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玎柠

1、出发，去远方 他彻底摆脱

　　他坐在开往自己一直向往的所谓“大城市”的动车上，思绪万千。
　　这一次，他不再会回去了。
　　那烂如泥沼的、陷入其中便再也无法离开一步的、充满了绝望的生活，他真的受够了！
　　窗外，尽是一些不曾在镇上见过的风景，哪怕那一闪而过的只有等待拆迁的红砖白瓦。
　　手里，是他反反复复推敲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的信，是写给妈妈的信，他没来得及送出手。现在，他打算烧掉这封信，因为那是以前的他。
　　现在，他变得不同了。
　　他庆幸自己从未真正踏入泥沼。
　　他拿着一支笔，对着动车座椅后面的小桌上的一张有了无数擦痕的纸发呆。
　　“妈，我出来了。”他似乎下定决心，终于写下了这一句话。
　　他知道，这封信的结局同样只有烧掉，妈妈一定会看见，因为妈妈去了天堂。
　　书上说，善良的人死后都会去天堂。他天真且无知的相信着。
　　他的行李很简单，一个他，一个背包，里面装着一套崭新的衣服，那是在镇上打工赚来的钱买的，是他自己的。一部已经用了两年的手机，一本大本子和一支笔，没了。
　　哦，还有一张昨天才办好的身份证。上面写着：余音。
　　余音不叫余音，他没有名字，爸爸只叫他“喂”或者“哎”，有时候生气了会叫他“白眼狼儿”或者“小兔崽子”。他甚至也是昨天才知道自己的年龄和生日。
　　18岁，这十八年来，他似乎没有必要感谢任何一个人。不过现在，他郑重地在心里向余老三儿道了声谢。
　　谢谢你至少帮我办了个出生证明。他想。
　　那边，正在小镇上唯一一个棋牌室打着牌，不，准确来说是在赌博的余庆打了个喷嚏。他面色铁青，大概是又在棋牌室住了一宿。
　　三年。
　　他埋头苦学了三年，把小镇上所能教给他的一切知识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早已想像今天这样，远走高飞，不求功成名就，只要离开那个“地狱”就好。
　　那是他的出生地。
　　他知道，他的归属不在这里，所以，他要走了。
　　车票上名为“梅山”的那个小镇承载了太多他的伤痛，哪怕只是一秒，他也不愿再待下去。
　　那里容不下他，他同样无法融入。
　　余音，走吧，去远方。
　　目的地——苏州。
　　身旁坐着一个婆婆，看样子已经睡着了。他又拉低了帽沿，即使知道这里不可能有人会认出他。
　　余音的打扮实在低调极了。
　　如果不是那帽子把整张脸几乎遮完了，与那一身偏中性风的衣服形成了太过强烈的对比，可能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他。
　　他的目光忽然聚焦在一个小女孩身上，小女孩看起来文文静静，穿着符合她八九岁年纪的小裙子。
　　嗯？小女孩朝他走过来了。
　　然后坐在了婆婆的腿上，婆婆立马醒了过来。
　　“奶奶，”小女孩有点委屈了，“哥哥不让我吃东西。”
　　说着说着，眼泪就快流出来了。
　　哦，原来眼泪这么不值钱的啊。
　　婆婆一脸宠爱的看着孙女，把一个背包掏了出来。
　　“没事，哥哥不给，奶奶给。”背包拉链拉开，果然都是吃的。
　　小女孩的哥哥似乎也来了，长的很高，穿着一件长袖白衬衫和黑色西装裤。
　　“走，和我回去坐好。”他拉起小女孩的手，很轻的拽着。
　　余音，愣住了。
　　小女孩不太情愿，但她知道眼泪对哥哥肯定没用，又没有好的借口留下来。
　　她努力想了想，最后拉住余音的手，说：“大哥哥，你去和哥哥坐，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
　　余音不太情愿，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这三年的努力，带了不止一点的私心。
　　他没料到会这么快。
　　摘下帽子，他站起来，笑了笑。
　　“你好。”
　　这次，是萧恻愣住了。
　　小女孩看见，哥哥和旁边这个哥哥的脸色都不是太好，但哪里懂得察言观色，余音顺理成章的坐在了萧恻身边。
　　“出来打工？”萧恻显然想要打破这份尴尬。
　　“嗯。”余音想了想，又说，“不会回去了。”
　　“去哪里？”
　　“苏州。”
　　“有地方落脚吗？”
　　“没有。”余音心说，你也太关心了吧。
　　萧恻也意识到自己的多管闲事，于是寒暄了一下：“如果找不到地方可以来找我。”
　　“号码没换…”萧恻说。
　　安静了。
　　余音一直在找兼职，他想在苏州立足，但是很难。他计划过无数次未来的生活方式，最现实的一个计划是：上一个寄宿学校，找几份兼职，交学费，剩下的就是生活费了。
　　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傻。
　　眼皮忽然变得很沉很沉。
　　余音偷偷躲在整个教学楼里最深的、基本已经荒废了的厕所门口，很小声并且足够小心翼翼地抽噎着，似乎生怕惊动了谁。
　　他靠着墙，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起来，本就因为营养不良而不怎么长的身形，此刻显得更小一团了。
　　已经放学了，偌大的学校应该是空无一人，这个已经荒废了的厕所更应该没有人来。但是，余音所在的厕所门前的这条长廊的尽头处，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朝他走了过来。
　　长廊并不长，没多久，那个身影就走到了他身旁。余音攥紧了小手，出乎意料，那个身影是一个和余音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而这个男孩子此刻半蹲着，笑着朝余音伸出了右手。
　　打招呼？握手？
　　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举动，余音用双手紧紧护住了头，把脸埋的更深了。男孩一愣，想要解释，还没开口，却听见坐在地上的小人儿拿出了所有勇气和男孩子“商量”着，说：“别打头好不好，会让妈妈担心的。”
　　余音早已被打得形成了习惯，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强的防备意识，显然，他已经做好了被狠狠踹一脚的准备了。
　　“好啊，但我不会打你。”小男孩仍然是笑着的。
　　余音实在是好骗极了，轻易的相信了男孩子，于是放松警戒，把手放了下来，还微微抬起头，用被眼泪铺了一层的眼睛打量着这个承诺不会打他的男孩子。没见过，也不认识…
　　“我叫萧恻。”
　　夕阳似乎把仅存的最后一点温柔留给了他们，黄昏的阳光从对面墙上的窗户溜了进来，照的暖洋洋的。
　　萧恻非常自来熟地坐在了余音身旁。明明还不知道余音的名字，明明连余音为什么哭都不清楚，却在一旁安慰了余音那么久，星星已经布满了整个天空。即使余音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一股暖流在心底流淌着，原来，这就是，被别人关心的感觉吗？
　　“谢谢你。”余音眼里分明还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却还是那么笨拙并且灿烂的笑着。
　　他满身是伤的回到了家，这是白天在学校“摔”的。
　　还好，爸爸应该还在喝酒，没回来，今天也许能睡个好觉。
　　余音心满意足地写好了日记，又十分娴熟地处理好身上的伤。
　　他进入了一个新的世界，梦。
　　那天晚上，他的日记里只有一句话，是这么写的：
　　“你是我生命里的第一束光。”