不了它。它该来，就总有一天会来。我抓了一把树叶子揉碎在手里。绿色的汁液里渗出清新的香气。这股味道，我许久未曾闻到。
我猛然醒悟。拔足狂奔。磕磕碰碰，撞倒了许多人。风在我耳边呼呼地响。我口干舌燥，内心有一团火一般的东西逼迫着我的脚步。
我终于回想起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我终于回想起来我到达和离开文安街的原因。我意识到我真实的生命。我意识到我无助的痛苦。我意识到一个人无言但是灼热而强烈的爱。我意识到这么久以来不停的挣扎。我意识到珍惜。
但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我的离开就意味着失去。
我站在街道的另一端。看着那家小小的花店。有大大的玻璃门和墙壁。门口挂着一串细小的银铃铛。有客人进来时。推开门就会发出好听的声音。天气很好的下午。阳光会透过玻璃照进来。整个小店就象一座小小的花房。房中摆了一个玻璃花瓶。非常非常大，雕了花，很漂亮。上面放着最大束的向日葵。那是几乎与真花无异的色彩鲜妍的干燥花。她真的做到了。可是，她的魔法哪儿去了？大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吉屋出售。
我终于回到了文安街。而她却已经不在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